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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零号退件04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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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秦思再也没有听见过潮声。
她坐在记录台前,听李听雨说明低风险实件对接的流程。
李听雨没有立刻让她上手,先做了说明。
“白质杂散。它会让感官和思维混沌从而影响判断。退件还在那里,只是你的大脑被蒙蔽了。不过回收体系对退件有严格的风险评估,低风险退件远远达不到让你产生混乱的阈值,多数是几秒的感官偏差。”
她停了一下,把第一只真实封存匣推入试接位。
“现在看真实件。”
封存匣里是一枚白质回流阀片。记录膜刚接上,边缘就散出一圈细碎白点。
秦思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疼痛感很轻,但头腔内有持续的低频震动,舌根也泛出金属的甜味,视线落到阀片边缘时慢了半拍。眼球一移动物品就带着拖影。
她的手指停在确认区上方。
下一瞬,拖影散开。
记录膜浮出提示:
白质杂散干扰。
形态残影。
非结构异常。
李听雨站在她后侧。
“按流程。”她说。
记录膜右侧有一条细窄的监测线,显示她的心率、停顿、确认速度和呼吸回收。秦思把舌根那点金属甜味咽下去。
标注:杂散干扰。
判断:非结构异常。
处理建议:常规归档。
她按下提交。
线只多出一小格停顿,很快恢复平直。
李听雨看了一眼,说:“可以。”
秦思垂下眼。
果然和她之前的幻觉不是一种形式。被白质杂散干扰秦思也能感受到现实一直存在。她的手腕搁在记录台上,李听雨站在她身后,封存匣的安全层亮着。身边的一切作为坐标互为犄角,只是一瞬间的错乱。
秦思视线落在记录膜上,手指放在台面指定的位置。所有数字都很平稳。
第二件是低区水汽井阀片。第三件是近地轨接驳栓外壳。秦思一件一件确认。
工作到第十二件时,旁录室门开了。
秦思没有抬头,逐项点击确认。
“速度比前两天快了。”是梁知行的声音。
秦思说:“重复度高。”
梁知行走进来,站到记录台旁,“回收部最常见的就是重复,错误也重复。”
秦思没有接话。
他调出她今日的监测线。停顿次数、确认速度、呼吸回收、回看次数,一层层浮在记录膜侧边。
他看了片刻,说:“手稳。”
这不是夸奖。
秦思听得出来。他说手稳的语气和系统说合格差不多,只作为一个状态判断。
她点头:“我会继续按流程做事。”
下一只封存匣进入接口,记录膜展开。
来源:近地轨接驳站外缘。
白质残留:低。
结构完整性:残缺。
人员关联:无。
处理建议:常规封存。
秦思看着那枚烧蚀片。
最初她只看见边缘烧穿,外壳层被高温卷起,像一片薄薄的金属鳞片。再往里看,烧蚀纹路有一处不太对。它没有沿冲击方向延伸,而是在内缘绕了一小圈,像被某种软质物贴住过。
她没有说话。
梁知行问:“写什么?”
秦思停了两秒,不知道他想要哪种答案。按理来说,第一种答案他第一天就来特地教导过她了,所以她今天打算说第二种。
“结构异常。”她说,“建议复核。”
梁知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说,“复核要占用二层接口。二层今天排满了。”
“所以现在不写?”
“现在写低级备注。”梁知行把记录膜拉到旁录栏,“不改变处理建议。只写外壳内缘有非主动冲击纹,随件封存。这样流程不停止,后面的人看得到。”
秦思慢慢点头。
他把记录膜推回给她。
“写。”
秦思按他说的写入低级备注。
外壳内缘非主动冲击纹,随件封存。封存匣合上,被轨面带走。
那一刻秦思又有了些新的体会,回收部的工作也谈不上漠视真相,而是在判断真相能以什么强度进入流程。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也无权定义何为真相。
“灵活点。”他说完离开旁录室。
秦思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停在备注区边缘。
下一件封存匣滑入,她继续工作。
休息前她完成了二十七件低风险实件旁录。确认速度稳定,字段回看次数下降,犹豫次数低于昨日。记录膜给出评估:
旁录准确率:合格。
确认速度:稳定。
流程服从度:提升。
合格。
秦思看着那个词。
小时候她很喜欢看见系统给她下类似的判断。合格、优秀、稳定、表达清晰。适应院的学习舱会把这些词排列得很整齐,像一快块她可以踩上去的小砖头。她那时相信,只要获得足够多这样的词,砖头叠起来未来就会自动铺开。
门外传来短促的提示音,低风险旁录区进入交接。
秦思起身,把记录台切到交接状态。门打开时,一个年轻旁录员走进来。
对方个子不高,她看上去比秦思大不了几岁,头发松松地挽着。
“七号台借一下。”她说。
秦思退开半步。
对方把封存匣放到辅助轨面上,动作很快。记录膜自动识别她的身份。
何弦。
近地轨下缘星籍。
外层封存旁录序列。
岗位状态:正常。
何弦看了一眼秦思,又看了看她腕侧的准入膜。
“你就是新来的试配对象?”
