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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周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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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宁隅花了一整个下午逛街,最终成果是一件雾霾蓝的羊绒毛衣和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
毛衣的版型松弛但不垮,颜色在他身上衬得肤色很干净,裤子的面料垂顺有筋骨,配一双深棕色的乐福鞋,整个人的气质介于"设计师本师"和"很会穿衣服的邻居家儿子"之间。
他在镜子前面转了三四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言希:这套行不行?
沈言希隔了五分钟回:行。但你穿什么都行。主要是人。
宁隅看着这条回复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然后发了另一条:你爸那饼普洱我买了,师傅说存了七年,香气应该醇了。
沈言希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餐桌,桌面上摆着四副碗筷,餐具很朴素但洗得很干净。照片角落里露出半截阿姨的手腕,正往桌上放一碟菜。
沈言希:我妈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备菜了。你明晚来了她应该会在厨房门口转三圈再出来见你。
宁隅看着那张照片里那双手和那碟热气腾腾的菜,忽然心里有一点点紧张。
他知道沈言希的爸爸曾经生过大病,这个家经历过不容易的时候,现在能坐在一张桌子前安稳地吃顿饭本身就是一件很珍贵的事。
他把手机收好,把新买的衣服挂在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
周日傍晚六点,宁隅拎着那饼用宣纸包好的普洱站在沈言希家楼下。
沈言希下来接他的时候看到他就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眼神是亮的。
"这饼茶你爸一定会喜欢。"宁隅把茶饼递给他看了看。
沈言希接过来闻了闻,点了点头。"他还没看到东西已经把你夸了一遍了。"
"夸我什么?"
"我妈跟他说'你儿子找的那个设计师很会挑东西',我爸说'人没见着你怎么知道的',我妈说'会挑茶的人不会差'。"沈言希复述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那种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无奈,但宁隅发现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上楼的时候沈言希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宁隅。"紧张吗?"
"有点。"宁隅承认,"你爸喝六杯茶的标准我记着呢。"
"不用记那个。"沈言希伸手帮他整了一下毛衣的领口,手指在他肩头停了停,"你进去坐下就行,剩下的事有我在。"
宁隅看着他,楼道里的感应灯在他们头顶照着暖黄色的光,把沈言希那张总是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行了走吧,别让阿姨等。"
沈言希转身敲门,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了一头短卷发,穿着素净的深蓝色针织衫,腰上还系着一条围裙。
她看到宁隅的瞬间眼睛就亮了,那种亮是长辈看到晚辈时带着慈爱的、不加掩饰的亮。
"小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沈阿姨侧身让开门口,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宁隅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外面冷吧,我煲了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胃。"
宁隅被这热情拍懵了,但只用了零点几秒就调整好了状态。"阿姨您好,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呀,言希这孩子平时也不带人来,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沈阿姨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宁隅被她带进客厅的时候余光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正捧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沈叔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目光明显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宁隅注意到他手里的杯子空了半截,这个细节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没在第一眼就把人否了。
"爸,宁隅给您带了一饼普洱。"沈言希走过去把那饼茶放在茶几上,沈叔叔低头看了看茶饼的外包装——宣纸被宁隅亲手叠得整整齐齐,用深棕色的棉线缠了一道,打了一个很规整的结。
沈叔叔伸手摸了摸茶饼的边缘,抬头看了宁隅一眼。"这饼存了几年?"
"七年。师傅说这个年份正好进入稳定期,香气开始醇厚了。您先试试,如果合口的话,我回头再给您找同批的。"宁隅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沈叔叔把茶饼拿起来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不错。这个年份的普洱要存得干净不容易。你有心了。"
宁隅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点。沈言希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的膝盖隔着几厘米的距离碰到了,谁都没有挪开。
沈阿姨端了一碗汤出来递给宁隅——排骨炖莲藕,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香气扑鼻。宁隅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醇厚鲜甜,他脱口而出"好喝",然后看到沈阿姨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好喝就多喝一碗,锅里还有。"沈阿姨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样子像在端详一件好物件,"言希跟我们说你做设计的?"
