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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是一朝一夕就会消失 从医院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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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带着满心甜软的回忆回到姥姥家之后,我以为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郁会被那一次短暂的相逢彻底冲淡,以为往后休养的日子能稍稍安稳一些,不用再日日被无边无际的低落裹挟。可现实全然相反,那点短暂的欢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剩下更深、更沉的荒芜,层层将我困住。在家休养的这几日,我彻底失去了安稳睡眠的能力,昼夜颠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整夜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板,身体各处接连冒出难以忍受的疼痛,折磨得我日夜不得安宁。
每到深夜,周遭万籁俱寂,姥姥和母亲早已沉沉睡去,整间屋子只剩下我均匀又急促的呼吸声。心脏会毫无预兆地骤然抽痛,不是外力撞击带来的锐痛,是一种闷堵、酸涩的钝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胸腔,不断收紧,挤压着内里所有器官,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滞涩,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只能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额头上层层叠叠冒出冷汗。我蜷缩在被褥里,双手死死按压心口,试图缓解这份窒息般的痛感,可所有动作都无济于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和吴教授相处的片段:诊疗室清淡的薰衣草香气、他垂眸拆线时温和的侧脸、那句认可我坚强的话语、落在手背上温热的拍打。越是反复回想,心口的痛感就越发浓烈,欢喜与自卑交织拉扯,两种极端情绪在心底疯狂冲撞,拉扯着神经,让心脏的绞痛愈演愈烈。
心脏的闷痛还未消散,胃部的不适感又接踵而至。从前术后输液刺激肠胃留下的反酸、胀痛本已缓和许多,可这段时间骤然加重,无论吃下什么东西,哪怕只是几口清淡白粥,不出片刻,胃里就翻涌着浓烈的恶心感,反胃、干呕,喉咙里始终堵着一股酸涩的腥气,多数时候刚咽下食物,下一秒就控制不住地想吐。母亲变着花样做软烂养胃的饭菜,小米粥、蒸蛋羹、软烂面条,日日换着种类端到床头,劝我多吃一点补充营养,可我看着温热的餐食,胃里的抵触感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勉强吞咽几口,就要独自跑到卫生间伏在洗手池边干呕许久。几日下来,体重掉得飞快,本就因为开颅手术瘦弱单薄的身子,愈发干瘪苍白,脸颊凹陷,眼底终日挂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看着没有半分活气。
母亲看我日日被病痛折磨,整日萎靡不振,心里焦灼不已,总觉得是头部手术留下了未知后遗症,或是内脏出了看不见的毛病。她拉着我奔波在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综合医院,抽血、做心电图、心脏彩超、胃镜、腹部CT,全套检查一项不落,我们跑遍附近的社区医院、综合门诊,每一次等待检查结果的过程都漫长煎熬,可所有报告单递到医生手中时,得到的答案永远一致:心脏、肠胃器官均无器质性病变,没有炎症、没有损伤、没有术后遗留的器质性并发症,身体器官一切指标正常。
一张张干净无异常的检查单堆在床头柜上,母亲拿着报告单反复询问医生,眼底满是不解与担忧,她不明白,明明仪器显示我的身体完好无损,我却日日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疼痛,整夜失眠、持续反胃、心口绞痛到无法呼吸。医生只能给出模糊的安抚,猜测是术后体虚、气血不足,开了一堆养胃、安神的调理药,不仅没有缓解半点不适,反胃呕吐的症状反而愈发严重。