秦思说:“秦思。”
“我知道。”何弦看着匣子接入,“这两天班组里都知道。无星籍那个。”
秦思没有说话。
何弦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回收部什么人都有。无星籍少见一点,但也不是不能干活。”
她说话时没有停下动作。记录膜跳出三个确认项,她几乎不看就按下去。
确认。确认。确认。
封存匣被送走。
秦思看着她的速度。
何弦说:“你别学我。我这是熟能生巧,来源和处理线都背过了。你试配阶段慢一点正常。”
秦思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两年零四个月。”何弦说,“再熬一年,岗位贡献攒够,我弟弟教育序列能上调一档。”
何弦接第二只匣子:“我家以前在普通层下缘。我妈做水汽井维护工作,手白化之后转基础岗。我不想去水汽井,就考了回收外层。这里不太体面,但配额稳定,医疗供给也比维护线好一点。”
她按下确认,封存匣滑走。
“你是怎么来的?”何弦问。
秦思并不想回答,何弦已经把自己的家、母亲、弟弟和岗位说完了,像是先把她的筹码放到台面上,等秦思也拿出她的筹码。
秦思不习惯这种交换。
秦思说:“试配。”
“不是,我是问之前。”何弦抬头,“你休息流线原来在哪?”
秦思停了片刻。
“适应院后置区。”
何弦的手顿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哦。”她说。
然后她没有再问。
第三只匣子旁录好像出了些状况。何弦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来任何生气,如同在和麻烦打招呼。
她重新操作,确认完毕。
离开前,何弦看了一眼秦思的记录台。
“你今天没被记载停顿。”她说,“挺好的。”
秦思说:“是。”
何弦走到门口,又回头。
“试配第二十日会调全部操作记录,你知道吧?”
秦思点头。
“这几天别乱查东西。”何弦说,“试配对象出事,班组整体风险也会抬高。”
秦思听见自己说:“谢谢。”
何弦摆了摆手,走了。
旁录室重新安静下来。
之后几日的生活也一如她的监测线一般平稳。没有错觉,不再幻听,每一天都非常普通,普通得像一种奖励。
之前的事慢慢衍化成了一根很细的刺,不疼,只是一直留在她点确认的指腹下面。偶尔她会打开低级备注栏写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这个时候她的心会因此轻松一些。
她站起来,走出旁录室。
经过何弦台位时,对方没有抬头,只说:“明天见,秦思。”
秦思停了一下。
“明天见。”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
这让她产生了一些欣喜,她想跟人分享这份喜悦。
照顾员是她从前生活中唯一认识的人,她打算现在去适应院,虽然无时段即将来临。
最后星的自然日其实是二十七小时,但由于经历了星际时代和大退守时代后,最后星名副其实已经是人类已知最后一颗可以居住的星球了。最初搬来最后星时母星复归情绪高涨,人类倾尽全力把最后星改造得接近母星。
城市建筑的外壳颜色被控制在母星城市常见的色域里。生态模板经过反复校对,确保和母星的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最后星的重力比母星低百分之七,共育系统的体能训练里有一项叫做母星重力适应模拟,用加压设备让孩子们的身体记住一种他们从未经历过的重力。
包括无时段的存在,最后星社会日保持二十四小时,每天多出的三小时被命名为“无时段”,跟着最后星的自然日缓慢漂移。有时落在深夜,有时落在清晨,有时落在正午。时段内协理系统会降低监测密度,供给格关闭,流线只保留应急通道,公共星幕切换为低亮待机模式。
秦思从来没有在无时段出行过。
回收体系的门在身后收拢。门缝合上的一瞬,内部那些细密的机械运转声被切断,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回收体系并不是城市的底噪,而是被封存起来的器皿。她从里面出来,才能听见最后星真正的夜晚。
最后星不是自然沉睡的。
气候塔先睡。
高空的大气调节层像一张巨大的透明网在城市上方拉紧。气候塔群远近高低错落在居住带边缘,塔身下方的光带逐层熄灭。塔与塔之间连着细长的白质循环线,线里有光缓慢流动,并不耀眼,像城市的静脉血管。
居住带按区域依次启动夜间低照模式。高区先浮出金白色的光,普通层随后转成浅银,低区方向被阴翳压住,偶尔有暗光从影子里漏出来。
白质供给环嵌在城市骨架里。供给过气候塔后分流到水汽井、粮食合成层、医疗区和公共穹幕。秦思以前只在适应院的教材里看过供给环剖面图。真正走在它下方才知道是何等庞然大物,厚重地像压在整座城市头顶的骨骼。
低星籍岗位人员的流线从气候塔维护井、城市净化层等等位置汇流入居住带。普通公民流线更亮一些,分布在公共医疗、共育站、学习模板中心和常规岗位区。更高的流线悬在半空,像几架细长的桥,直接接入高区述录厅、深层医疗区和归航纪念场。
