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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影引归途 向春分生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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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向春分,戊子年二月初十午时生人,生在西南合州的梅山端公世家。天生灵窍全开,却被“传男不传女”的规矩,隔绝在所有传承之外。
我笃信了十几年科学,可从幼儿园那场白昼骤暝开始,我就知道,我永远也成不了普通人。
我家是一个极其传统的乡土家庭,祖上是从湘地迁来的梅山巫道一脉,代代承袭端公行当,传了三四代人。祖辈一辈子守着乡土规矩,杀鸡绘血符、吹牛角召神、敕水化骨、安宅渡煞,行的是救苦救难的正道,守的是不贪阴财、不谋偏财的戒律,一辈子积善缘、守清贫。
可这门传承,从始至终都刻着冰冷的规矩——传男不传女。
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家学本就只剩皮毛。他只会照着老一辈的样子,刻板走完所有仪式流程,不懂心法,不会封窍,不通护身镇煞的根本法理,说白了就是照葫芦画瓢。而我,作为家里的女丁,自出生起就被彻底隔绝在所有传承之外。
没有护身符,没有净身口诀,没有长辈的道法庇佑,甚至没有人愿意跟我讲家里这些行当的原委。长辈们对此向来讳莫如深,只反复告诉我,好好读书,信事理、循规律,不要沾染这些虚无缥缈的乡土旧俗。
于是我的成长轨迹,是理所应当的标准的唯物主义。我笃信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万物运行皆有规律,不信怪力乱神,不信天命虚妄。平日里我性格坦荡、思路清晰,遇事讲逻辑、辨是非,在外人眼里,我自信、通透、心性沉稳,比同龄的孩子更笃定理智。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落落大方的自信,是我裹在外表的一层硬壳。
壳子底下,藏着我从小到大难以言说的自卑与怯懦。我和身边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我看得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感知得到他们无从察觉的气场,经历着所有教科书、科学理论都无法解释的诡异际遇。
我理性的世界观一次次被亲身经历打破、重塑,无人倾诉,无从求证。久而久之,我习惯了伪装,用绝对的理智和自信掩饰心底的慌乱,用科学认知强行说服自己,所有异象都是错觉、是光影误差、是心理作祟。
可有些刻在骨血里的感知,从来骗不了自己。
我最早的异常记忆,始于幼儿园时期。
那年我不过四五岁,正是懵懂无知、心性纯粹的年纪。那日是寻常的春日正午,十一点多的光景,艳阳高悬,天光透亮,幼儿园的操场亮堂堂的,操场上的小朋友追逐打闹,阳光落在塑胶地面上,暖意融融,周遭一切都是最寻常的白日景象。
没有乌云遮天,没有极端天气,没有日食天象,老师和所有同学都各司其事,说说笑笑,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唯独我。
上一秒还沐浴在暖亮的阳光下,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下一秒,我的世界骤然坠入漆黑。
不是天色渐暗的淡淡黄昏,不是阴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而是毫无征兆、瞬间倾覆的彻底黑暗,浓稠、压抑、死寂,像深夜最深沉的时刻,连一丝微光都不剩。
整个小小的幼儿园的人声、笑声、吵闹声明明清晰就出现在我的耳边。可我的视野、我的感知,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包裹。这个世界周遭的热闹与我隔绝开来,明明身处人群,我却像被单独剥离出这个世界,置身于一片无人知晓的暗沉虚空里。
