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归年》南下秋阁

11、关你屁事 混沌的

　　混沌的黑暗褪去的瞬间，刺眼的白光猝不及防地灌入眼底。

　　怀瑾猛地喘了口气，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窒息感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混杂着粉笔灰和初夏阳光的味道。

　　他僵硬地抬起头，视线缓缓聚焦。

　　绿色的黑板、挂在墙头泛黄的励志标语、窗外婆娑晃动的树叶……

　　是教室。

　　是他们年少时，一起坐过无数个朝夕的高中教室。

　　淮憬的指尖瞬间绷紧，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可他来不及震惊这荒诞的一切，身旁一道熟悉到刻进骨血、融进每一寸思念里的侧影，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绪。

　　隔着短短十几厘米的课桌间距，那个人正安静地趴着。

　　乌黑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着，呼吸均匀绵长，是熟睡的姿态。

　　仅仅是一个背影、一个侧脸轮廓，怀瑾就一眼认出了他。

　　瑾年。

　　是已经永远停留在那天，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他一次的瑾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失控地跳动，剧烈的震颤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一瞬间，狂喜、酸涩、极致的思念、沉淀已久的悔恨，无数情绪轰然炸开，冲垮了淮憬所有的理智。

　　他念了这么久，夜夜思念、日日忏悔的人，竟然好好地在这里，活生生地坐在他身边。

　　淮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眼眶瞬间泛红。他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过去，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对方的发丝，想要确认这不是他无数次渴求的梦境。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抬手时，手肘不小心重重磕在了桌沿，带动着课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细碎的动静在安静的自习课教室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身旁熟睡的人骤然被惊醒。

　　瑾年猛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微凉的额头上，眼底还蒙着一层被骤然吵醒的惺忪戾气。他没有看窗外的阳光，没有理会周遭的环境，一双漂亮的眼眸冷冷地落在淮憬身上，里面盛满了不耐与愠怒。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没有半分温柔，只有被打扰睡眠的极致烦躁，语气生硬又冰冷，带着浓浓的戾气。

　　那双总是温柔望着他、盛满温柔与迁就的眼睛，此刻只剩生人勿近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厌恶与烦躁。

　　淮憬伸在半空的指尖，骤然僵住，心底滚烫的热浪，猛地被这一句话浇得冰凉，他的瑾年好像变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失语，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没等淮憬回过神，前排的男生闻声回过头，看热闹似的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满，对着瑾年嗤笑开口：

　　“瑾年，你能不能好好跟别人说话？一天天脾气这么大，动不动就发火，你到底有什么好狂的？”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瑾年的戾气。

　　原本只是面色不耐的少年，眉眼瞬间冷厉下来，挑眉怼了回去，语速又快又冲，字字句句都带着尖锐的锋芒：“我脾气大关你屁事？他没事乱动打扰我睡觉，我还不能问一句了？闲的没事少管别人的事。”

　　他态度张扬、桀骜、尖锐，浑身长满了锋利的刺，戾气十足，分毫不让。

　　前排男生被怼得脸色一僵，悻悻地撇撇嘴，转头跟同桌吐槽起来。

　　而那男生的同桌也只是淡淡开口：“你爸要是教育局局长，你也可以跟他一样狂。”

　　“切，不就是家境好吗。”男生不服的翻了个白眼。

　　周遭重新恢复安静，可淮憬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瑾年的侧脸上，勾勒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是他刻骨铭心思念的那张脸，分毫未变。

　　可内里的人，彻底换了灵魂。

　　记忆里的瑾年，温柔、安静、隐忍、柔软。

　　他永远温顺谦和，待人温和，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隐忍，从来不会当众与人争执，更不会这般张扬桀骜、浑身是刺，一点点小事就戾气丛生、针锋相对。

　　从前的瑾年，永远不会用这般冰冷厌烦的语气对他说话，永远不会带着满身戾气，尖锐又冷漠。

　　淮憬看着瑾年眼底陌生的冷淡与戾气，他既期待这是梦又害怕这是梦。

　　淮憬喉间微微发紧，指尖蜷缩着攥紧了校服衣角。

　　淮憬放轻了所有语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对不起。”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现在的瑾年，也是说给那时的瑾年。

　　淮憬顿了顿，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补上那句迟到了一辈子的话：

　　“对不起，是我不好，原谅我好不好。”

