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伴侣》柳千枝

8、答案 有一个近乎

　　在宁瑄的软磨硬泡下，他身体才刚恢复些，就办理了出院。
　　算算时间，他在医院已经躺了三天。
　　再多留一天，就要再多花一天的住院费，看着自己的扣款提醒，宁瑄感觉肉疼。

　　出院时，苏医生不在，安禾青一个劲叮嘱了宁瑄：“要注意休息，你身体还没全好，不要剧烈运动，不要熬夜……”
　　宁瑄听一个小姑娘这么唠叨，笑得温和又礼貌：“知道的安医生，我一定谨遵医嘱！”

　　走到停车场宁瑄才想起来一个悲催的事——他的车八成还在那个巷子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启动。
　　从这里到公共交通定乘处，还要走一段不算近的路。宁瑄望了望外头下雪的天，心中开始盘算等到雪小一些再过去的可能性。

　　“滴！”
　　有车声在身后响起。
　　宁瑄回头，看到一辆低调的黑色悬浮车缓缓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露出了苏医生冷峻的一张脸。
　　不可否认，苏谌专业而冷静，但宁瑄觉得苏医生的目光总是冰冷而锐利，似乎能把什么都看穿。
　　他在苏谌面前总有一种隐约的窘迫感，不大自在。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乖乖给苏谌的车让了路。
　　苏谌却没开走，而是看着宁瑄说：“上车，我送你。”

　　苏医生已经换上了常服，很普通的休闲服，和之前他去空中花园的时候穿得差不多，手术室刺眼的白光给他镀上的那层冰壳被软化了些许。

　　宁瑄摇头准备拒绝，却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下意识裹了裹衣服。
　　后座车门是开着的，暖气从门里透出来，苏谌也不着急关，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等待着。

　　宁瑄想了想，决定不跟老天较劲，还是上了车：“谢谢……苏医生。”

　　苏谌的车应该是去年的新款，内部空间足够宽敞，也温暖得恰到好处，还弥漫着一种清浅的、像是雪后松针的气息，说不出的沁人心脾。

　　苏谌点了点车载屏幕，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宁瑄：“你住哪？”
　　“西城区，莱恩公寓。”宁瑄乖乖报上地址。

　　车辆切成自动驾驶，轻巧地启动，奔着城西的莱恩公寓而去。
　　车内平稳得让宁瑄一时有点不适应——当然，总是冷冰冰的苏医生要送他回家这件事更让他不太自在。
　　宁瑄决定找点话题：“苏医生，你住在哪里？”
　　“就在医院旁边。”苏谌示意了某个方向。
　　“那一点也不顺路啊……”宁瑄挠挠头，“苏医生把我放在前面的定乘处就行。”
　　苏谌淡淡说:“我送你到家。”

　　窗外的灯火流动，车开过苏谌刚刚指的小区，宁瑄隔着车窗看出去，望见那片非常豪华的住宅区，有一瞬间，他眼里流露出憧憬。
　　还小的时候，宁瑄曾经幻想过，将来有一天他要带着爸爸住进这样的地方，光鲜、整洁，配备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和安保，他会成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带着爸爸过上优渥舒适的日子……
　　可惜，那些憧憬现在离他太遥远了。
　　他没能成功为自己镀上金，也离梦想中的生活越来越遥远。

　　“苏医生真是年少有为。”宁瑄发出了真心的感叹，心里却莫名有点泛酸，嘴上一个没把门就冒出了一句，“这里一个车位费都够我那台小破车风光大葬好多回了！”

　　苏谌神色没什么变化:“还好，没那么夸张。”
　　他抬眼，后视镜里，宁瑄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高楼快速倒退着，灯火一簇一簇地滑动过他的脸庞。
　　宁瑄脸型偏瘦，下颌线清晰利落，皮肤因为受伤和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灯火暖融融的光晕把他的侧脸渲染得几乎透亮……像是瓷烧出来的。
　　和时下流行的那些精致的男男女女不太一样，宁瑄的眉眼有一种天然的生命力，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清透的浅褐色，像泡在冰泉的琥珀。

　　当宁瑄收回目光，也透过那片后视镜看向苏谌时，苏谌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对视，那瞬间，像被微电流干扰，什么东西飞速窜过他的神经末梢，轻轻地，在他心上掠了一下。

　　车窗外的光芒飞驰而过，苏谌不动声色地转回了自己的视线。

　　出于礼貌，苏谌只把宁瑄送到公寓大门。
　　他稀薄的好奇心只是对于宁瑄那些遮遮掩掩的过往，并没有想要借机将这个人的生活全部看个遍的想法。

　　西城区和东城区不同，这里满地都是旧楼房，设施老化严重，道路都比东城区拥堵，市政工程在西城区似乎没怎么被重视，缺乏维护的街景在雪里看起来泥泞又陈旧。
　　灰蒙蒙的铅色笼在夜幕里各色的灯光外，道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市政机器人沉默地除着雪。