药物无用,检查无果,身体的疼痛却没有半分消减,日日变本加厉地折磨我。起初只是深夜发作,到后来白天清醒时也会突如其来地心口绞痛,胃部翻涌恶心,频繁的失眠让我的精神濒临崩溃,意识时常昏沉恍惚,视线偶尔会短暂模糊,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稍有不慎便会眩晕踉跄。我无数次独自坐在窗边发呆,望着窗外常年笼罩城市的薄雾,心底滋生出浓烈的无力感,明明身体器官没有任何破损,可我却像身染重病一般,连正常吃饭、睡觉都成了奢望,那种不被仪器捕捉、不被旁人理解的痛苦,远比脑瘤手术带来的伤口疼痛更加难熬。
压抑、疼痛、失眠日复一日叠加,终于在一个深夜彻底压垮了我。那天夜里凌晨两三点,城市彻底陷入沉睡,窗外只有零星路灯透出微弱昏黄的光,我躺在床上,心口突如其来爆发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绞痛,比往日任何一次发作都要猛烈,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我拼命张嘴吸气,却吸不进半分空气,胃部同步传来剧烈痉挛,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眼前的景象迅速发黑,耳边响起持续尖锐的嗡鸣,四肢骤然失去力气,身体重重倒在床榻上,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当场昏迷过去。
身旁陪着我休息的母亲察觉到我不对劲,看见我毫无动静、面色惨白嘴唇泛青,瞬间慌了神,颤抖着拨打急救电话,手忙脚乱地呼喊我的名字,姥姥也被动静惊醒,老人红着眼眶守在床边,浑身止不住发抖。救护车很快抵达楼下,医护人员迅速将我抬上担架送往急诊抢救室,冰冷的仪器连接在我的身上,护士扎针抽取动脉血液,全程进行紧急监护,母亲守在抢救室外,坐立难安,不停抹着眼泪,一遍遍祈祷我能平安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恢复意识,躺在急诊病床上,浑身酸软无力,胸口依旧残留着隐隐钝痛。急诊医生拿着动脉血化验报告走到母亲身边,告知我们,各项脏器血液指标无异常,但动脉血中应激激素、压力相关数值严重超标,结合我持续失眠、躯体各处莫名疼痛、频繁恶心反胃、情绪长期低落的所有症状,判断这是重度抑郁引发的躯体化障碍,所有查不出根源的心脏痛、胃痛、眩晕窒息,全都是心理情绪积压到极致,转化成实实在在的身体痛感。
听到这个结论的那一刻,我没有丝毫意外,心底只剩一片麻木。这么多年,破碎的家庭、校园无休止的排挤、突如其来的脑瘤、异国求医的孤独、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无数负面情绪长年累月积压在心底,我习惯性封闭自我,从不倾诉,所有委屈、自卑、煎熬全部独自消化,长久压抑之下,负面情绪不再只停留在精神层面,转而化作剧烈的躯体疼痛,日夜折磨我的肉身。从前我总以为抑郁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直到此刻才清楚,糟糕的情绪真的能摧垮一具看似健康的躯体。
急诊医生建议我们前往当地医科大附属医院的心理科进行专业干预治疗,稳定情绪,缓解躯体化带来的各类疼痛。休养几日,身体从急诊抢救的虚弱中稍稍恢复,母亲便带着我奔赴医科大心理科室就诊。接诊我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心理医生,二十多岁的年纪,眉眼柔和,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很有亲和力,可或许是从业年限尚浅,临床经验不足,她听完我断断续续讲述的经历,没有细致深挖我心底积压的症结,只是简单记录了我失眠、躯体疼痛的症状,开药时几乎全部选择强效助眠类药物。
按照医嘱按时服药之后,药物带来的嗜睡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整日昏昏沉沉陷在睡眠里,不分昼夜躺在床上昏睡,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看似解决了整夜失眠的问题,可心底厚重的阴郁、心口潜藏的压抑没有得到半点疏解,只要药物效力褪去,清醒过来的瞬间,心脏绞痛、胃部反胃的症状立刻卷土重来,低落、空洞、自我否定的情绪依旧牢牢困住我。药物只能强行麻痹我的意识,却无法抚平我心底堆积多年的伤痕,持续服用一段时间,躯体化不适没有丝毫好转,长久昏睡反而让我的精神愈发混沌麻木,整个人像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麻木度日。
没过多久,这位年轻女医生告知我们,她即将前往其他城市深造研学,无法继续跟进我的诊疗,建议我们更换医师。母亲看着我服药许久毫无改善,整日昏沉萎靡,心里格外焦急,多方打听之后,带着我转去另一所医院的心理科,预约了一位从业数十年的老年主任医师。
