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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号退件01 期限三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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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星的清晨从六点开始。
六点整,气候塔从高等区开始放亮,第一层光照落进生态庭,雨雾被调到母星早春的湿度。三十秒后,中间层的窗面开始透光,粮食合成区进入早餐周期,学习舱向十到十二岁的孩子推送初悬课程,公民流线依次打开。再往后,低等区的旧管线层获得当天第一段温控,墙体里的白质循环声轻轻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城市深处翻身。
秦思的小屋也亮了。这座小屋太过寂静,连光线和灰尘进来都显得规矩。
墙面上没有推送位置序列,地上也没有流线引导,只有一行很浅的灰字浮在她床边:
最低维持保留。成年身份识别待处理。
秦思坐在舱里,手腕平放在识别台上。
识别台很窄,边缘没有任何锋利的地方。
墙面上先浮出一行浅灰色提示。
成年识别流程,继续。
秦思盯着那行字。这六天她反复接触这个流程,今天是最后一次,复核窗口期只有七天。
识别台边缘亮了一下。
协理系统的声音从屋顶落下来,不男不女,音色柔和,没有来源。
“秦思,终悬结果复核完成。”
秦思搁在台面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墙面上的灰字往下展开。
悬离值:0
星籍生成:失败。
成年身份识别:未完成。
贡献序列:无法建立。
公共准入:不可准入。
“正在进行位置匹配。”
灰字消失,又重新浮出。
教育辅助序列:无法匹配。原因:成年身份未识别。
医疗辅助序列:无法匹配。原因:公共准入不足。
地表维护序列:无法匹配。原因:污染接触等级未建立。
市政服务序列:无法匹配。原因:无匹配星籍。
秦思看着那一串“无法匹配”,想到很多年前在适应院里,一个孩子问过照护员,系统会不会讨厌一个人。
照护员当时说,讨厌是很私人的情感,协理系统没有私人感受。
它给出的每一行字都没有恶意。正因如此,秦思才觉得难以忍受。
如果有人站在她面前说你不行,她也许还可以作出一些理所应当的不理智反应。可这里只有一面墙,一个识别台,一套正在完成识别流程的协理系统。
它不认识她,更不会针对她。它只是把最后星社会系统里所有通向未来的可能性,一项一项在她面前关掉。
识别台短暂熄了一秒。然后,墙面上浮出新的提示。
常规位置匹配结束。
未生成可接入位置。
正在读取关联档案。
秦思抬起头。
前六次流程到这里就停了。
识别台上方忽然亮起一道很淡的白光。
“请确认轨道烈士留存件。”
秦思愣住,她很久没有听过“烈士”这两个字和自己连在一起了。小时候自己并不知道什么叫高荣誉轨道烈士,只知道母亲不是普通死者。
最后星的流言很难长大。这和秦思在星史里学过的所有旧时代都不一样。母星时代抑或大星际时代,无论是英雄还是疯子,名字都可以在死后继续流动,被无数陌生人反复谈论、拆解甚至为此互相争吵。
可最后星的公共星幕会把这类内容标记成低稳定传闻不予展示。她只能在档案里看见秦意的编号,却不能真正知道秦意身上发生过什么。
秦思从外衣内侧取出那枚归航扣。
它只有指节大小,灰白色,边缘很薄,像一片冷掉的月光。适应院发还给她时,归航扣已经过数次白质消解,表面只有一处极细的凹痕,没有任何人手长期摩挲后的温度。
它干净到不像妈妈用过的东西,但又是她唯一的遗物。
秦思把归航扣放在识别台中央。
白光扫过扣面。墙面上浮出母亲的名字。
秦意。
轨道烈士序列:高荣誉。
任务类型:白质回运。
遗属关系:直系。
最低维持:保留。
特殊处置:需生成。
秦思盯着“秦意”两个字。
她其实不太记得母亲的声音。
适应院的学习舱里有太多声音,协理系统的提示声,悬离训练的指令声,母星史里的雷声,气候塔模拟的雨声。小时候她曾经很努力地想从里面分辨出母亲可能的声音,后来发现自己只是在寻找一种无意义的寄托。
秦意留下来的只有这枚归航扣。还有秦思档案里永远绕不过去的一行遗属关系。
“遗属残项处置生成中。”
协理系统继续说。
秦思期待着它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转机。
她没有公民复核权。
这个事实她这几天已经被反复提醒过。成年身份没有被识别,就不能进入正常公民权利体系。她没有位置匹配权,没有最低供给权,没有公共准入扩展权。适应院后置区给她的维持只作为流程没有结束前暂时的提供。
遗属残项同样也不是她的权利,是秦意的荣耀还没有清算,自己仿佛被当作了一件需要处理的妈妈的遗物。
秦思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墙面上的字一行一行重新排列。
烈士遗属残项处置,开启。
公共准入等级:不提升。
贡献序列:不可直接建立。
最低维持:可延续。
正在计算最低可行试配。
最低可行试配。秦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协理系统不会为她判定最适合的岗位了。
房间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动。
秦思回头。
