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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拍 选角进行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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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角进行到第三周,沈棠见了上百人。没有一个对的。
对的不是演技。对的是那种不自知。她要找一个不知道自己错了的人。这种人在生活中很多,在演员里很少。演员天生会反省,会审视,会把自己拆开了看。但沈棠需要的是一个不拆的人。
林深是第一个让她停下的人。
他走进面试间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坐下来,背挺得笔直。不是紧张,是习惯。他习惯坐直,习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习惯用目光压住对方。
“沈老师,我看过你的戏。”他说。
“哪一部?”
“《长夜》。”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那是真正的好作品。不是因为剧本好,是因为你被他拍出来了。你知道我说的谁。”
沈棠知道。她说:“演一段。导演和演员的最后一场戏。导演说‘你是我塑造的’。你演导演。”
林深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酝酿。他只是把目光从沈棠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灰的。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来。
“你走吧。”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你走了,不要回头。你以为你能演别人的戏?你只能演我的。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我给你的。你不知道吗?”
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快语速。只是看着沈棠的眼睛,像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种目光比愤怒更沉。愤怒会过去,但这种目光不会。它是一把尺子,量出你不够长的地方。
沈棠没有动。
“谁给你的权力?”她问。
林深愣了一下。不是被问住了,是被冒犯了。他不习惯被问这个问题。
“这不是权力。”他说,“这是责任。导演对演员的责任。你以为我想管你?我是为了你好。”
沈棠站起来,说了谢谢。走出去的时候,她的后背是湿的。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种目光。那种目光她看过十年,长在肉里了,有人一演,它就疼。
第二天,她见了方远。
方远三十一岁,演了八年戏,没有出过头。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坐下来,双手交握,拇指来回搓。
“演一段。同样的戏。导演。”沈棠说。
方远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棠以为他放弃了。然后他抬起头。
“你走吧。”他说。声音轻,像怕吓到谁。“你走了,你就不是你了。”
他顿了顿。
“不对,你走了,你还是你。我才是那个不是我的。”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棠看着他。
“你演的是导演吗?”她问。
“我演的是我。”方远说,“一个知道自己错了的人。但我不知道怎么演不知道自己错的人。因为我不知道那种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沈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亮着,白得刺眼。
“谢谢你的诚实。”她说。
方远走后,沈棠坐在面试间里没有动。程蔚在收拾东西,看了她一眼。
“两个都不行?”
“林深太对了。方远太清楚了。”
“清楚不好吗?”
“清楚的人不会演不清楚。”沈棠站起来。“林深不知道自己错,但他知道自己在控制。他演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是对的’的劲儿。那种劲儿太外露了。真正的控制是不让对方感觉到控制的。”
程蔚把相机收进包里。
“所以你要找的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控制的人。”
“对。”
“这种人怎么可能来试镜?”
沈棠没回答。她走出面试间,走廊是空的。墙上有几张以前租用这个空间的人留下的海报,卷了边,灰扑扑的。她走过去,把一张快要掉下来的海报按回去。按了也没用,胶早就干了。
晚上到家,周砚白在书房。沈棠没去打扰他。她坐在沙发上,翻开面试笔记。林深的名字下面写了四个字:太像了。方远的名字下面写了:太不像了。
她合上笔记本,闭了一会儿眼。
接下来的四天,她又见了十几个人。都不行。有的是照着顾衍之演的——冷着脸,端着架子,说话慢条斯理。有的是照着“坏人”演的——阴险的,狡猾的,笑起来让人不舒服。
顾衍之不是这样的。他不冷,不端,不阴险。他甚至很温和。温和地否定你,温和地纠正你,温和地告诉你:你不懂。他的温和才是他最锋利的地方。
第五天,沈棠没有安排面试。她去了一个话剧团。
不是有人推荐的。是她自己想起了一个人。三年前她在那个话剧团看过一场戏,演的是一个老教师。那个演员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演的老教师不凶,不打不骂,但学生都怕他。因为他看人的目光会让你觉得:你不够好。
沈棠不记得他的名字。但她记得那张脸。
到了话剧团,门卫说今天没有演出。沈棠说找人,报了那个角色的名字。门卫想了想,说:“你说的是孟老师吧?孟河。”
“他在吗?”
“排练呢。三楼。”
沈棠上了三楼。排练厅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在跟一个年轻演员说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这段不对。不是情绪不对,是理解不对。角色这个时候不应该愤怒,他应该害怕。愤怒是往外走的,害怕是往里走的。往里走的东西观众看不到,但他们能感觉到。”
年轻演员点了点头。男人继续说:“再来一遍。不要想愤怒。想‘我要藏住’。”
沈棠站在门口,没有动。
这个男人就是她要找的。不是因为他教得好,是因为他说话的样子的温和的,确定的,不容置疑的。他不觉得自己在控制那个年轻演员。他觉得那是指导。
排练结束后,沈棠敲了门。
男人转过身,看到她,愣了一下。他认识她。所有人都认识她。
“沈老师?”
