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请脉 第一次请脉 ...

  •   第二日等我睁眼时,强烈的日光透过纸窗户映在地上,估摸着已经中午了。我快速穿上衣服,随便抓了几把头发就快步走向丞相的书房。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我后背发凉。经过七七八八的弯弯绕绕,终于来到了书房。我在门口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张,甚至在犹豫要不要干脆回去,反正我这么晚才来,他罚我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不知不觉中,我鼻子又酸了……我看见有两个高大的侍卫朝我走来,严肃地说,今早丞相等你诊脉等得不耐烦了,还不快去领罚!我看着他们可怖的样子,感觉他们像两头饿狼,可能随时会扑过来。我尖叫一声向后跑去,风在我的耳旁呼啸,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在某个转角,我撞上了一个人,本能的,我紧紧抱住他的身体,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连话都说不清,央求他救我。很意外地,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关切地询问我:“阿沅怎么了?”听到这个声音,我很惊喜,是师父!我抬头看他,喜悦溢于言表,真的是师父!完好的师父,没有受伤的师父!我哭诉因为起晚被追的事,他紧皱眉头,为我拭去泪痕:“有师父在,什么事都不算是事!走,跟师父回家……”说完,他扶起我,让我紧跟在他身后。师父走得好快,我眼睛越来越模糊,伸出手想抓住他……
      “公子,切勿忘了诊脉的时辰。”小林叩门叫醒了我。再次睁眼,满脸泪痕,明明再睡得久一点我就能回家了……我洗漱好的同时收拾好了心情,出门时将木牍给了小林,让她帮忙带给赵长史。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回想到刚刚的梦,身边的风似乎更冷了,心中更思念师父温暖的怀抱,好在今天并未起晚。小林送来的粥很烫,我吹了吹,眼里充满雾气,不知是粥的,还是我的。吃完粥后,感觉身体暖暖的,我想到师娘最擅长的白米粥,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在我心里留下了甜。我怀揣着第一次为丞相诊脉的不安来到了书房门口,书房周围有很多绿植,除了鸟鸣外,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似乎比往常跳得更快。吸气——呼气——好了,敲门吧……“啊!!!”正欲敲门,门突然开了,我没忍住惊呼了一生,看到一个很高男人俯视着我,怎么感觉很像我做梦梦到的那两个侍卫中的一个呢?“许褚,何人?”丞相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名叫许褚的男人不卑不亢地说,“大人,是华……是昨天新来的医者。”我听着没被说出的名字,心里一阵落寞。华清沅不在了,我也不属于自己了。丞相说,“让她进来吧。”挡门的男人将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完整打开,我这才注意到,他不但高,还很壮,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我假装自己毫不在意,挺直脊背向丞相走去。他正随意地坐在垫子上,一手抵眉心,神思暗敛,一手批阅公文,大氅松松地披在身上,手边有一杯正冒着热气的茶水,桌上的竹简堆成了一座小山,地上也散落了几份。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微微抬了抬眼。我向他行了一礼,“属下来为您诊脉。”丞相点了点头,我跪在他身边,他很配合地将手搭在桌上,我注意到他的胳膊上有刀痕,不过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我闭上眼睛摸他的脉搏,搭上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他的胳膊很热,似乎能烧着我冰凉的指尖。我很紧张,心里默念师父教给我的方法,细细地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和力道才摸出来。少顷,方缓缓收指,睁开眼睛,却不想正对上他的双眸。阳光照耀着他,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并非纯黑色,而是一种特别的深绿色,像是从未被人踏入的丛林,草木在其中肆意生长。