　　不知哪家公司做的巨型灯牌广告闪烁着，孜孜不倦地播放着新一代智能产品，蓝绿的光芒和雪一起碎成了一地。

　　车辆拥堵，苏谌停在路上，多看了几眼。
　　那不合时宜的广告里，靓丽的女郎笑意盈盈，直白的广告词却像对所有西城区住户的诘问:“你想要成为人上人吗？”
　　宁瑄随之望去，又习以为常地收回目光：“苏医生看起来没怎么来过西城区？”
　　“嗯。”苏谌点头，没有多说。
　　苏谌始终惜字如金，宁瑄这一路的拘谨却已经消散了些许，他笑了笑：“也是，苏医生平时那么忙。谢谢你今天送我，如果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苏谌不置可否。
　　到了目的地，宁瑄再次道谢，下了车。
　　苏谌看着他走进巷子里，身影没入了灯光照不清的黑暗。
　　西城区夜里光线稀薄，却也盖不住那些老旧的楼房一身拼拼凑凑的“补丁”。雨水日积月累留下的黑色痕迹在墙面上蔓延，每栋楼的外墙都爬满了电线、网线，像被翻到外面的血管。
　　看不见的怪物一口吞掉了宁瑄，苏谌等了一会，但没能在那些亮起的灯光里分辨出宁瑄的那盏。

　　返程路上，终端不合时宜地闪了闪光。
　　苏谌点开，是个未备注的号码发来的，上面只没头没尾地写了几个字：“不客气，爸让查的。”
　　信息后附了一条附件链接。

　　他有些疑惑地点开附件，神色一沉。

　　附件里是一份非常详尽的个人信息档案，档案的主人，刚才还在苏谌的车上。
　　苏谌没仔细看，立马点了退出。

　　“什么意思？”苏谌问对方。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牛头不对马嘴的消息：“爸说很想你。”

　　苏谌沉默片刻，盯着终端上这几个字，却并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一点温情——他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天生没有这样柔软的一面，而向他发送这条信息的那串数字背后，无论是他姐姐还是他哥哥，肯定也不会带一丝这样的感情。
　　比起思念，“想”这个字眼，在他那遥远的首都的“家”里，恐怕指“想你死”来得更贴切。

　　沉默片刻，苏谌没有再回复，只是清空了聊天信息。
　　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

　　首都和嵩明市不一样，那里满地尽是数百米高的楼，楼宇之间架设着悬浮轨道。出身首都的贵族们，几乎一生不曾见过地面，到地面生活和落入尘埃对他们来说没什么两样。
　　苏谌叛离家族，从那片高楼跃下，独身来到嵩明市——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惊天的离经叛道。

　　“你就稍微服个软吧，爸最喜欢你妈妈了，他对你总是更包容一点。”哥哥苏序第一次联系他，仿佛真心实意地想要他回去。
　　苏谌黑着脸挂断了通讯，删除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他没有示弱，也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不受联盟医疗体系待见的公共医疗领域。

　　但血脉是个永远切不断的诅咒，那个对外宣称与他已经“断绝关系”的家族，仍然在遥远的首都巨蛇似地盘旋着，目光从高楼之上遥遥凝望着他，时刻试图重新掌控他。

　　空中花园，他的第五次相亲，他和那个叫卡洛斯的Omega配对，正是他的家族和卡洛斯的家族联合运作的结果。
　　但尽管对那个同样也身不由己的Omega，苏谌并不喜欢，却也没办法做到完全不管他的安危。
　　于是他远远跟着。
　　自然，他也看到了宁瑄。笨拙的、紧绷的、看起来对相亲也并没有很游刃有余的Omega，却还有余力担心别人，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和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一起难过。

　　他又想到宁瑄躺在急救室的样子，想到也是这个Omega，紧紧握着那只针剂的、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

　　这无疑是一个心地善良、又对信息素抵抗力远超常人的人。无论是苏谌的信息素，还是“廿三型”那种狂暴的诱导剂，似乎都没有触动他。

　　终端上的信息提示再次亮起，又是婚管中心的倒计时提醒。
　　苏谌抹去信息的动作顿了顿。
　　有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如同在这个静夜里突然降临的神谕，与正好切换镜头的巨幕广告落下的蓝光一起，撞进了他的脑海。

　　·
　　躺回自己的床上，宁瑄还有点晕乎乎的。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似乎还留在衣服上，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无视医嘱，去冲个澡。

　　他受伤的腺体覆盖着一层透明的生物凝胶，那块皮肤仍隐隐作痛，药物的影响仍有余温——不然为什么他的心跳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他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的那点古怪，翻了个身，复盘起了近来发生的事。

　　他觉得，那个凶手抓到得太轻易了。
　　他救下许慎川的地方肯定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那里太干净了，虽然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痕迹，但唯独没有许慎川激烈反抗的痕迹。
　　这一点他也曾向韩宇轩强调过，但是他不知道韩宇轩他们有没有往这边查，警察办案的进度显然不是他一个房产销售能够获取的信息。

　　虽然王卓认罪了，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事不会这么简单。
　　可是……白天宁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已经看到这个案件的相关报道，已经结案了。

　　宁瑄叹了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他碰不得的，他应该敬而远之，应该只过好自己。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另一个质疑的声音始终盘旋在宁瑄的脑海里，久久不愿散去。

　　放在一边的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
　　“婚姻管理中心-紧急通知：尊敬的宁瑄先生，鉴于特殊情况评估，您的第五次匹配流程已经启动。以下是为您匹配的对象，请您于24小时内确认约会时间，超出确认将默认同意系统安排。”

　　宁瑄有些疑惑，他才刚拒绝潘晓文，按往常的经验至少要隔一段时间新一轮的匹配才会开始。
　　这次为什么这么快？
　　宁瑄一边嘀咕，一边打开资料。

　　看了一眼候选人详情，他愣住了，随即噌地坐了起来，爆了一声巨大的脏话。
　　怒火烧得他脸颊发烫，甚至盖过了身体的不适。

　　终端被他扔到一边，屏幕的光幽幽的亮着，上面是一张轻佻张扬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