“孟老师,我想跟你谈谈。”
他们坐在排练厅的台阶上。孟河给她倒了一杯水,用的是一个搪瓷杯,杯身印着剧团的名字,掉了一块漆。
“我三年前看过你演的《乡村教师》。”沈棠说。
孟河笑了笑。“那是我最后一个角色。后来就不让演了。年纪大了,观众不爱看。”
“你想演电影吗?”
孟河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电影?”
沈棠把项目简单说了。一个导演,一个演员,关于控制和挣脱。孟河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了,他放下水杯。
“你让我演导演?”
“对。”
“我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觉得自己错。”孟河看着自己的手。“我教书教了二十年。每一届学生,我都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演戏。我觉得我是对的。你今天看到我在排那个年轻人的戏,你觉得我是对的吗?”
沈棠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孟河说,“也许我是对的,也许我不是。但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就是问题,对吗?”
沈棠看着他。
“你愿意来试一段吗?”
孟河沉默了很久。排练厅的灯是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窗外的天快黑了,光线暗下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好。”他说。
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台阶上,看着沈棠。
“你走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远行的人告别。
“你走了,不要回头。你以为你离开了我就自由了?你不知道,你的自由是我给的。我让你飞你才能飞。我不让你飞,你只能在地上走。”
他没有用力。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的温柔。像一个父亲对女儿说:外面很危险,你不懂。
沈棠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认识。这段话她没听过,但这个调子她听过十年。顾衍之不会说“我让你飞你才能飞”,但他说过“你以为是你自己的东西,每一个都是我给你的”。一样的意思,一样的语调。
“停。”沈棠说。
孟河停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神还是那个“导演”的眼神,过了两秒才慢慢变回自己。
“我演得不好?”他问。
“演得太好了。”
孟河不解。
“你刚才那段,”沈棠说,“你不知道自己在控制。你只是想保护她。你觉得外面很危险,你觉得她不懂。你不想伤害她,你想留住她。你以为这是爱。”
孟河没有说话。
“但这不是爱。这是占有。”
孟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对不起。”他说。
沈棠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河。
“你不用道歉。你只是不知道自己错了。”
“那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关系。你演的不是一个知道自己错的人。你演的是一个不知道自己错的人。”
孟河抬起头。
“你能演那个不知道自己错的人吗?”
孟河想了很久。
“我能。”他说。“因为我在来的路上,还不知道自己错。”
沈棠转过身。
“明天来剧组报到。”
孟河站起来,伸出手。沈棠握了。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秃。这双手教了二十年书,排了二十年戏。握着他的手,沈棠想到另一双手。她妈的手。也是一样的粗糙,一样的用力。
她松了手,走出排练厅。
走廊很长,灯是一盏一盏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很暗。她走在暗和暗之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出了剧团大门,天全黑了。她站在路边叫车,手机亮了。
周砚白:“今天回来吃吗?”
“回。”
“面还是饭?”
“面。”
“好。”
她看着那两个字。好。简单,不用力。不像某些人的“为你好”,重得像石头。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车子开动,窗外的灯光往后跑,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闭上眼睛。
孟河的声音在脑海里转。“你走吧。”轻的,柔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流血,但疼。
她知道明天孟河来了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将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一个人演顾衍之。那个她花了五年时间想要忘记的人,会被她一寸一寸地拍下来,剪出来,放到大银幕上。
这不是报复。这是理解。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永远正确,理解一个人怎么在“为你好”三个字里困住另一个人十年。
理解完了,她就能放下了。
车停了。她上楼,开门。
面已经煮好了。番茄鸡蛋面,汤是清的,面是细的,鸡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周砚白在书房写曲,没出来。
沈棠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面。
吃完,她把碗洗了。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周砚白戴着耳机在调音轨,没看到她。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在孟河的名字下面写了两个字:定了。
合上本子。
窗外的北京不眠。她在不眠的城里,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孟河进组那天,下了雨。
北京的秋雨不大,但冷。雨丝细细的,打在脸上像针尖。沈棠站在片场门口等他。程蔚在旁边调光,看到她站着不动,没说什么。
一辆旧出租车停在路边,孟河从后座下来。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
“沈老师。”
“进来。”
沈棠转身走进片场。孟河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脏了地板。
片场搭的是导演办公室。灰色的墙,黑色的皮沙发,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盏台灯。孟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像。”他说。
“像什么?”