他问:“吾脉象如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丞相脉象沉弦劲疾,寸紧关硬,尺中沉实微涩。劳思过甚,肝火内郁,心神暗耗,需静养情志,方得调和。”曹操眸光沉沉:“所言不虚。医者,倒也细心。”他居然夸了我?我愣了一下:“丞相谬赞了。”他挥了挥手,示意我退下,我便起身向外走去。“等等”,丞相叫住我,说:“明日,吾将为你办葬礼,你也来吧。”我假装没看到他眼底森冷的笑意,低声称是,临走之前瞟了一眼那位名叫许褚的人,他还是神色肃穆地站在原地,像个墩子。现在还不过辰时,我想在曹府四处转转。我走到花园,些许薄雾挡着晨光,使其一束一束地洒在园中,花园中已是一片翠绿,甚至有争气的枝丫已经有了花骨朵儿。青石铺就成了道路,两旁幽深的竹林尽显沉稳大气。浇水、打扫的侍女见到我这副新面孔,相互窃窃私语,像是排外的鸟儿。我赶忙向别处走去,误打误撞来到后山,这里很清净,我很喜欢。陡峭的阶梯很不好走,但较我采石斛要容易得多。当我爬到到山顶的亭子时,看着山下一片翠绿,心情也好了大半。我将身子微微探出,迎着微风,像将要飞翔的鸟儿。默默看着山下步履匆匆的小黑点,我想知道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一直坐了很久,久到肚子开始咕咕叫,我又原路返回了自己的偏院。令我惊喜的是,赵长史安排了人在我院里打井并已经开工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这大抵是我入曹府以来发生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好事了。中午丞相并未唤我前去诊脉,我吃了小林为我端来的菜肴便睡下了,这一觉安稳无梦。我醒来时,注意到桌上有一堆竹简,小林正在收拾地上杂七杂八的工具,询问小林后得知,那是赵长史命人寻来的,让我好生学习。我走到桌边拿起一看,全是医书,大部分我在跟随师父学习时已经看过,还有一小部分我只听说过,还未涉猎。我将看过的细心收好,坐在桌前开始学习。再抬头时已经到了该为丞相晚间诊脉的时间,我随意用凉水泼了遍脸就前往他的寝居。曹府太大了,我总会走迷。明明记得是这个方向啊?怎么变成胡同了?我只能边走边询问,终于来到了丞相的寝居。等到门口侍卫通报过后,我便进去了。迎接我的是一缕清润木香萦绕,淡而不散,令人沉醉。待侍女为他伺候妥当,我便为他开始诊脉。他只穿了里衣,没有佩戴发冠,头发随意地披在身后,完全没有早晨严肃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我的内心出奇地宁静下来。诊完脉后我告诉他需安寝敛神,静养固本。他说:“近日夜夜难安,寝卧不宁,心神纷扰难以入眠。你拟一剂安神助眠汤药,亲手悉心煎好送来。”我低声应下后便回偏院备药了。
      勤劳的小林已经帮我把药材放在了药橱中,我随意打开几个抽屉,发现她整理的很好,药材与药材间并没有混放,但是她没有标名字,不过我也很满足了。我东翻西翻地找出了助于睡眠的药材,坐在院子里开始煎药,无聊的看着天上的星。我记得师父说过,用文火慢熬半个时辰后滤去药渣,汤药会清润微苦,不伤脾胃,还能顺带平缓白日躁动脉象。小心翼翼地将汤药端去丞相寝宫,丞相喝了后看上去很满意,提醒我明日不要忘记同他一起去参加我的葬礼。我当然不会忘。
      翌日,哀乐震天。
      曹操坐在高台上,从容地翻阅公文,神色悠然,而我静坐在他背后的屏风,茫然听着这场为我而响的哀乐。
      葬礼队伍最前方的人举止癫狂的驱着不知名的鬼怪,后面的抬棺人面无表情的伴着鼓声缓缓前行,道祭人在两旁卖力地撒着白米和五铢钱,满街像是刚下过雪。丞相今日心情很好,我早上为他把脉时看出来的。可能他觉得有救了。就算师父不给他医治,他也会胁迫我们,直到愿意为止。“曹操!你给我出来!!!”忽然一阵吵闹声打破了曹操的思绪,丞相转头望去,只见两个高大的侍卫架着向里冲的华佗,他满脸怒火,手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为何你平白无故放了我之后,阿沅就即刻病逝了?曹贼好大胆子,光天化日之下藏匿平民百姓啊!……”他气得浑身发抖,还未喊完的话在出口后成了哆哆嗦嗦的咳嗽声,我听着,不由得心悸了一瞬。丞相并未发怒,而是笑说:“华清沅因感染疾病,昨日已然病逝,本相念及情分,特意为其置办丧礼,你理当感念才是……呵呵。”华佗推开侍卫,怒不可遏,直言道:“我要开棺验尸,你敢吗?!”曹操当然不敢,他故作镇定,声音相当平静地说:“自可应允,只是,你想让你的阿沅连死都不得安宁吗?”这句话正戳师父的心肋上,身为医者,他不忍惊扰尸体,更何况看见曹操如此肯定和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心慌了。他的阿沅,真的被曹操害死了。哀乐还在回荡,高台上死寂无声。他后悔了。他想,如果放弃救济世人的梦想成为曹府的私医,是不是阿沅就不用死?谯郡到许昌的距离那么远,阿沅一个孩童,是怎么走来的?他不敢细想……华佗怒极反笑:“你这辈子,终会被珍视的人背叛!”他唯一能做到,便是立下最恶毒的诅咒,但丞相毫不在意,“那又如何?敢背叛吾,也算他有胆量!”师父冷哼一声便离开了,我再也忍不住,赶忙追了出去,又停了下来,看着他步履蹒跚的背影,我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师父,你离开吧,不要再来了……
