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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 火车到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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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的时候,天阴了。
沈棠从出站口出来,她妈已经在等了,远远地就挥手。沈棠走过去,她妈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瘦了。”
“没有。”
“瘦了。脸都小了。”
沈棠松开她,转身指了指身后。周砚白站在那里,一手拎着行李,还有一束花。花是他早上在小区门口买的。
“妈,这是周砚白。”
周砚白点了点头:“阿姨好。”
她妈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进来吧。饭好了。”
她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衣角在风里一摆一摆的。沈棠和周砚白走在后面。路边的梧桐刚发芽,嫩绿的,小小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花?”沈棠小声问。
“早上。你去洗脸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妈喜欢花?”
“不知道。但没有人不喜欢花。”
沈棠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戴了眼镜,手里拎着东西,走得稳稳的。
到家了。她妈还是住的以前的老房子,五楼,沈棠很早之前说要给她买个新房子,但她妈妈一直说舍不得街里街坊。
爬到四楼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站在门口倒垃圾。看到她们,眼睛一亮。
“哟,棠棠回来了?”
“王奶奶好。”沈棠笑了一下。
“这是你妈说的那个——”王奶奶目光落在周砚白身上,上下打量,“女婿吧?”
她妈在旁边抿着嘴笑,没否认。
“好,好,一表人才。”王奶奶点点头,又看看沈棠,“瘦了,但气色好。”
王奶奶凑近她妈,压低声音,但整层楼都听得见:“老李家别的比不过,就仗着孩子先结婚炫耀,这下看他咋说。”
她妈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别乱说。走了走了,饭凉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坐,坐。喝水吗?茶还是白水?”她妈忙着倒水。
“白水就行。”周砚白说。
沈棠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四周。墙上挂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六岁拍广告的,十二岁演电影的,十五岁的生活照。照片发黄了,但玻璃框擦得很亮。
“你爸知道你回来,说要过来。我没让。”她妈把水端过来,放在周砚白面前。“他那个脾气,来了又说难听的。”
沈棠没说话。她爸重男轻女,当年带着别人跑了结果后面又灰溜溜回来,想找妈妈复合,妈妈不愿意,她也不同意,已经不怎么联系了。不联系也好。
“吃饭吧。”她妈说。
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凉拌黄瓜。沈棠看着那桌菜,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妈做饭不大好吃。后来她出去拍戏,她妈一个人在老家,慢慢学会了。没有人教,自己看菜谱,一个菜一个菜地试。
“阿姨,辛苦了。”周砚白说。
“不辛苦。你们多吃。”
饭吃到一半,她妈放下筷子,看着周砚白。
“小周,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作曲。”
“作曲?就是写歌?”
“对。”
“写过什么歌?”
沈棠刚要开口,周砚白说:“一些电视剧的配乐。阿姨可能没听过。”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几秒,又问:“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妈。”沈棠摸了摸她妈妈的手。
“我问一下怎么了?”
周砚白笑了一下。“够花的。”
“够花是多少?”
“妈。”沈棠的声音重了一点。
她妈看了看沈棠,又看了看周砚白,端起碗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放下。
“小周,你会一直对我女儿好吗?”
周砚白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会。”
“怎么个好法?”
“给她炖汤。”
“什么汤?”
“排骨汤。冬瓜的,莲藕的,番茄牛腩的。”
她妈沉默了几秒。沈棠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小时候不会喝汤。”她妈说,“拍广告的时候,中午吃盒饭。别的孩子都喝饮料,她喝白水。我说你喝点汤,她说汤太油,喝了嗓子不舒服。后来我就不逼她了。”
周砚白听着。
“你炖的汤,她喝吗?”
“喝。一碗不够还要第二碗。”
她妈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那就好。有人炖汤就好。”
沈棠站起来,走进厨房,盛了一碗鸡汤端过来,放在她妈面前。
“妈,喝汤。”
她妈接过碗,喝了一口,没出声。沈棠坐回椅子上,看到周砚白正在看她。
吃完饭,沈棠洗碗。她妈坐在沙发上和周砚白聊天。沈棠在水槽边洗碗,听着客厅里的声音。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她妈问。
“我父亲是医生。母亲退休了,以前是老师。”
“他们知道你们结婚的事吗?”
“知道。”
“他们怎么说?”