　　这话早已超脱了课堂上小小的争执。

　　太过认真，太过郑重，完全不像普通同桌之间一句随口的歉意。

　　空气安静了一瞬。

　　原本满脸不耐、浑身带着刺的瑾年，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本来已经准备敷衍翻过身继续睡觉，打算彻底无视这个一惊一乍的同桌。

　　可耳边少年的声音真诚得过分，撞得他心底莫名一滞，他不知道自己的同桌在发什么神经搞得这么重视，然而淮憬道歉后瑾年又觉得自己态度太差了。

　　他不自在地抿紧嘴唇，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向淮憬，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对方却郑重得让瑾年不知所措。

　　几秒的沉默后，瑾年别扭地别过脸，语气依旧故作冷淡，却没了半分刚才的戾气，只剩下满满的别扭：

　　“……知道了。”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点被认真道歉后的不好意思，软了不少。

　　说完，他像是怕淮憬再看出他的窘迫，飞快地埋下脸，重新把脑袋埋进臂弯里趴着。

　　淮憬慢慢平复下心底的酸涩与暖意，刚微微松了口气，脑袋却骤然一阵发胀。

　　无数零碎、陌生、全然不属于他过往人生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汹涌涌入脑海，密密麻麻，强势又清晰，硬生生嵌进他的意识里。

　　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短暂的眩晕过后，一个全新的、完整的人生轮廓，彻底在他心底铺开。

　　他虽重生回了以前，但却是全新的人生轨迹。

　　原来，一切都不止是时光倒流这么简单。

　　这时的淮憬，真的只是众生里最普通的一个。

　　他出身寻常工薪家庭，家境平平，没有耀眼的天赋，没有优越的背景，是扔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淹没的普通人。

　　可唯独不一样的，是他的母亲。

　　前世的母亲，强势、偏执、控制欲浸透生活的每一寸，永远在用高标准逼迫他、约束他，只看成绩、只谈前程，从未问过他累不累。

　　但这一世的母亲，温柔、平和、通透又心软。

　　她从不会逼迫他学习，不会强加自己的期许，只会耐心包容他的所有情绪，会温柔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会尊重他的所有选择。

　　脑海里闪过母亲温声细语叮嘱的模样，淮憬的心尖轻轻一颤。

　　原来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不仅让他再次见到瑾年，也悄悄弥补了他童年所有的缺憾。

　　　　可这份幸运的圆满，对应的，是他和瑾年彻底颠倒的人生。

　　涌入脑海关于瑾年的记忆，每一句都写满了耀眼与尊贵，和普通平庸的他判若云泥。

　　这一世的瑾年，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

　　他的父亲身居高位，是市教育局局长，手握教育系统的重要职权，人脉广博、地位显赫，在整个市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家世优渥，底蕴深厚，从小锦衣玉食，被好好呵护着长大。

　　不止家境顶尖，瑾年自身也格外耀眼。他样貌出挑、头脑聪慧，从小到大都是众人眼里的优等生，性格张扬肆意、无拘无束，被家庭安稳地托举着，活得热烈又自由。

　　没有前世的隐忍卑微，没有小心翼翼的迁就，没有无人在意的委屈。

　　他生来就站在很多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顶峰，骄傲、耀眼、自带光芒，理所当然地桀骜，理所当然地被偏爱。

　　淮憬怔怔地看着身侧熟睡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前世。

　　他是被严苛培养、高高在上的优等生，瑾年是温柔卑微、小心翼翼迁就他的普通人，是瑾年一直踮着脚，靠近满身冰冷的他。

　　今生。

　　身份彻底逆转。

　　他归于平庸，平平无奇，一无所有。

　　而瑾年光芒万丈，家世显赫，被万般宠爱。

　　从前是瑾年奔赴他。

　　如今，是他遥遥仰望瑾年。

　　巨大的落差沉沉压在淮憬心头，酸涩密密麻

　　麻蔓延开来。

　　原来不止是性格变了。

　　他们的人生、境遇、身份，早已被命运彻底改写，再也没有了从前纠葛的根基。

　　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眉眼分毫未变。
　　但与从前想比却判若两人

　　淮憬指尖微微发僵，安静地望着身旁少年蓬松的发顶，心底又暖、又酸、又空落落的。

　　真好。

　　这样真好。

　　他的瑾年，终于要好好被世界善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