"嗯,室内设计和服装设计都做。平时比较忙,但时间自己可以安排,不至于加班加太晚。"
"那挺好,我们言希那个工作啊才是真的累,有时候夜里还在看材料。"沈阿姨看了儿子一眼,沈言希正在低头倒茶,假装没听见。
沈叔叔坐了一会儿之后把茶杯放下了,宁隅余光瞄到他在推茶杯的时候指腹沿着杯沿绕了一圈,像是还在琢磨该说什么。
然后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让宁隅猝不及防的话:"你那个案子,我听言希讲了。做得对的事不用怕,该争的争该扛的扛,我们言希当初选法律也就是为了做对的事。"
宁隅看了一眼沈言希,后者端着茶杯的面色很平静,但耳廓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叔叔说得对,"宁隅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沈叔叔,"我从头到尾都觉得这件事问心无愧。沈言希在这件事上也帮了我很多,虽然他是原告律师,但他一直站在公正那边。"
沈叔叔听这话的时候表情变了变,嘴角往下压了一压。
宁隅没看明白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直到沈阿姨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他爸这是高兴了,嘴角往下压是憋着不笑呢。"
宁隅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原来沈言希那种极度克制的表情体系是遗传。
晚饭吃得很热闹。
沈阿姨做了六个菜,从红烧肉到清蒸鲈鱼到蚝油生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宁隅被安排在沈言希旁边坐下,两个人的椅子靠得很近。
沈叔叔喝了两碗汤之后话明显多起来了,开始问宁隅做设计的一些细节,宁隅挑了几个有趣的项目讲给他听,讲到爬墙虎那款卫衣的时候沈叔叔居然听得很入神,筷子举着都忘了夹菜。
沈言希全程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旁边给宁隅的碗里添菜。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把挑好刺的鱼块放进宁隅碗里,把凉了的汤端起来去厨房热了再端回来放到宁隅手边。
沈阿姨看着自己儿子做这些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欣慰到一种"我养的儿子居然会照顾人了"的复杂感慨,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给宁隅夹了两块红烧肉。
饭后沈言希去厨房洗碗,沈阿姨拉着宁隅在客厅看电视聊家常。沈叔叔坐在旁边已经泡上了宁隅带来的那饼普洱,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忽然说了句:"这茶确实不错。"
宁隅记着沈言希说过六杯是及格标准,他默默数了一下沈叔叔手里的杯数,第三杯了。
他收回目光接着跟沈阿姨聊天,眼角余光扫到厨房的方向,沈言希正侧着身在洗碗槽前面冲碟子,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暖黄灯下那个侧影让宁隅的心口满满地动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沈阿姨塞了一大袋水果和一盒自己做的酱菜给他,宁隅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收了。
沈叔叔在玄关处送他,手里端着第四杯茶,朝他点了点头说"下回来,茶我给你泡"。
宁隅听懂了这句话的份量。
沈言希下楼送他。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慢下了脚步,夜色里的风比傍晚更冷了,但宁隅裹着毛衣心里热乎乎的。
"你爸第四杯了。"宁隅说。
"我数着呢。"沈言希低下头看他,路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泡了你带来的茶泡到第四杯,说明他喜欢那个味道。也说明他喜欢你。"
宁隅哈了一口气,白雾散在冷空气里。"你妈呢?你妈全程说了我多少个好?"
"没数。但她今天把压箱底的那套碗碟拿出来了,那套她平常自己都舍不得用。"
宁隅笑了一声,伸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他想了想,侧过身面对着沈言希。"那你呢?你觉得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沈言希看着他,灯光把他的瞳孔映成两小片琥珀色的光。
"你坐在我家餐桌前面喝我妈煲的汤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想的事是——最好以后每一顿饭你都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每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宁隅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只手一起伸过去握住了沈言希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个人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有一点点暖,被宁隅握着慢慢回温。
"以后每一顿饭我都在。"宁隅说,"但轮到你做饭的时候我不负责洗碗。"
沈言希低头看着他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成交。"
路灯下面的影子又叠在了一起,比上次更长了一些,暖一些,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