年幼的我立即意识到不对劲,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攥住。我不敢哭闹,不敢大声喧哗,只是下意识地蜷缩着身子,躲在操场角落的滑梯下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屏住呼吸,死死闭着眼睛,不等那浓稠的黑暗。
一种极致的割裂感:听觉里是鲜活明媚的白昼人间,视觉里是死寂荒芜的无边黑夜,两种完全相悖的场景重叠在同一时空里,简直是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记不清自己蜷缩在角落多久,大概几分钟,又或许更久。在我快要被无边的恐惧压得落泪,悄悄睁开眼时,眼前浓稠的黑幕又一次毫无征兆地褪去。
天亮了!阳光骤然回笼,重新落在我的身上,操场的光亮、鲜活的人影、热闹的喧嚣尽数回归,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黑暗,从未出现过。
身边的小朋友依旧嬉笑打闹,老师照常巡视照看,没有人发现刚刚短短几分钟里,我的世界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明暗更迭。
小小的我无法解释,稍稍长大之后,本来一直以为这个就是日全食。合州地区有记载的日全食,发生在我两岁那年,彼时我作为一个小孩子,跟我的妈妈待在一起。太小了,我没有记忆,一直以为这便是那次的日全食,直到后面一时兴起跟他们讲这个故事,听到了相反的版本:但是我才两岁,日全食发生的时候我在家里,妈妈怕我害怕,从1楼跑到2楼来,把我紧紧的抱着。我们母女两个一起度过了这段时间。
这时我终于明白,那绝对不是自然天象,或者是视觉错觉,经过多方资料的查询,我只能相信:那是我命格灵窍全开的第一次具象显现。
我午时纯阳出生,却自带阴透灵脉,灵窍天生无遮无挡,旁人感知不到的阴浊气场,能轻易聚拢在我周身,瞬间遮蔽我的感知,篡改我的视觉。
只是那时年纪太小,我尚且不懂这些门道,甚至都不知道这个经历称得上诡异奇怪。只把它藏在心底,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父母。我隐隐察觉到自己的与众不同,这种不一样让我恐慌,让我自卑。我懵懵懂懂的心里甚至萌发出我是不是精神病的念头?就像坐在我们后方的的那个大哥哥一样,会拿着刀砍人,被所有人绑着送去精神病院。我只能假装一切如常,和所有普通小孩一样,开开心心上学玩耍,把心底的诡异和恐惧悄悄藏好。
那场白昼暝暗过后,我的灵异感知却彻底被唤醒,怪事就这样开始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我本以为那场白昼骤暝已经是最诡异的事,可跟着黑影走向凶宅的那一步,才是我藏不住秘密的开始。
依旧是我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发生了那件会让我记一辈子,也让母亲第一次对我动怒,甚至动手打我的事。
那段时间的日子平淡寻常,没有任何预兆。那日午后,天色晴好,阳光温柔,村镇的街道干干净净,邻里街坊都在门口乘凉闲谈,这个人说我家今天种了藤藤菜,今天给你折点回去尝尝。那个人显摆他儿子对他的好啊,非要将自家酒拿出来大家一起开心开心。
妈妈早早出门去挖地,我独自留在家里,因为从小乖巧、冷静表现的原因,被放心独自留在了家里。玩了回儿芭比娃娃,又把猫猫骚扰出去。我独自一个人待在棺材铺里百无聊赖时,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我的身前。
那不是光影投射的阴影,当时乡下可没这技术。那是一道轮廓完整、身形修长、人形规整的暗黑色虚影。它没有狰狞的形态,没有恐怖的轮廓,周身安安静静,气息甚至带着一丝温和,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
甚至连人都不算的家伙就那样静静悬浮在我身前不远处,高度和成年人无异,在童年的我眼里像个巨人。它轮廓模糊,却能清晰让人分辨出人形的四?