门没有打开,只是透明壁面外多了一个人影。适应院她曾经的照护员站在那里,灰蓝色袖子垂得很安静,像她很多年前站在初悬舱外时一样。
秦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适应院里的知识都由学习舱和协理系统一项一项推送。照护员只在系统处理不了的时候出现,是最后星教育系统里越来越少的人工部分。
秦思十岁初悬前睡不着,房间环境被协理系统重置了三次都没有用。最后是她坐在床边,把秦思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她没有说“不要害怕”,只告诉她不要抗拒。
虽然听起来只是冷冰冰的指令,但当时的秦思还是感到安心。因为换成是协理系统做记录,她的所有反应只会变成一条情绪曲线。
照护员看着秦思,没有进来。她没有权限打断流程,轻轻抬了抬手,示意秦思处理完。
秦思把目光收回来。协理系统的提示没有停。
可试配序列,检索中。
公共服务序列:无。
教育照护序列:无。
地表维持序列:无。
医疗辅助序列:无。
非公共记录序列:存在试配项。
秦思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非公共记录序列。
它所代表的全部工作都不是体面位置,不属于普通公民工作也不会出现在贡献展示里。
墙面上浮出最后一组字。
试配项生成。
关联体系:回收体系外层封存库。
任务性质:退件旁录。
准入性质:受限任务准入。
期限:三十日。
公共准入:不提升。
贡献序列:暂记。
试配失败后,回收准入撤销,遗属最低维持保留。
秦思看了很久。
回收体系。外层封存库。退件旁录。
她知道回收体系是什么,教材里有最基础的安全说明。轨道残骸、归航失败件、受扰记录芯、白质残留等等无法正常归类的事物都会进入回收流程。
那是银河轨道生命线的另一面。
高轨者带回白质时,公共星幕会播放整齐的口令、归航者淡然的面孔,剩下的一切无关紧要事物就会落向回收体系。
回收体系不位于低等区却比低等区更不可见,是整个最后星社会的下水道和排污口。
协理系统问:
“是否接受试配处置?”
秦思没有立刻动。
她想起终悬仪式当天。测试舱闭合后,她第一次被接入银河轨道。
她按照训练要求放松手指,注视舱壁上的定位点。她没有回想任何人,没有回想房间,没有回想适应院宿舍里清洁水雾和床单的气味。悬离时不能让意识抓取最后星,这是公共教育常识。
她很配合。她从小就擅长配合。
那一刻没有疼和恐惧。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伸过来,抓住了她,又在下一秒松开。她被提起半寸,又落回原处。测试舱很安静,安静到她听见舱壁深处有一种细微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呢?模糊杳茫但有明确边界的水声,有点像一座鱼缸里的水在呼吸。
舱内响起提示音。
接入中。
轨迹生成中。
星籍生成中。
然后所有提示停住。
后来她被带出测试舱。医师问她:“测试过程中是否出现幻听?”
她说没有。
医师又问:“是否出现强烈回返冲动?”
她还是说没有。
她当时以为,只要答案足够稳定,事情就会被重新安排。比如系统会给她一个低一点的星籍,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地表星籍。她不挑。
她没想过自己会如她的母亲一样变成那些公共星幕里泛着冷光的高轨名字,她只想成为一个正常公民。
那样她会知道她应该往哪里去。
透明壁面外,照护员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既没有鼓励,也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一样,替她做一个人类见证。
秦思想起自己小时候问过她,秦意是不是很厉害。
照护员当时没有回答。她说,秦意去过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秦思理所当然地以为“很远”是荣耀。后来她才知道,在最后星,远不一定是荣耀。远也可能意味着烈士记录以及一个孩子被送进适应院。
现在秦意的“很远”变成了墙面上的一条处置依据。她死后的荣誉让协理系统不能完全跳过她,给她一次最低可行试配。
秦思低头看着识别台上的归航扣。灰白色扣面安静无光。
她想,如果自己拒绝,也不会死。
系统已经说得很清楚,遗属最低维持保留。她可以回到后置区那间窄屋子里。每天醒来,领取基础营养,接受状态确认,观看协理系统推荐的低刺激内容。
她可以活很久。最后星的技术足够让一个人以最低规格活很久很久。
但那不是真正的活着,只是作为一条不能删除的记录存在着。
她想要一个位置。哪怕只是回收体系,哪怕期限只有三十日,哪怕公共准入不提升。她还是想要。
秦思伸手,把归航扣从识别台上拿起来,握在掌心。
“接受。”
墙面没有立刻回应。一秒,两秒,三秒。
试配处置确认。
受限任务准入生成中。
请于下一流线周期前往回收体系外层封存库。
提示:试配期间,流程服从度、旁录准确率、风险触发次数,将计入三十日评估。试配失败后,相关准入将自动撤销。
秦思看着“自动撤销”四个字。
这可能会成为她作为“人”的最后一份结语。
门打开时,照护员还站在外面。
适应院外层的光更亮了。走廊里有几个孩子经过,他们还没有到初悬年龄,衣袖上浮着浅色学习标记。一个孩子抬头看了秦思一眼,很快又被身边的光带引向另一条流线。
秦思和他们不在同一条流线上。
她走出舱,手里握着归航扣。
照护员低声问:“看见结果了?”
