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棋》易樽酒

1、【第一回】戏台受辱，牢狱之中见日光 戏台受辱，

　　冰凉的酒液倒在头上，顺着额头、脸颊向下流，流进戏服里，打湿了衣襟；一不留心进了眼睛，辣得眼泪止不住，糊了眼，鼻腔里尽是酒精那呛人的味儿。
　　好难受。
　　好想吐。
　　好恶心。
　　但他知道，就算再难受，也说不得一声"不"，只能向台下道着谢。
　　墨知轻就这么跪在台上，脸上的妆被流下来的泪水弄花，好不狼狈。他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戏台边沿上，尽可能地放低姿态，去讨得台下诸多"贵客"的欢喜，好换得那几两碎银，换一条活路。
　　虽然不太体面。
　　这已经不知是多少次了，自他儿时被卖到这楼里起，就渐渐学会了如何把自己这张脸发挥到极致。
　　起初，他也是知道反抗的。他不喜欢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贪婪，充满欲望，像看着一件供人赏玩的物件似的，令人反胃。可反抗只会换来挨打，像他这样被卖进来的孩子多了去，班主自然知道如何应付。他脑子也不笨，因为逃跑挨了几次打之后，他学乖了，知道只有听话才有饭吃，才能活着，于是，他用那把无形的刀，一点一点地锉平了自己心里的棱角，将不甘的话语咬碎在唇齿间，咽进肚子里。
　　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耳边只有他们刺耳的笑声，嘴上却依旧道着谢。
　　"多谢诸位大……"
　　还未等墨知轻说完，一个硬邦邦的带着些臭味儿的东西就被台下的人伸手塞进了他嘴里，上面怕是还沾着上一人手上的汗。他抹干净泪水，向下看去，发现是一个胖墩墩带富态的老头。那是当朝的户部侍郎，同时也是这里的常客，叫什么不知道，只记得是姓王。
　　那姓王的见他看过来，咧开嘴一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因衰老而松垮着的脸皮全都皱到了一起，像一块拧巴起来的抹布。
　　墨知轻说不出话，只伏低身子，任由那老匹夫掐着自己的脸。
　　"这小脸儿，真俊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丫头。"老头咯咯地笑着，"这银子，赏你的，可别给了别人。"
　　其他人也笑着，笑声中掺杂着一些粗鄙的字眼，刺耳，毫不留情地尽数钻进墨知轻的耳朵。
　　待到那姓王的放开，他才敢微微抬起些头，又不敢抬太高，生怕惹了他们不开心。用手将嘴里塞着的那锭银子拿出来，上面沾了口水，也不嫌弃，拿戏服下的里衣的袖子擦擦，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一抬眼，瞧见了众人当中格格不入的一位。
　　那是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坐在正中央，身旁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就差把"身价不菲"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可他却只是安静地喝着茶，不与旁人同流合污。
　　细瞧过去，那人一副带着异族风味的眉眼，连着那悄微带点卷曲的碎发，以及一双比其他人颜色要浅得多的眸子，全都告诉着别人，这怕是个混血儿。他长相偏柔和，却又莫名给人一种凌利的感觉，不过——当真是个美人儿。叫人一眼看去，就想要带回家，攥在手里，变成自己的东西。
　　墨知轻瞅得一愣，心里竟生出个荒唐的念头——这人怕不是个妖精。
　　长成这样一副妖孽模样，却又能在这样一群人当中悠然自得地喝茶，活成这样，也倒叫人羡慕。墨知轻想着，自己何时能像他那样……
　　那姓王的搓着手，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走近男子身边，周围人见状，顺间哑了声。
　　王侍郎："王爷，您看这小伶人可还合您胃口？这京都城这么大，上哪儿找得出第二个像他这么俊的？难呐。"
　　王爷？墨知轻注意到了王侍郎对他的称呼，他虽不常出去，却也偶尔从看客口中知道些外边的大小琐事，诸如王家的狗咬死了李家的羊、刘家院里养的鸽子飞到燕宅去教人捉住烤了吃了一类，当然也不乏有涉及皇室的话题。先皇贪好美色，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纳一个，后宫佳丽多到数不清，自然是皇嗣众多，不过除去在夺位之争中死掉的以及诸位公主外，现在封了王的，也就只那么几位，且大多被皇帝限制进京，生怕惹出什么乱子麻烦不说，还会失了皇室颜面。既如此，那么这位又是……
　　这可就怪了。