初次见到这位老医生时,我心里带着几分抗拒,长久的自我封闭让我不愿向任何人袒露内心,哪怕面对医生,也只想沉默回避,不愿诉说心底藏着的委屈与心事。诊室安静宽敞,老人坐在办公桌后,眼神温和通透,周身自带一种沉稳包容的气场,他没有一进门就催促我开口讲述病情,只是安静示意我坐下,静静陪着我沉默。短短几分钟静坐,我还未主动吐露半个字,他便缓缓开口,精准点出我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年少遭遇校园孤立的阴影、脑瘤确诊后远赴异国的惶恐,还有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只敢独自珍藏的柔软念想。
我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浑身一震,心底翻涌的酸涩瞬间涌了上来。从未有人仅凭短暂相处,就能看穿我层层伪装之下藏匿的所有痛苦,那些我刻意掩埋、从不对外提及的过往,那些深夜独自咀嚼的自卑与煎熬,全都被他一眼看透。积攒多年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紧绷许久的心防轰然碎裂,不用刻意强迫自己倾诉,那些压抑多年的委屈、孤独、无助,自然而然顺着话语流淌而出,断断续续讲起父亲的冷漠、母亲半生的苦难、校园里无休止的恶意、开颅手术前后的恐惧,还有遇见吴教授之后,欢喜与失落反复拉扯的隐秘心事。
老医生耐心安静地倾听,全程没有打断我的讲述,眉眼间满是理解与共情,不会像旁人一样简单劝导我“想开一点”“不要胡思乱想”,而是条理清晰地帮我梳理心底缠绕的所有负面情绪,一点点拆解困住我的枷锁。他清楚我所有躯体疼痛根源在于长期压抑的精神内耗,没有一味开具强效安眠药麻痹神经,而是搭配调节情绪、舒缓躯体化反应的药物,同时每次就诊都会留出充足时间开导我,教我如何接纳自身的伤痛,如何与心底的低落情绪共处,如何放下过度的自我否定,正视绝境里滋生的那份纯粹又酸涩的心意。
他会告诉我,年少孤身对抗家庭、校园、病痛三重磨难,我已经足够坚韧,不必因为自己滋生出依赖与仰慕而自责自卑;他说绝境之中遇见一束照亮前路的光,心生眷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份心事不必强行压抑、逼迫自己遗忘,坦然珍藏,不必为此自我苛责;他一点点引导我放下心中沉重的负罪感,教会我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和过往伤痛和解,允许自己难过、脆弱,不必时刻伪装坚强。
每一次问诊结束走出诊室,积压在胸口的闷堵都会消散大半,心口持续的钝痛能短暂缓解,夜里也能摆脱整日昏沉的昏睡,拥有一段平稳安稳的浅眠。在异国求医这段灰暗难熬的岁月里,ICU里吴教授温暖的掌心是第一道救赎般的善意,而这位通透温柔、读懂我所有心事的老心理医生,是我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收获的第二次珍贵善意。
从前我总觉得,世间所有温柔都是转瞬即逝的馈赠,短暂相遇过后,只会留下更深的落寞,不敢轻易接纳旁人释放的善意,习惯独自蜷缩在阴暗里消化所有痛苦。可老医生长久耐心的开导与陪伴,慢慢融化了我心底厚厚的冰墙,让我明白,我不必一个人硬扛所有磨难,那些难以言说的伤痛、无处安放的少女心事,都可以被人读懂、接纳、温柔安抚。
服药配合心理疏导的日子缓缓向前推进,心脏毫无缘由的绞痛发作次数渐渐变少,胃部反胃想吐的症状也缓和许多,不用再整日被剧烈躯体疼痛裹挟,清醒时脑海里无休止的自我否定、低沉绝望的念头,也慢慢淡去。只是深夜独处之时,依旧会下意识想起诊疗室里那缕清淡的薰衣草香气,想起宽厚温热的手掌,心底泛起浅浅的甜软,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伴随浓烈的自卑与煎熬。
老医生说,不必强迫自己割舍这份藏在心底的念想,那段十六岁的求医时光,是独属于我的独特经历,那束照亮至暗岁月的光,本就值得长久铭记。我慢慢学着和心底复杂的情绪和平共处,不再因为生出懵懂的心动而自我批判,不再执着于逼迫自己放下,只是安静将这份酸涩温柔的心事妥帖收藏。
窗外的薄雾依旧时常笼罩整座城市,异国的街道、楼宇、行人,于我而言依旧带着陌生疏离感,脑瘤留下的头部疤痕、过往十几年积攒的伤痕,不会轻易彻底消失,重度抑郁带来的低落情绪,也需要漫长时光慢慢治愈。但万幸的是,我遇见了两位赠予我温暖的人,一位是绝境之中救我性命、给予我片刻光亮的医者,一位是看穿我所有破碎、耐心抚平我精神创伤的心理医生,两份不期而遇的善意,一前一后,托住了濒临彻底沉沦的我。
在家休养的无数个难眠深夜,从前只剩下无边痛苦与空洞,如今脑海里会浮现老医生温和通透的开导,想起他句句宽慰人心的话语,心口的闷堵便会悄然消散。我终于不再畏惧深夜独自清醒,不再被突如其来的躯体疼痛彻底击溃,慢慢拥有了一点点和灰暗生活对抗的底气。我清楚治愈的路途漫长艰难,抑郁带来的折磨不会一朝一夕消散,但这两份异国他乡收获的温柔善意,会化作长久支撑我的力量,陪着我一点点熬过往后所有难熬的日夜,慢慢走出长久笼罩我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