秦思点头。
“回收体系。”她说。
照护员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分配。”她说,“是处置。”
秦思抬眼看她。
照护员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走廊里的协理系统感应。
“秦思,这不是系统终于承认你了。是你母亲的烈士记录还剩一条遗属残项,系统必须清掉。它给你的不是权利,是一次处理。”
秦思没有说话。
照护员看了看她攥着归航扣的手。
“但一次处理,也是一种可能。”
秦思问:“如果留不下呢?”
照护员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公共星幕正在播放当天的气候塔稳定指数。最后星东侧降雨正常,粮食合成区白质供给稳定,月轨回运链归航顺利。画面里有一个年轻归航者的脸,干净、平静,眉骨旁有一小块淡淡的白化痕迹。星幕给他的标注是:职业损耗,荣誉可见。
照护员说:“你不会饿死。”
秦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快就没了。她说:“那听起来不坏。”
照护员看着她。
“是不坏。”她说,“回收体系不是给人证明自己的地方,跟着系统的指示做事即可。”
回收体系外层封存库的流线通知在她腕侧亮起。那不是正常公民的流线光。那样的流线会带有星籍底色,地表、近地轨、月轨,各有不同层级的微光。秦思腕侧只有一段灰白提示。
受限任务准入。
单向有效。
公共准入不提升。
她看了它很久。
秦思问:“如果系统错了呢?”
照护员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很深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说:“你以前不是会问这种话的孩子。”
秦思低头,把归航扣收回衣内。扣面贴近皮肤时,冷意很轻,像一滴要落未落的水。
“如果系统完全没有错,那么一定是我错了。”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
流线在她脚下重新分开。通向她从未去过的非公共下行线。
照护员没有答话。
协理系统温和地提示:
“秦思,受限任务流线已开启。”
她往前走了一步。
窄窄的一丝灰贴着墙根,像在最后星巨大城市系统里蠕动着的一条小蚯蚓。
秦思贴着那条缝隙行走。
适应院的光被留在身后。灰白色流线贴着墙根往下延伸,没有公共星幕,没有儿童学习提示,也没有气候塔的柔光。这里的墙面更厚,声音更低,像整座城市把某一部分呼吸埋进了地底。
协理系统不会催她,只在每一个转角前提前半步亮起提示。
受限任务流线。
单向有效。
请勿偏离。
公共流线不可接入。
流线尽头是一道门,门侧没有名称,只有一枚象征着回收的标记。
那标记像被刮去半边的星轨。
她把手腕靠近门侧识别面。
灰光扫过。
秦思。
星籍:无。
准入性质:受限任务。
准入区域:回收体系外层封存库,退件旁录室,低风险退件记录台。
准入期限:三十日。
污染接触等级:未建立。
责任归属:暂挂。
她盯着那些字,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提醒她的处境。人的责任归属应当连着星籍、岗位、家庭序列和事故路径,秦思没有。
在被协理系统告知星籍生成失败的时候秦思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茫然。像身体里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本来应该被接到城市深处的某个地方,可那条线没有接上,只是垂在她身体里。
可现在秦思忽然很想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还在跳。
答案明明是肯定的,只是此时此刻她不由产生一股荒唐的疑惑。为什么她明明活着,但在这里又好像从未活过?
门在她靠近时微微敞开一条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秦思透过那条缝隙看到平整无缝的地面,极淡的灰白色的墙面,转角处嵌着细窄的识别线。那些线没有明显的动态,只有在某件封存匣经过时,才像抬眼皮一样轻轻亮一下。
在她身后,非公共下行线入口外的公共星幕还没有完全暗下去。里面归航者的脸逐渐淡去,换成一行节庆预告。
最后星落雨日将至。
请保持稳定。
请相信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