年幼的我心性纯粹,从未觉得鬼怪可怖,甚至根本没有鬼怪的概念。只觉得这道黑影很平和,没有恶意。这也导致我对它根本升不起防备。
下一秒,一道轻柔的声音直接落在我的耳畔,不刺耳、不诡异,像熟人温柔的邀约:“我带你去找你的干妹妹玩。”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孩童的心思,我一个人在铺子里待着太无聊了,我想去找玩伴,于是心念一动,没有丝毫防备,下意识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句好。
我满心欢喜,以为真的能见到许久未见的玩伴,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前方的黑影往前挪动。牵着它的手往外走。
我的本意,是去往干妹妹家的方向,去我潜意识时最信任的玩伴。干妹妹家离我家并不远,就在下一个路口,过去的那条路平直、热闹、人烟稠密。因为年龄太小,即使两家隔很近,爸妈从不让我单独行动,但我找到伴了。面前这个黑影说要带我去。可跟着黑影迈步的瞬间,我眼前的视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篡改,周遭的街景缓缓偏移,熟悉的街道慢慢变得陌生。
后来听大人说当时的我像是陷入了一种混沌的状态,眼神放空,意识木讷,整个人如同被牵引着,失去了自主判断的能力,只会机械地像是被维拉着往前走。
最先发现事情不对的是隔壁的阿姨,她迅速派她儿子去找我妈妈。身后邻里街坊呼喊、招手、呼唤我的声音,我听得模模糊糊,像我在水里,他们在岸上。朦朦胧胧的不真切。我也根本无法停下脚步,几个大人想来捉我,但费尽力气也没捉住幼龄的我,只能眼睁睁看我离开。
原本热闹的老街渐渐被甩在身后,人烟越来越稀少,路边的民居愈发破败荒凉。阳光依旧明媚,可脚下的路越来越阴冷,周遭的空气慢慢褪去暖意,泛起一股沉沉的寒意。
等我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猛地回过神时,周遭的景象已经彻底大变。
我早已偏离了所有熟路,站在了镇子边缘一栋废弃老宅的门口。
那是全镇人人皆知的凶宅,老旧破败,断壁残垣,院墙坍塌大半,院内杂草丛生,荒草长到半人高,常年无人靠近,当地人代代相传,这栋老宅阴气极重,不干净,是万万不能靠近的禁地。
平日里路过此地,大人都会刻意牵着孩子快步走开,没人敢驻足,更没人敢独自靠近。
而我,一个小学生,孤身一人,直直站在凶宅的院门之外,脚步还在下意识地往院内挪动。
那道引我前来的黑影,早已不见踪迹。
周遭死寂一片,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整栋老宅透着深入骨髓的荒芜与阴冷,和镇上温暖鲜活的人间烟火,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不远处乘凉的街坊邻居早已看傻了眼,一个个满脸惊惧,慌忙起身朝着我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我的名字,让我赶紧后退。
有人远远看着我的状态,连连叹气,说我眼神空洞、神情呆滞,明显是被什么东西牵了魂。
几个邻里长辈快步冲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拽回,死死护着我往后退。我站在原地,还有些茫然,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不懂刚才温柔带我走路的身影为何骤然消失。
邻居阿姨的儿子早就跑去通知了我的母亲。
母亲赶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颤抖的,是极致的后怕,也是压不住的惊惧。她看着我站在凶宅门口呆滞茫然的模样,看着周围邻里七嘴八舌的议论,积压的恐惧瞬间爆发。
那是我这辈子,母亲第一次动手打我。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我记一辈子。
打完我,母亲红着眼眶,颤抖着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她一遍遍确认我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被吓到。
后来我才从长辈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全貌:方才整条街的人都亲眼所见,我一个人眼神放空、步履僵硬,无视所有人的呼喊、阻拦,只笔直朝着镇上的凶宅走去,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牵引,鬼迷心窍一般。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小孩子贪玩迷路,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被阴灵引了路。
这件事之后,家里长辈愈发刻意避开所有阴阳相关的话题,对家里的巫道传承绝口不提,只一遍遍叮嘱我,好好读书,相信事理,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轻信虚妄之物。
他们想把我护在纯粹的世俗理性里,想让我做一个普通、平凡、无牵无挂、无异常感知的普通人。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命格,我的血脉,早已注定我永远无法普通。
我一遍遍的询问旁边的人有没有看到,有没有看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切?我得到的永远都是摇头,并且害怕诧异的眼神。我害怕自己的与众不同,害怕这些无解的异象,害怕自己所见所感都是真实,害怕我从小被灌输,并且笃信的科学道理,解释不了我亲身经历的每一件事。
白昼骤暝的诡异天象,黑影引路的惊悚际遇,凶宅门口的茫然失神,是我童年最深的两道印记。
它们像两颗隐秘的种子,埋在我血脉深处,让我过早的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不同,反复的质问自已。在我尚且年幼、无人庇护、无人解惑的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预示着我往后半生,永远行走在虚实夹缝之间的人生。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这只是小小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