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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上 师父被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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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初春,谯郡的某座山上。
师父说,药长在悬崖边上,你不去采,它仍长在哪里,可病等不了,人也等不了。我并不明白他的话,只是一味应着,揣着他和师娘为我准备的糕点就上山采药了。石斛可真难采呀。我必须稳稳地站在稍显稳固的石头上,一手抓着藤蔓,一手用力去够石斛,摇摇晃晃的。
山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虽然已是初春,寒意仍刺骨,我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起来,我穿的是男装,在我从十一岁稍微有了发育的征兆后就开始穿男装了。我的师父名为华佗,据师父所说,他捡到我的那一天是一年冬天,见我哭得如此有力气,便收养了我,笑说能多个苦工。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他总会偏袒我,教训抢我点心的师兄,为我取名“华清沅”,还教我认字,念书。周遭有很多来家中求他看病的人,他很忙很忙,有时还会去别人家里给人看病。我也很想去,成天待在家里,闷都要闷死了!于是我就成天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也带我去,他拗不过我,答应了。但是要求我时刻穿着男装,模仿男子的语调,步伐,我心知肚明,知晓他为什么如此要求。在乱世,保命都难,何况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医呢?我已经跟师父学习医术五年了,见过无数种稀奇怪状的病。有时,他会让我为人家诊脉,开药方,我做得对,他就嗯一声;我做错了,他就说我笨,罚我抄书。抄书还不能写太快,写太快了字就会丑,他会让我重写。还是师娘对我好!她还会夸我是“小郎中”……
我尤其喜欢看师父为别人做针灸,我觉得好有意思!那么长的针,扎几下就能缓解病痛?我曾亲眼看见师父仅用几根针就让一个卧病在床三天的人重新站起来,师父于我,如同天人。隔壁爷爷悄悄告诉我,师父有一名身份十分特别的病人,还告诉了我名字,可惜我没听清。
繁忙又平静的日子就这样像流水一样过去了,但是最近,师父做事显得心不在焉,饭也吃不下去,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一个劲的叹气,成天躲在他的小药房里,连病人都不看了。
直到有一天的黄昏,来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直觉告诉我来者不善,我悄悄拿起石臼,心想,要是他敢伤害师父,我就奋力把石臼扔出去。他同师父低语几句,只见师父脸色骤然很难看,连连摆手,似乎是在拒绝,为了更好的听清他们的对话,我便小心翼翼地偏了偏头,却不想正好与黑衣人四目相对。我定在了原地。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深的如同水渊,冷冷的,我看着看着,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用手指着我,师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只是在很久的沉默过后认命似的点了点头。我看师父和黑衣人向我走来,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怎么办?师父不会因为我偷听罚我抄书吧?我紧张得只敢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先生,此子年方几何?”师父厌恶地打掉他的手:“关你什么事?”说罢用力地把我拉入房间,留黑衣人一人在院中。他把门关好,脸上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我说不出来。师父语重心长地说:“我要去曹府为人治病,你在家中乖乖的,好好听你师娘的话。不要再随便上树掏鸟窝了,摔了可怎么办?不要再……”后面我没认真听,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很快就又可以带我去山上采药。他同师娘叮嘱几句,简单的收拾完行李就同黑衣人离开了。师娘哭得泣不成声,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般难过,只以为师父很快就会回来。我追赶着师父乘坐的马车,飞起的尘土糊了我的眼,我渐渐没有力气,追赶不上马车了。夕阳将马车的身影拉得很长,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渐渐消失在我的眼中,我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师父离开家后,日子如同白水一样寡淡。我暂时代替了师父原本的事,为人看病。婶子们,叔叔们夸我医术越来越好了,有时还会给我一块糖作为奖赏,我很高兴。但人的生死,在乱世中如同摇曳的残枝,说断就断,我们总是尽了全力去活,权贵们轻轻一抬手,便能碾碎我们的希望,践踏我们的努力。不幸的消息从许昌传来——华佗因为拒绝成为曹操的医师而被押入牢狱之中,日日受辱。我不敢相信,原来邻家爷爷说的是真的,师父真的有一位“贵客”…师娘听了这个消息如坠冰窟,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捂着心口倒在地上,我赶忙扶起师娘,为她拍拍背,像我小时候她哄我那样。恨意溢出心头,我快要喘不过气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攥紧拳头,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般的人碾碎。我脑子很乱,但有一个念头像针尖一般,扎得清清楚楚——我要去许昌。我要救师父。无论如何,师父于我,不止教我学习医术,更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我没有告诉师娘说我的计划,我知道,告诉了她,她会更难过。我可怜的师娘,阿沅要保护你,也要保护师父。当天夜晚,我就离开了村落,将婶婶和叔叔给我的糖留在桌子上,给师娘吃。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好是坏,但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诀别书,是我报答他们养育之恩的时刻……
独自赶路的夜晚,真的很冷。如果我没记错,这已经是我赶路的第八个夜晚了。在这些夜晚,我每睡着就会梦到师父,梦见他在哀嚎,我惊醒后脸上满是泪。我有时睡在树下,有时眠于破庙,好在最近并未下雨,我想,上天也是赞成我的。在中途,我进入某家饭馆吃饭,周围的人议论华佗很可怜,但是他们没有痛斥曹操,我知道,他们不敢。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更坚定了去救师父的决心。我很累,但不敢停,我一想到师父入狱了就忍不住哭,泪水混着尘土,我大概狼狈极了。一路上不少人对我指指点点,可能是在议论我为什么这么脏吧……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赶快到达许昌。师娘亲手缝的鞋也烂了,我舍不得扔,路上的石子把我的脚划出几道深痕,我顾不上疼痛。
等到达许昌,我觉得我快死了,腿似乎不是自己的了,肚子也在咕咕叫。沿途,我询问曹府在何处,但是他们都不理我,好像我身上有疾病似的,要么远远躲开,要么假装没听见。还是一位面善的叔叔告诉我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丞相府的,只记得丞相,看上去很大,很气派,门是我见过的最高的,两边的狮子大张着嘴,似乎要吃人。我犹豫怎么才能进去,要不要直接喊?但是我的喉咙很干,连咽一口唾沫都费劲。正愣神着,门口的侍卫见我停留在门口这么久,大声呵斥我,想赶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