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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契 跪下,磕头 ...

  •   我哑着嗓子央求他们放我进去,我要见丞相。我被狠狠推搡了一下,他们趾高气昂地喊着什么丞相府并非乞讨之地,我低下头,不让自己看到他们,我怕自己忍不住说出难听的话。我压低声音,尽量温和地说,我是华佗弟子,求见丞相。向他们不断磕着头,我用了很大力气,大到”咚“的声音震得自己耳朵开始耳鸣。石阶好硬,好冰,除了师父和师娘,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跪过别人……他们本来很嚣张,听见“我是华佗弟子”后便变了脸色,好像被掐住了脖子,匆忙进府汇报了。过了很久,大门终于又打开了,出来的不仅有门吏,还有一个看上去瘦瘦的,但很有精神的老人。老人眯着眼打量我,我不禁发抖,他的眼睛,好像能把我看穿,慢慢地,他走到我身边,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猛然捂住口鼻:“臭死了”。三个字如同冰雹一样砸在我的脸上,我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如果师娘在,她肯定会叉着腰大骂老人……我好怕,为什么这么说我?虽然我身上确实有味道,但是……他最终把我领进了府里,府里有很多侍女,许多房子,满园的花花草草,我不敢细看,比起他们得体的穿着,我像是一个流浪汉,只能用几缕头发遮住自己的眼睛,掩耳盗铃。走过好几条长廊,好几个园子,终于,他停下了,厉声警告我,进去后不要乱说话,小心丞相把你也杀了,我感觉自己的腿更软了。说完就带我进了一个相当宽阔的房间,我跨过门槛,始终低着头,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针一般让我心烦,我注意到他们都穿着有精美花纹的鞋子,看上去就价值不菲。一进去,老人就换了语气,用甜腻又温顺的语气说:“丞相,人带来了~”。他狠劲推我一把:“见到丞相还不快跪下!!!”我好久没吃饭,现在又被推搡,直接半趴在了地上,手掌蹭破了点皮,火辣辣的。但我顾不上疼痛,向前方跪了下去,头深深埋着,恨不得逃到泥里去。我拼了命地到达这里,现在真的跪在曹操面前,却不知道怎么说。我像是一只风筝,只知道自己的归处,不知道自己的去处。大厅似乎因为我的到来渐渐沉下声音,我更紧张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汗在手掌中蔓延开来。良久,我眼前出现一双十分干净的玄色的鞋,金色花纹附着于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的龙涎香,沉郁,又清冽。他没多说一个字,只说,“抬头”。
      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很平和,却让我感觉像是背负了一座大山。我缓缓抬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注意到他的臂膀十分宽大,身上的大氅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像是正欲展翅的苍鹰,给予人无限的威压;阳光洒在他的肩上,如同镀了层金粉,为漆黑的身影增添了些许颜色。他渐渐向我俯下身来,随着他的靠近,我觉得周围气温在下降,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我慢慢看清了他的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五官深邃又立体,皮肤很白,一双漆黑的眸子打量着我,我甚至能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发丝凌乱,满脸泪痕,像是一只丧家犬……他缓缓张开嘴:“吾知道你为何而来”,我眼睛亮了一瞬,他似乎注意到了,狠狠地掐断了我的希望:“吾不会放人。”“为什么?”我没忍住大喊,但很快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磕头,声音发颤地说,“求您了……求您了……我家中还有年迈的师娘,她不能失去师父……”一想到总为我撑腰的师娘,我忍不住红了眼眶,鼻子酸酸的,拼命忍住才没有掉眼泪。曹操见我如此,冷哼一声:“你师父仗着自己有几分医术便心生轻怠,藐视于吾,大抵是小瞧了吾。那吾就让他知道,小瞧吾的下场!”说罢他挥袖欲走,我见他要走,紧紧抓住他的袖缘:“我知师父惹了大人不快,求大人放师父一条生路吧!师父年事已高,经不起如此折磨啊!……”“你会医否?”他不耐地打断了我,并瞪着我抓着他衣服的手。那只手很脏。我不禁缓缓松开,但是想到牢狱里的师父,又稳稳地抓住他的袖缘,并慌忙回答:“会!我会!我会开药方,会……把脉,会针灸……”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在冰冷的石板上晕开一片水渍,“我愿意为曹府当牛做马……一辈子……”我没有金钱,没有认识的权贵,要想救师父,只能以自己作为药引。曹操似乎不意外,干笑几声,“好啊,那你签了生死契吧。”说着给了老人一个眼神,老人连连点头,拿来纸笔,我没听清他说签什么,只注意到他说了“好”。纸上有很多条例,包括但不限于为曹府医治人一辈子直到死,我呆愣住了,甚至不知该如何拿笔,好不容易握住却又掉落在地。事已至此,我退无可退,只能签下了这该死的契。