“像我想象中的导演。”
沈棠没有告诉他这是照着顾衍之的办公室做的。不需要。他要演的不是顾衍之,是一个不知道自己错的导演。
“换衣服。”沈棠说。
服装师带孟河去了化妆间。沈棠坐在监视器前,看着空荡荡的画面。程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紧张?”程蔚问。
“不紧张。”
“你的手在抖。”
沈棠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疼了就不抖了。
孟河出来了。
服装师给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黑色西裤,皮鞋。没有领带。头发吹干了,梳到一边。他看到沈棠,站在远处没动。
沈棠站起来,走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
“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孟河解了。
他很瘦,皮肤白得发青。
“行。”
沈棠回到监视器后面。第一场戏是导演在办公室接电话。没有台词,只有表情。对方是一个投资人,在催进度。导演听着,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说了一句“好”,挂了。
很简单的戏。考验的不是技巧,是那个“皱了一下然后松开”的分寸。皱多了是焦虑,皱少了是无所谓。恰到好处的那种皱,是控制。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也在控制电话那头的人。
“开机。”沈棠说。
场记打板。孟河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
他听。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焦虑,是判断。他在判断对方说的话值不值得他花时间。然后松开。因为不值得。他说“好”,挂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卡。”沈棠说。
片场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再来一条。”
第二条。他接电话,听,皱眉。这次皱眉的时间长了半秒。松开的动作慢了。他说“好”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卡。”沈棠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回放。两条对比看。
第一条干脆。第二条多了东西。那个嘴角下撇是情绪,是“不耐烦”。导演不应该在演员面前流露不耐烦。导演应该让演员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用第一条。”沈棠说。
孟河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过来看回放。他看了两遍,没说话。
“你觉得呢?”沈棠问。
“第一条对。”他说。“第二条我加了东西。不该加的。”
“为什么加了?”
孟河想了想。“因为我觉得那个电话很烦。我把我自己的感觉放进去了。”
“你不是在演你自己。你在演导演。”
“导演不烦吗?”
“导演烦。但导演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烦。”
孟河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再来一条?”他问。
“不用。第一条已经对了。”
孟河回到办公桌后面,准备下一场。沈棠坐回监视器前,心跳还是快的。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孟河理解得快。他不需要反复解释,他说一遍就懂。这种演员很少。
第二场戏是导演和演员的第一场对手戏。是一个年轻女演员,叫小苗,二十出头,刚毕业。沈棠故意找了个新人。新人不会带自己的表演习惯,容易被引导。
戏的内容:演员来导演办公室试镜。导演看了她的简历,让她演一段。她演了。导演说不行,重来。她又演。导演说还不行。她问哪里不行。导演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小苗演了三遍,孟河说了三遍“不行”。第四遍的时候,小苗的眼眶红了。
“卡。”沈棠说。
她走到小苗面前,递了纸巾。
“你刚才为什么红眼眶?”她问。
“因为他说‘不行’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让人觉得他真的不行。”
沈棠转头看孟河。孟河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剧本,表情有些不安。
“你刚才说‘你不需要知道’的时候,”沈棠说,“你在想什么?”
孟河想了想。“我在想,她确实不需要知道。她知道了也不会演得更好。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是负担。”
“你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当时觉得。”
“现在呢?”
孟河低下头。“现在不确定了。”
沈棠看着他不确定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多年前,顾衍之在片场也说过同样的话——“你不需要知道”。语气也是一样的轻,一样的确定。他从来没有不确定过。一次都没有。
“休息十分钟。”沈棠说。
她走出片场,站在门口抽烟。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她抽了半根,掐灭了,扔进垃圾桶。嗓子要紧。
手机震了。周砚白。
“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演员呢?”
“好。”
“比想象中好?”
“比想象中好。”
沈棠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再说点什么,但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说太多。说太多了,那个感觉就散了。那个感觉是:她在做一件对的事。这件事不需要被评价,甚至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做完。
她回到片场。孟河坐在角落里翻那个旧笔记本,小苗在旁边背台词。程蔚在调光,灯光师在搬灯。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沈棠坐回监视器前。
“继续。”
第三场。小苗演了第五遍。孟河这次没有说“不行”。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可以了。你通过了。”
沈棠喊了“卡”。
她站起来,走到孟河面前。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不行’了?”
“因为可以了。”
“什么时候可以的?”
“第四遍就可以了。但我让她又演了一遍。”
“为什么?”
孟河放下剧本,看着沈棠。
“因为我想看看她还能演成什么样。”
“你这是在测试她。”
“也许。”
“你觉得自己有这个权力吗?”