“说只要我喜欢的就行。”
她妈又沉默了。沈棠关掉水龙头,把碗擦干,放进碗柜。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去。
“小周,我跟你说实话。”她妈的声音低了。“她爸那边重男轻女,我年轻的时候又倔,不想让人看扁。我就想,我女儿一定要出人头地,比男孩都强。后来有个亲戚说我孩子长的好看去当明星肯定有出息,拼命让她拍广告、演戏,觉得这是唯一的路。后来才知道,好多事不是我们这些小百姓能决定的。她跑组那些年,我在老家,每天晚上睡不着。我想给她打电话,又不敢打。怕她说没事,怕她真的有事。我一想到这孩子让我回老家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拿,我给她打钱她又原封不动给我转回来,后面赚了钱又一直给我买这买那。”
沈棠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动。
“她从小就倔。六岁的时候拍广告,导演说再哭一下,她哭不出来。导演说掐你一下好不好,她说好。掐了,哭了,拍完了。回家的路上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怎么可能不疼。”
周砚白没有说话。
“后来她长大了,不让我管了。我知道她怨我。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妈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也不怨她怨我。我确实没做好。她这么倔也是被我影响的。”
沈棠从厨房走出来,在她妈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皮,一瓣一瓣地掰开,放在她妈手里。
“妈,吃橘子。”
她妈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小周,”沈棠说,“我跟我妈说几句话。你去阳台站一会儿。”
周砚白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门带上。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什么剧。沈棠把电视关了。
“妈,我不怨你。”
“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怨过。但过去了。”
她妈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尽了力。尽了力就不欠了。”沈棠的声音不大。“你欠我的,我也欠你的。算不清的。算了。”
她妈伸出手,握住沈棠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秃。
“棠棠。”
“嗯。”
“那个小周,人挺好的。”
“嗯。”
“就是话少了点。”
“他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好。话多的不靠谱。”
沈棠笑了。她妈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谁都没再说话。
沈棠叫周砚白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片叶子。阳台上有棵栀子花,他摘的。
“阿姨,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
她妈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还真开了。我养了三年,今年头一回开。”
周砚白把那片叶子放在茶几上。“会开一次,就会再开。”
晚上,沈棠和她妈睡一个屋。周砚白睡客厅沙发。沈棠躺在她妈旁边,床不大,两个人肩挨着肩。关了灯,窗帘没拉,月光透进来,白白的。
“棠棠。”
“嗯。”
“你拍的那个电影,我看了。”
“嗯。”
“那个导演,是不是就是你以前那个——”
“是。”
“他真那么坏?”
沈棠想了想。“不算坏。只是不知道自己错。”
“你知道吗,你离开他以后,我松了一口气。”
沈棠转过头看她妈的侧脸。月光照在上面,皱纹很深。
“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的电影里,不像你。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像。就是不像。”
沈棠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年,顾衍之镜头下的自己。脆弱,敏感,美得像一幅画。但那个不是她。她妈看出来了。一个不懂电影的女人,看出来了。
“妈。”
“嗯。”
“你说,我现在像吗?”
她妈伸出手,摸她的脸。手指很粗糙,指腹有茧。
“像了。像你自己了。”
沈棠闭上眼睛。她妈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睡着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和她以前地下室的那块不一样。这块小一些,圆一些,像一个月亮。
她想起十八岁的自己。在地下室里,对着墙上的水渍背台词。背完了,躺下来,想: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现在她离开了。不是离开了地下室,是离开了那个觉得自己不够好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她妈已经在厨房了。周砚白系着围裙在煮面。她妈站在旁边看,嘴里说着“水开了,下面,放青菜,鸡蛋等一会儿再打”。沈棠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教,一个学。
“你什么时候学煮面的?”她问。
周砚白头也没回。“刚才。”
“跟谁学的?”
“阿姨。”
她妈在旁边笑了。“他学得快。比你好学。你小时候让你学做饭,你死活不学。”
“我演戏。”
“演戏能当饭吃?”
“能。”
她妈白了她一眼,继续指导周砚白。“火关小一点。汤多了,盛出来一点。对。”
三碗面端上桌。沈棠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怎么样?”周砚白问。
“咸了。”
她妈也吃了一口。“不咸。刚好。”
“咸了。”
“你口味太淡。”她妈说。
周砚白又拿了双筷子,尝了一口。“是咸了一点。下次少放半勺盐。”
沈棠看着他。“下次?”
“下次回来,再煮。”
她妈在旁边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花。
吃完面,沈棠和周砚白要走了。她妈送到楼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自家腌的咸菜,一袋是冻好的饺子。
“咸菜别放太久。饺子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她妈把袋子塞给周砚白。“你拿着。她拿不动。”
周砚白接过去。“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了。”
周砚白愣了一下。沈棠也愣了一下。
“妈。”他说。
她妈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伸手把周砚白大衣领子翻好,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车要开了。”
沈棠先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妈还站在那里,红色的棉袄在风里摆着。她举起手,挥了一下。她妈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周砚白站在旁边,等她。沈棠转身,继续走。
“你刚才叫妈的时候,什么感觉?”她问。
“怪。”
“怪什么?”
“怪好听的。”
沈棠笑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风很大,但不冷。
“周砚白。”
“嗯。”
“下次回来,你煮面。”
“好。”
“少放半勺盐。”
“好。”
他们走到路口,车来了。周砚白打开车门,沈棠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车子开动,窗外的老小区慢慢往后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沈棠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她妈的微信。“小周是个好人。对他好一点。”
沈棠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知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你也是。”
发出去。对面没有回。但沈棠知道她妈看到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周砚白肩上。
“我妈说你是个好人。”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炖汤。”
周砚白笑了一下。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树往后跑,一棵一棵的。沈棠看着那些树,想起小时候坐绿皮火车去北京,也是这样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那时候她觉得每棵树后面都藏着一个世界。现在她知道,世界不在树后面。世界在自己身上,在这个人旁边。
她闭上眼睛。
火车的声音很远,但心跳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