      中午,曹操启程回丞相府,我与他同坐在一辆马车上,那股龙涎味更浓烈了,我觉得浑身不适,偏偏他还一直盯着我,我担心他看出来我是女孩,心里都发毛了。良久,他问我:“你身形这般清瘦,是家中衣食不济,时常饥饱不定么?”啊?看了半天,看出来我很瘦吗?……“大人,属下素来脾胃偏弱,食量本就寡淡,并非衣食短缺,平日里粗茶淡饭便足矣。”我随意找了个立得住脚的理由。他又问我跟随师父学医多久?都学会了什么?擅长针灸否?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我一一为他做了解答。他听后便没再说话了,我也没有另找个话题的想法,就这样一直沉默着,直到抵达丞相府。
      回到偏院,匠人们仍在卖力地挖井,锄头声,叫嚷声充斥着我的脑子。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着,而不是成天听着噪音入睡,便随意询问一个匠人井何时能挖好,他气定神闲地说:“寻常一口井,快则五日,稳则十日,急不得。”唉,好吧。我照旧在窗前看书,时常会抬头看匠人们劳作,他们边说笑边挖井,我感觉,他们挖出来的井水会很甜。晚间仍旧为丞相熬药、诊脉。此外没什么特别的事了。
      睡得正香时,小林的叫喊声把我惊醒了,她紧皱眉头,将我大力摇晃着:“医者!快去看看丞相吧!丞相半夜忽然发了高烧,现在许褚大人命你去看病呢!!!”我被摇得头晕眼花,穿上衣服后便匆匆前往寝居了。夜已经很深了,但丞相府仍是灯火通明,寝居周围的人步履匆匆,有端着盆的,有打着灯笼的,他们见了我像是见了救命稻草,赶忙为我让开一条道,我快速穿过那条拥挤的小道,承受着每个人的注视,我的脸都烧起来了。进入寝居,丞相卧在内榻上,身旁立着待命的侍女,我示意她们退至外帘静候,不要惊扰病人。缓缓掀起帷帐,丞相禁闭双眼,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皮肤比往常更加白皙,因为身体不适而睡得不踏实,里衣被敞开些许,能看见他泛红的锁骨和脖子上挂的平安扣。我拿下他额上的素巾,抬手轻探他额头的温度。很烫,病得很严重。明明上午还生龙活虎地同师父吵架。我叹口气,屈膝落座榻边,取出一小块薄袖为他垫腕,开始诊脉。脉象浮数急促,正气受邪,营卫失和。我轻声询问他是否畏寒、浑身酸痛、口干,但他病得太严重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便没再回我的话。我令侍女取井水浸新素巾,拧至半干重新敷于额头。他一直紧皱眉头,不知是生病难受,还是心事过多。我撩开丞相的衣袂,手指轻触到颈侧、后颈时,感到有股细微的刺痛感连接起我们。确认内热轻重后,我拟定退热汤药方子,叮嘱侍女文火慢煎、温服时辰,并叮嘱安心静养。为他拢好了衾被,我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偏院睡觉,但丞相忽然紧握住我的手,低声呢喃着什么,我以为他有话说,慢慢靠近,那股龙涎香,争先恐后地涌进了我的鼻子,我的毛孔。他说:“夫人……别走……”。嗯???我以为我听错了,竖起耳朵又听他说:“夫人……”我感到后背都烧起来了,现在不用照镜子我也能想到我的脸有多红,敢情他是烧糊涂把我当成他夫人了……我好生好气地说:“丞相,您认错人了。”以他发烧的严重程度,显然不能明白我说的话。我缓缓抽出我的手,却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着,我又怕伤到他被罚,只能维持着这奇怪的姿势。等他稍微松开点,我就立马离开!等了很久,侍女已经把汤药送来了,丞相还未松手。虽然她们用宽大的袖子掩了面,但看着她们的眼神,我也能想象到她们长大的嘴巴。我解释说,丞相烧得太严重了,这不是我的本意。她们说她们懂,把药碗递给我后就退出去了。仅用一只手喂药的痛苦我算是体会到了。等我喂完药,丞相枕边也湿了大半。他还是没有放手,但是我越来越困……
      再次醒来时,我看见丞相紧盯着我与他交缠的手,我赶忙把手抽了出来,慌张的解释昨夜的事。丞相没心情听,转过头说了一句“忘掉昨夜之事”就命我为他诊脉。哼,我还不想记得呢!现在他脉势渐缓,数象减轻,我恭敬地说:“丞相情况有所好转,但仍需注意饮食,不可熬夜,近日多休息。”他命贴身侍女记下我说的话后便让我退下了。从寝居出来后顿时浑身轻松,路过的人看着我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早已习惯,没去理睬,倒是注意到左手上的龙涎香。一阵奇怪的情绪从我心底蔓延开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