孟河沉默了。他的沉默很长,长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觉得,也许没有。”
沈棠看着他。
“你今天的戏拍完了。明天继续。”
孟河站起来,拿起帆布袋子,走出片场。他的背影在雨里很快被模糊了,像一幅没干透的画被人用手指抹了一下。
沈棠回到监视器前,回放今天的素材。孟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着小苗,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沈棠找了一个词来形容:慈爱。不是恶意,不是傲慢,是慈爱。他觉得自己在帮她。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关掉监视器,收拾东西。
到家的时候,周砚白在厨房热汤。她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手继续拿着勺子搅汤。
沈棠把脸贴在他背上。
“今天拍了一场试镜戏。”她说。
“嗯。”
“演导演的那个演员,他不知道自己错。他真的不知道。”
“你不是找他来演这个的吗?”
“是。但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她没找到词。
周砚白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
“还是觉得什么?”
“还是觉得,人怎么能这么相信自己是好人。”
周砚白没有回答。他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里。
“喝汤。”
沈棠端着汤,坐在餐桌前。汤是冬瓜排骨的,很清。她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个麻感让她觉得活着。
拍到第十天,孟河出问题了。
不是演不出来,是演得太像。像到他自己开始害怕。
那天拍的是一场重头戏:导演在剪辑室里看女演员的素材。女演员演了一条很好的,但导演删掉了,换了另一条。女演员问为什么。导演说:“你不懂。那条不好。”
“哪里不好?”女演员问。
“我说不好就是不好。”
孟河说这句台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但他看着小苗的眼睛是冷的。那种冷不是故意装的,是自然流露的。就像一个父亲对孩子说“不许哭”,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觉得哭没有用。
“卡。”沈棠说。
片场很安静。孟河坐在剪辑台前没有动。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微微发抖。
“孟老师。”沈棠叫他。
他抬起头。眼神是空的。
“你还好吗?”
“我不好。”他说。“我刚才说‘我说不好就是不好’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导演。我不是在演。”
沈棠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就是那个导演。这就是我找你演的原因。”
“可是我不想成为他。”
“你已经是了。二十年了。你当了二十年的老师,你一直在做同样的事。你以为你在帮学生,但你不知道你在控制他们。”
孟河的手不抖了。他看着沈棠,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慢慢调暗,最后只剩一丝。
“那我怎么办?”他问。
“你不需要怎么办。你只需要继续演。演完这部电影,你把这个人从身体里放出去。他就不是你了。”
孟河看了她很久。
“你也是这样吗?”他问。“你演完这部电影,顾衍之就不是你的导演了?”
沈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回到监视器后面。
“再来一条。”
孟河擦了擦眼睛,重新坐好。灯光师调了一下光,录音师检查了话筒。场记打板。
孟河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小苗的脸在里面,她的眼眶红了。他看了两秒。
“我说不好就是不好。”
这次声音不一样。不是平的,有裂痕。像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压着,快要碎了但还没碎。
沈棠没有喊卡。她让他继续演。
孟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关掉了监视器。屏幕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你以为你能演好别人的戏?你只能演我的。你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开始抖。不是害怕,是用力。他在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想哭。导演不能哭。导演哭了,演员怎么办?
沈棠看着监视器里的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
“停。”她说。
片场没有人动。孟河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小苗在旁边站着,用手背擦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被气氛带的,可能是别的。
沈棠走到孟河面前。
“今天的戏拍完了。你回去休息。”
孟河睁开眼睛,站起来。他走路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墙。然后慢慢走出片场。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
程蔚走过来,站到她旁边。
“他今天演的这段,能用吗?”程蔚问。
“能用。”
“他不是在演了。”
“对。他不是在演了。”
沈棠坐回监视器前,把刚才那条又看了一遍。孟河说“你只能演我的”的时候,他的嘴唇在抖。那个细节不是设计出来的。剧本里没有。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她保存了素材,关了监视器。
走出片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雨,风很大。她站在门口等车,风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她没理。
手机亮了。不是周砚白。是孟河。
“沈老师,今天那段,我回家想了一下。我说‘你只能演我的’的时候,我想起了我教过的学生。有一个女生,我让她改了七遍作业。第七遍其实跟第一遍差不多。我只是觉得她还可以更好。后来她转学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
沈棠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她回:“你现在知道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车来了。沈棠上车,报地址。车子开动,她靠着窗,闭着眼睛。
孟河今天拍的那段戏在她脑海里转。“你只能演我的。”这句话顾衍之也说过。但顾衍之说的时候,没有抖。顾衍之从来不抖。他相信自己。
孟河抖了。因为他开始怀疑。
怀疑是第一步。怀疑之后是看见,看见之后是承认,承认之后是改变。沈棠花了五年走完这几步。孟河今天走了第一步。很快了。比大多数人快。
到家,周砚白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今晚录音棚加班。别等。”
沈棠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拿起手机,翻到和孟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嗯”。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继续拍。拍到你不再抖为止。”
发出去。
对面秒回:“好。”
沈棠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月光照进来,裂缝变成银色的,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她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