　　以往逢年过节时，宫里或是府上都会请戏班去唱戏，谢云舒却总觉着无趣，从未正眼瞧过，但这一次，他却感觉哪里不一样。
　　那台上的伶人唱腔很有特点，不似先前见过的，千篇一律。谢云舒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不喜欢戏，而是被那些模子刻出来似的、毫无新意的东西惹得厌烦了。
　　听人说，那台上的，是这醉仙楼里的角儿，但那些人似乎却只关注着他的那张脸，夸他"俊"，没一人注意他唱得如何。
　　好脏。
　　真恶心。
　　这帮该死的狗杂种。
　　在王侍郎那张老脸凑上来时，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用帕子半掩住鼻子，生怕闻着那些恶臭。抬眼，瞧着台上那人带着麻木，却又努力陪着笑的脸，刚好与他对视，连忙把视线移开。
　　他吹了吹杯子里的茶水。
　　周围很安静，全等着这位爷的话，就恐他不满意。隐约能听见旁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谢云舒喝了口茶："不错。"
　　全都松了口气。
　　"那是，那是，"王侍郎笑着点点头，"下官哪儿能给您找次的？定是把见过的最好的物件儿给您献上。"
　　"王大人喜欢这样儿的？"
　　"人皆有爱美之心，正常，正常。"已入初夏，天气有些热了，王侍郎出了许多汗，时不时用袖子擦着，腰更弯了些。
　　谢云舒刮了刮茶沫："既然大人这么喜欢好东西，本王刚好有一宝物，不如——就赠与大人？"他虽面上带笑，但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叫人看不穿。
　　"宝物？"一听说有宝贝他的眼睛顺间亮了，又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不不不不，下官怎能收您的东西呢？您可别打趣下官了。".
　　谢云舒瞥了那老西一眼，看见他脸上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笑意以及——贪婪。
　　恶心。
　　老东西接着说："不过如果您真想赏给下官的话，那下官也不好多说什么不是？"
　　好讨厌。
　　不过，马上就要结束了。

　　墨知轻脑子乱得很，膝盖跪得生疼，但又不敢起来。
　　那台下的公子确是个贵人，若能讨他欢喜，自己是不是能好过点儿？
　　这个念头刚出来，就立刻被他否决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上自己呢？大概是痴人说梦吧。
　　谢云舒招招手，立于他左侧的侍卫忙俯下身。耳语几句，不教旁人听见，随后谢云舒伸手拍了拍侍卫的胳膊。
　　"去吧，带王大人去拿'宝贝'。"
　　"是，是，"王侍郎搓着手，点两下头，"下官多谢王爷恩赏。"
　　"王大人，请吧。"侍卫伸出手，挡住还想往谢云舒身上贴的王侍郎。这未免教人有些尴尬，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笑笑，同侍卫走了。
　　谢云舒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在墨知轻还未反应时便已至其身前。
　　回过神时，那张眉眼弯弯仍带着笑意的脸已映入眼帘，离得是那么近。
　　墨知轻呼吸一滞，想着面前这人当是个不好惹的，想像对其他"官老爷"一般低伏下身去以示"恭敬"，却一时看得呆了，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见他这副痴呆样子，谢云舒反倒觉着有趣，低声一笑，用手中闭合着的折扇轻敲他额头。
　　"方才在台上那般精神，怎得现在却变痴了？"
　　"啊？啊……大…大人。"墨知轻说着就要磕头，却被谢云舒用扇子抵住肩，硬是没伏下去。
　　"在我面前不必如此，磕来磕去的，若把这脑子磕坏了，可还怎么唱戏？"他打趣似的，目光无意瞟向墨知轻双手捧着的那锭银子，"喜欢？"
　　墨知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瞧去，明白了自己跟前这位"老爷"所言为何物，垂下眸子，瞧着那锭刚从自己嘴里取出来的、白花花冒着亮光的银子。
　　"这世间又有几人不爱银子呢？没有银子，可都活不下去。"
　　"先生是姓墨？"
　　"是。"
　　"好，那么先生，"谢云舒用扇子一敲掌心，"我若向班主替你赎身，先生可愿随我回府？"
　　墨知轻也收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整个人都处于一个十分迷茫的状态："啊？回…回府？哪个府？"
　　"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