我没心思再看别的条例,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我只觉得自己疯了。曹操见我犹犹豫豫的签了,似笑非笑地说我和师父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我无暇顾及他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手中的笔因为汗而变得滑,盯着那张契,我很想哭,但我哭不出来。老人走来,抽走了那张契,那只笔的墨水蹭到了我的虎口,我呆愣着,仍保持握笔的姿势,颤抖地问:“我师父,能走了吗?”在大殿的寂静中,丞相终于放了口:“可。”努力了八九天,就为这一个字……“从今往后,你就是曹府的医匠,生死荣辱,皆系于此。”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皱了眉头,随手拍去我紧握着的袖缘,不悦地说,“怎么?方才签了生死契,现在不认了?”我打了个寒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慌忙磕头:“没有……属下不敢。”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直起身轻笑了几声,朝旁边的侍卫偏了偏头:“带下去,让他知道曹府的规矩。”见两旁的侍卫快步走到我身边,我慌忙说:“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求大人……向外宣称……我已病逝……”后半句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低头看着我的影子,心中的无助慢慢蔓延。曹操挑了下眉,看上去有点意外,他轻描淡写地同意了,并问我原因。我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地,低眉顺眼地答:“我不想让师父知道……”我开始哽咽,我说不出我不想让师父知道我用一生换了他的自由,不想他一直活在自责里,不想他完不成自己救济世人的梦想……显然丞相没兴趣等我调理好自己的心情,随意挥手让侍从拖着我出去了。此时也是黄昏,我和两位侍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好像比师父被带走那天的影子还长……我觉得自己的命就像这将落的阳光,一辈子,都会这般陨落了。师父,师娘,对不起……阿沅不能陪你们了,华清沅,也不再是我的名字……以后的路,真的要一个人走了。
      两个侍卫将我拖到一处偏院,随意地给我指了厨房,茅房等房屋的方向就走了。院子很小,但外观看上去很精美,像是为鸟儿做的笼子,正中央有一株老榆木,已经开出了嫩芽。屋子未住人,却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凳,组成了这间屋子。过不久,一阵脚步声传来,是那位老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位侍女,他告诉我以后这位女子便是我的贴身侍女,侍女手上是为我带来的衣裳和床褥。老人介绍他自己姓赵,是曹府的长史,公事公办地为我细细讲述了曹府的规矩,告诉我每日清晨辰时必诊主脉,午后随唤随诊,入夜睡前再定脉息。除此之外,曹府若有人生病,我务必随叫随到,尤其关注一个名叫“曹冲”的小孩。说完一大堆事宜,他指挥侍女递给我一片木牍,一根毛笔,让我把需要的东西写下,他好制备,说完便拂袖而去。侍女向我介绍她自己,让我称她为小林,她很好看,皮肤白皙,眼睛也很大。我想,以后既然要和她长久地陪伴着彼此,那她也算是我的半个家人了。她的到来就像老榆木的嫩芽,为我增添了些许安慰。
      我坐在桌前,在木牍上写下各类地道草药、行医针石器具,笔墨砚台,医书简册等必需品,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独有一只残烛陪伴着我,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周围,却照不进我心里。我忽然想起在师父怀里看医书的冬夜,他的怀抱,那么暖,那么令人安心,一根残烛照在我们的笑脸上,我们是世间最贫穷的人,我们是世间最富有的人。现在和我依偎在一起的,只剩这微弱的烛光了。夜还长,我睡不着,走到花园的井口舀起一桶水,双手提着桶,晃晃悠悠地向茅厕走去,一路上撒了不少。还好赵大管事带我进府的时候注意到了这口井,否则怎么洗澡都成了问题。我太脏了,明早还要给曹操把脉呢……我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以免被人发现。阴冷的水流过我的肌肤,我忍不住打了个寒碜。月光啊月光,替我向师父和师娘问好吧……“小兄弟”,一个浑厚的声音忽然传入我的耳朵,我的心漏跳了一拍,赶忙用脏衣服挡住自己的身体,生怕他发现我是女的,好在他没有靠近,只是提醒我,“下午不洗澡现在洗?别掉进坑里了!”我嗯了一声,在心中祈祷他快点离开,终于,他走了。总在茅房洗澡也不是办法,就算是挑人最少的晚上洗澡,也总会被发现。回到偏院,我郑重的在木牍上写下,院子中需要一口井,以免曹操拒绝,我又补充了原因:便于熬药。写完后我草草将屋子收拾了一下,就睡下了。这一觉很安稳,我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布料的被褥;又很不安稳,我从来没离开师娘独自一人睡过。但是我太困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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