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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离开吉尔吉 ...

  •   离开吉尔吉特之前,宋海歌在阿里家又住了一晚。那天晚饭后,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阿里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宋女士,你明天走?”阿里在她旁边坐下。
      “嗯,明天一早坐大巴回□□堡,然后飞北京。”
      阿里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宋女士,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爷爷……宋正远先生,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我父亲?”
      宋海歌捧着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她想了想,说:“爷爷走之前那几天,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他跟我说过最多的就是巴基斯坦的事。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去修了那条路。他说他在那边交到的朋友,比他这一辈子交到的任何朋友都真。”
      阿里的眼眶红了。
      “他还说,”宋海歌的声音轻了下去,“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哈桑,他要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当年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阿里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父亲走的时候,也说了类似的话。”阿里的声音有些涩,“他说,宋正远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他说,如果还能再见一面,他想跟宋正远说一句谢谢。”
      晚风吹过石榴树,树叶沙沙作响。宋海歌抬起头,看到天上挂着一弯新月,月光很淡,但星星很亮。
      “阿里叔叔,我爷爷和哈桑爷爷,他们在天上应该已经见面了。”宋海歌说。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也有释然。
      “你说得对。”他说,“他们应该已经见面了。”
      第二天清晨,阿里开车送宋海歌到吉尔吉特的长途汽车站。临上车前,法蒂玛塞给她一大包烤馕和肉干,卡西姆送了她一条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纳迪姆红着眼睛说“宋姐姐你一定要帮我留意中国的留学信息”。
      阿里站在车门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宋女士,以后常来。这里就是你的家。”
      宋海歌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往后看,看到阿里一家四口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车子越开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宋海歌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大巴车沿着喀喇昆仑公路向南行驶。窗外的雪山一座一座地向后退去,阳光照在雪顶上,发出刺眼的光芒。宋海歌拿出手机,翻出在烈士陵园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白色墓碑、青青松柏、阿里·艾哈迈德苍老的脸、那张压在碑座下的泛黄纸片。
      她把照片发给了莫少兰,附了一行字:“我替你去给烈士们鞠了躬。”
      莫少兰过了几分钟才回,是一条语音。宋海歌点开,听到莫少兰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海歌,你在那边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宋海歌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发动机轰鸣着,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和尘土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很累,但心里很满。
      那种满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踏实。像是心里有一个空洞,被什么东西填上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也许是爷爷的嘱托,也许是烈士们的期盼,也许是阿里·艾哈迈德六十年的坚守。
      也许都有。
      到了□□堡,宋海歌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飞回了北京。
      莫少兰来机场接她。宋海歌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莫少兰。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整个人干净利落。
      “回来了。”莫少兰接过她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哪有。”宋海歌笑了笑,“才走了几天。”
      “几天也瘦了。”莫少兰的语气不容反驳,“回去给你做饭。”
      上了车,宋海歌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在吉尔吉特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莫少兰听。她讲得不算好,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说到烈士陵园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在莫少兰面前她不需要控制自己,想哭就哭,想说就说。
      莫少兰一边开车一边听,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放在宋海歌的手背上。
      “你爷爷如果知道你去了那里,一定会很高兴。”莫少兰说。
      宋海歌点了点头,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的北京和十几天前没什么不同,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阳光打在路边的梧桐树叶上,绿得发亮。但她觉得很多东西不一样了,她自己不一样了。
      去了一趟吉尔吉特,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一个承诺,一次告别。她对爷爷的思念不再是悬在空中的、无处着落的,而是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坐标,在那座小小的陵园里,在那些白色的墓碑前,在那条蜿蜒在群山之间的公路上。
      她带着爷爷的故事去了那里,又把那里的故事带回来了。
      回到家,莫少兰帮她把行李搬上楼,然后去厨房做饭。宋海歌洗了澡出来,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篇关于吉尔吉特烈士陵园的文章。
      她写了阿里·艾哈迈德,写了那张压在碑座下的纸片,写了那个二十一岁的四川烈士□□,写了守墓人小本子上那个中国老人写的“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
      写着写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滴在键盘上,滴在手背上。
      莫少兰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在哭,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面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宋海歌靠在她肩上,继续写。眼泪打湿了莫少兰的衣领,但莫少兰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揽着她,等她写完。
      文章写完之后,宋海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处错别字,然后保存了文档。她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写完了?”莫少兰问。
      “写完了。”宋海歌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发。太私人了,怕单位有意见。”
      莫少兰想了想,说:“先发给处长看看,听听他的意见。这篇文章不是写政策的,是写人心的。人心是相通的,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语言。”
      宋海歌点了点头,把文章发到了处长的邮箱。
      第二天,处长把她叫到办公室。
      “海歌,你写的这篇文章我看了。”处长摘下眼镜,看着她,“你爷爷是喀喇昆仑公路的建设者?”