秦思的流线没有和任何一条主流线相接,只贴着公共通道边缘向前。
夜间供给正在启动。
供给格嵌在墙体与流线交界处,开合得很快。一个穿深灰维护服的男人停在供给格前。系统给了他一份稳定片。旁边一名高区述录人员经过,供给格弹出一枚负荷控制胶囊,提醒他请于十分钟内服用。
他们都没有多看一眼。
供给被计算得如此精确,领取者很难产生选择的念头,都习惯了。
公共星幕悬在两栋生活楼之间,投影随人群密度调整亮度,正在轮播今日信息。
气候塔覆盖区:正常。
白质供给环东三段:短时降流。
落雨日倒计时:二日。
普通层娱乐建议:低刺激生态模板,不超过二十分钟。
归航述录节目:二十三点三十分,高轨归航者季临远访谈。
星幕下方,沉浸剧场投出预热视频。
那是一段旧地球生态模板。森林被修复得很完整,枝叶宽阔,叶尖悬着水汽,光从树冠间落下来,不像气候塔的光那般被切割成层级。影像边缘标着:
母星原型生态,修复版。
适宜夜间短时观看。
有人匆匆而过,有人在影像前伫立良久。
几个孩子从共育流线经过,袖口浮着学习标记。标记上显示当天任务:声源辨识,低光定位,归航口令回收,初级悬离想象。照护员走在他们身侧缄口不言。
有个孩子看了森林影像一眼。
影像里的溪水正好从石面上落下来,很清亮,像真的会潺潺流动。
秦思站在自己的受限流线里,看着那一幕。
这个世界很稳定。
有人拿到供给,有孩子被带去共育站,有气候塔调出刚好的温度和湿度。最后星的稳定不是一句标语,它的每一层都在运转,管理人的身体、心理,记忆。
如果她有星籍,她也会在其中。
她会有自己的供给格,自己的公民流线,自己的岗位入口。她也许会在落雨日前预约一段生态模板,也许会在归航者访谈里钦慕某个高轨英雄,也许会在未来某一天登记共育照护名额,看着一个孩子变成适合轨道、适合最后星的人。
中间层的声音被留在身后。她进入一段低展示度连接区。这里没有节目、广告或公共纪念图像。墙面只保留方向提示和灰白色的维护编号。白质供给环从建筑夹缝里露出一段,光流经过时,整条廊道会短暂变亮。空气里有一点管道材料受热后的气味,和中间层的草木味不同。
轨道遗属适应院就在这片夹层区。
它嵌在中间层与旧遗属区之间,像城市为某类特殊人群保留的一道褶皱。只有靠近时,门侧才浮出字。
秦思在入口前停下。
适应院内部的光比她记忆里更淡。墙面是一种被反复稳定过的釉色,不吸引视线,也不让人想伸手触碰,为了适合孩子在这里不产生多余感受地长大。
回收体系试配对象。
非院内照护序列。
秦思看了那一行字一眼。
她离开适应院,没有被外面的世界真正接纳。
她回到适应院,也不再是这里的孩子。
她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她回到了回收部。
秦思罕见地失眠了。这几天工作密集且精神紧张,在没有出现过幻听迹象后,几乎每天她都因感官疲劳而酣睡。
试配流程已经过去十天多,她理所当然地想通过后是什么情形。
首先是居住地,有了正式的准入权限就会获得独立的责任回溯和医疗配给。她不用因为试配需要实时监测而住在回收部。
但她应该也不能回适应院了,系统已经把她划为非院内照护序列,可能是她已经有工作的缘故。虽然没星籍,姑且算得上半个成年人。
那么她会住在哪里?
居所是分配资源,小的时候依仗秦意的贡献序列她住在高等区的气候塔内嵌单元。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离天空很近很近,云朵的形状每天都很美丽。
稍微大一点住在适应院的时候秦思偶尔会幻想成为成年人之后她的居所是什么样子。她已经给自己预设了那种空间的形状。
一间标准的独立居所,面积不需要很大,她会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墙面,不再需要把所有物品折叠进存储格里,可以放很多不属于岗位的东西,纸质书,或者不接入系统的音乐。也不必在休息前接受完整的行为回溯。
现在没有贡献序列的她会住在哪里呢?配额不能代际继承,她其实连申请一个居住单元的资格都没有。系统会给她分配吗?
思绪绞着绞着又让她陷入更深的迷茫。这个社会已知的没有星籍的人就她一个,完完全全的孤例,她的处境是未知的,她的存在本身好像也没有意义。
何弦工作可以是为了把她的配额给弟弟提升教育序列。她没有星籍,连序列都不确定,不能通过劳动换取任何反哺自身的东西。她工作为了什么,来回收部让白质干扰她的感官以此证明自己活着?
就像地裂带里的风滚草,被地壳随机牵动,在无数的沟壑中被挤来挤去,处处碰壁。风滚草的结局是失水变脆成为碎屑,被微生物分解归于大地。她的结局估计也差不多吧,等到她被制度倾轧到透明,或许她会回到那间小屋了此残生呢?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形的那一刻,幻想忽然失去了重量,像被抽走能源供给的影像模板,开始逐渐模糊。
秦思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