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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食堂里 喝了不就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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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烧以后的第二天,陆舟畔才终于被方远从床上薅了起来。
“走走走食堂去,你躺了几天了,再躺下去就要长蘑菇了。”
陆舟畔坐在床沿上,脑袋还是有点昏沉,但身上那种骨头缝里都渗着酸痛的劲儿已经退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几点了?”
“你自己看呗,十二点都过了,食堂都快没菜了。”方远已经在门口换鞋了,回头看他一眼,又加了一句,“你再磨蹭,我就一个人去了。”
陆舟畔爬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走在路上的时候,阳光把影子缩成脚边一小团。校园里的树都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在风里轻轻晃。陆舟畔眯了眯眼,觉得这太阳晒得人有点发晕,是那种大病初愈之后虚弱的暖,晒得他骨头都轻了几分。
食堂里已经没多少人排队了,方远被同社团的人叫走了,陆舟畔独自一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没什么胃口,只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半碗米饭,红红黄黄地摊在白色餐盘里。
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嘴里还是发苦,发烧烧的,味觉没回来。他又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窗外。
“哼,几天没见,怎么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转过头,看见许晚听端着一个盘子站在桌子旁边,表情凶巴巴的。餐盘里打的东西比他多,但也就两个菜,最边上还放着一碗汤。
陆舟畔没说话,只是挠了挠头,浅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什么内容,就是看见她了,不自觉就笑了。
许晚听把盘子放在他对面,坐下,筷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
确实瘦了一点,脸色也不太好,眼底下还挂着淡淡的乌青,但精神看着还行,不像昨天方远说的那么吓人。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嗯……谁管你啊。”许晚听把汤推过去,“吃你的饭。喝这个,热的。”
陆舟畔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紫菜蛋花,飘着几粒虾皮,冒着一缕缕白汽,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确实咽下去的时候没那么难受了,胃里也跟着暖了一块。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许晚听也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目光飘向窗外又收回来,落回自己盘子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中间隔着各自的餐盘,谁都没提那天的电影。
有些事情经过一个生病的间隔以后,忽然就觉得不用专门拿出来说了。
它已经存在了,不需要确认,不需要定义。
——··——··——
“你看那眼神了吗?”
隔着两条走廊的斜对角,杨若盈激动地用筷子戳了戳陈澄的胳膊,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拉丝了都。”
陈澄正夹着一片青椒往嘴里送,被戳得手一晃,差点掉到身上。她偏头顺着杨若盈的目光望去——陆舟畔正低头喝汤,许晚听坐在对面,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
“哪有这么夸张,”陈澄把排骨稳稳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语气平淡,“不就是吃个饭嘛。”
“你不懂!”杨若盈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没看到刚才——晚听她坐下来的时候,那谁抬头那个眼神,呆呆的还带着笑。而且晚听她刚刚那个表情,就是想看他又不好意思,假装在看别的,然后余光全瞟过去——啧,太不值钱了。”
“看得这么清楚?”陈澄低头又夹了块土豆,“那你觉得那个历史系的怎么样?”
杨若盈想了想,筷子在空中点了点,认真地给了几个字:“就……挺呆的。”
“呆你还撮合他们?”
“呆又不代表不好。”杨若盈理所当然地一拍一摊手,“晚听那种性格,太精的她还看不上呢,就得找个呆呆的让她能欺负。你没看到今天多高兴,前两天又那魂不守舍的样子……”
陈澄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边的桌子,许晚听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陆舟畔正低头笑。
确实,笑得很呆。
她收回视线,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
“你好……你好?”
站在桌边的是一个看起来个子不高的女生,穿着一身棕色的连帽卫衣。圆圆的脸,短发,左半边似乎长一点,随着她歪着脑袋打招呼,笑起来很可爱,整个人有一种阳光明亮的气息。
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真的太厚了,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夹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和打印出来的纸页。
陆舟畔看了她一眼,不认识。
许晚听也看了她一眼,也不认识。
“请问是历史系的陆舟畔吗?”小姑娘的声音又脆又甜,睁大眼睛盯着陆舟畔。
尽管有些错愕,陆舟畔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陆老师,今天终于见到您了!”