      “是。”
      处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不是官样文章,但比官样文章有力量。我帮你往上推一推,看能不能发表在部里的内刊上。”
      宋海歌怔了一下,没想到处长会这么支持。
      “处长,谢谢您。”
      处长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做的这件事,比开十个会都有意义。去吧。”
      宋海歌走出处长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她给莫少兰发了一条消息:“处长说帮我往上推。”
      莫少兰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文章在部内刊发之后,反响出乎宋海歌的预料。很多不认识的同事给她发邮件,说读了文章很感动,说自己的长辈也参加过援巴建设,说谢谢她替大家去看望那些长眠在异国的烈士。
      有人专门找到了商务部官网的留言板,写下了一段话:“看了宋海歌同志的文章,我流泪了。我的大伯也是喀喇昆仑公路的建设者,他活着回来了,但落下了残疾。他从来不提当年的事,直到去世我才知道他修过那条路。谢谢宋海歌同志替所有建设者的家人去看望那些长眠在异国的英烈。”
      宋海歌把那段留言截图保存了下来,发给了莫少兰。
      “你看,我替别人做了他们想做但没做到的事。”她说。
      莫少兰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但并不是所有的反馈都是善意的。文章发出后的第三天,宋海歌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有两个不认识的同事在小声议论。
      “就是她,写了那个巴基斯坦的文章,部内刊发了。”
      “商务部的人写文章,不务正业吧。”
      “谁知道呢,想出风头呗。”
      宋海歌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低头扒了一口饭,觉得米饭干巴巴的,咽下去有些费劲。
      小周坐在她对面,显然也听到了。小姑娘脸色一变,就要站起来,被宋海歌一把按住了。
      “吃饭。”宋海歌说,语气平静。
      “海歌姐,她们……”
      “吃饭。”宋海歌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小周咬着嘴唇坐下了,一碗饭吃得气鼓鼓的。
      下午,宋海歌回到办公室,发现手机上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想出名想疯了?”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删掉了。
      下班后,莫少兰来接她。一上车,莫少兰就问:“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宋海歌犹豫了一下,把食堂里的议论和那条匿名短信的事说了。莫少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那边也有类似的声音。有人在我们院的内网论坛上发帖,说你借工作之便搞个人宣传,说你一个副处长不好好干本职工作,整天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海歌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向后飞驰的路灯,心里闷闷的。
      “少兰,我是不是太高调了?”
      莫少兰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宋海歌。
      “海歌,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做的是对的事。那些烈士的故事,那些守墓人的坚守,那些普通巴基斯坦百姓的善意,如果没有人写出来,就没有人知道。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出风头,你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中巴友谊最真实的样子。”
      她伸手握住宋海歌的手:“你爷爷知道你在做这件事,他会为你骄傲。我知道你在做这件事,我也为你骄傲。至于那些不认识的人怎么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宋海歌看着莫少兰,车内的光线昏暗,但莫少兰的眼睛很亮。
      “少兰,你是不是专门学过怎么安慰人?”
      莫少兰笑了一下:“没有。我只是在说事实。”
      宋海歌也笑了,笑完之后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开了。
      “走吧,回家。”莫少兰重新发动了车子。
      宋海歌靠在座椅上,看着莫少兰专注开车的侧脸,觉得那些不愉快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喜欢你,也总有人不喜欢你。她能做的,就是继续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然后和相信自己的人站在一起。
      那天晚上,莫少兰做了一桌子菜。宋海歌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莫少兰问。
      “好吃。”宋海歌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莫少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宋海歌靠在莫少兰肩上,翻着手机里在吉尔吉特拍的照片。
      “少兰,你说那个守墓人阿里·艾哈迈德,他一个人守了三十八年,图什么?”
      莫少兰想了想,说:“他不图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应该这么做。”宋海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宏大的道理都有力量。
      “对。”莫少兰说,“应该这么做。就像你写那篇文章,不是因为有人让你写,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写。”
      宋海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少兰,我想把在吉尔吉特的见闻写成一系列文章。不只是烈士陵园,还有阿里一家,还有喀喇昆仑公路上的那些故事。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中巴友谊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人心里的。”
      莫少兰低下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就写。”莫少兰说,“我帮你。”
      窗外,夜色如水。北京的秋天已经在路上了,晚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宋海歌窝在莫少兰怀里,觉得心里很安静,很踏实。
      那些不愉快的声音还在远处,但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有谁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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