“我不是老师……”
“是,您是!”小姑娘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语速很快,“一年多了,您的每一篇我都看过,有的还抄下来了。”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围几桌有人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许晚听端着碗坐在对面,筷子含在嘴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插话。
陆舟畔看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会被人这样对待,被好好地保存了整整一年。
——··——··——
与此同时,杨若盈反而急死了。
“那个白痴在干什么,怎么让别的小妮子坐旁边……方远,快点给我过来!”她看到不远处端着盘子左顾右盼的方远,挥挥手召唤他。
方远两三步过来:“来啦,干嘛呀姐……”夹着嗓子,声音调调像电视剧里的公公,但一看到陈澄愣了一下,然后就默默低了下去,显得正常许多,“咳咳,怎么了?”
他端着盘子,在杨若盈旁边坐下,坐姿比刚才端正了不少。
杨若盈没注意他的变化,拍拍他胳膊:“你认识那个小妮子不?”
“什么小妮子,她叫叶晓冉,中文系大一的学妹。”方远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眯了眯眼,“吼,她终于奔现了哈。”
“奔现?”陈澄有些不理解,放下筷子,偏头看着方远。
方远解释:“老陆大一开始在网上发些随笔,她好像已经看一年了吧,贴吧里也总是冒泡。之前社团活动的时候她聊起什么‘千帆过’,我就告诉她了。”
“哦,是你告诉的啊……那你还在等什么?”杨若盈撇了他一眼,又拍了一下,“还不快去。”
“去干嘛?”
“去捣乱啊,是你种的因不得你去结果?”
听起来理直气壮,方远也真的是服了,端着盘子站起来,杨若盈朝他比了个“快去”的手势,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朝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澄正低头吃菜,好像对这件事毫无兴趣。
——··——··——
陆舟畔的目光在那些纸页上扫过去,越扫越愣。那些文字他太熟悉了,甚至更早的有几篇自己都快忘记写了什么,却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藏起来。
那本笔记本里装的不是纸,是有人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把他散落在网络角落里的那些文字小心翼翼地拂干净,再摆放整齐。
许晚听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些荧光笔批注上,然后落在页脚标注的日期上,又顺着往后翻了几页。
除了陆舟畔那个“千帆过”发的随笔,还有一些从其他杂志上裁剪下来的。
其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九州”。
叶晓冉还在翻,翻到最新的一页停了下来:“最近一个月的这几篇我都特别喜欢,陆老师您太会写了!每次看到这几句都要缓一缓,真的!”
陆舟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许晚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回去,把目光从那本笔记本上收回来,落回自己盘子里。
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看他写的东西。
“所以,你就是那个‘万木春’?”
“嗯,陆老师,我喜欢您一年了!”
叶晓冉说得太自然太真诚了,“喜欢”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暧昧的坦荡。
但许晚听还是差点喷饭。
叶晓冉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还在低头翻包,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纸袋,上面印着学校里那家奶茶店的Logo:“给,陆老师,请您喝奶茶!”
“别叫我老师……”陆舟畔很无奈,语气里带着一点有气无力的挣扎,“我才大二。”
“大二也可以是老师!”
许晚听看着那杯奶茶落在陆舟畔面前。冰凉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杯身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笑脸贴纸。
“不行!”
没经大脑思考,她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吃饭的餐桌之间还是有点突兀。
陆舟畔和叶晓冉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许晚听也顿了一下,没想好究竟要干什么,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刚退烧,别喝冷的。”
这理由听着跟妈妈管小孩似的,理直气壮但没什么说服力,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反应过度了。
叶晓冉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两下,大脑飞速运转,似是一目了然。她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伸手把奶茶从陆舟畔面前端起来,顺手用吸管戳开,转了个方向,稳稳地放在了许晚听面前。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圆圆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神情,“师娘说得对。”
“师——”
许晚听好悬没被呛死。她猛地咳嗽了两声,下意识地端起那杯奶茶又喝了一口,想把那种被堵住的感觉顺下去,然后意识到不对——
喝了不就等于承认了么?
但已经咽下去了。
她看着手里那杯已经被自己喝过一口的奶茶,整个人卡在一个“到底从哪跳出来的这个小学妹”的死循环里。
而那个“小学妹”叶晓冉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和陆舟畔,表情纯粹而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