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伴侣》柳千枝

39、地下 那只是面目

　　在韩宇轩和陈从森都失联的情况下，宁瑄将通讯打给了沈同明。
　　转接通讯的是一直跟在沈同明身边的助手。
　　苏谌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强调了“有重要线人失踪”，对方高度重视，立刻调取了车祸发生地的沿途监控着手追查。
　　而后，宁瑄和苏谌都收到了来自韩宇轩的一段不完整信息，发布在警方内部通讯频道:“……发现……信息素样本……请求支援！”

　　一般情况下，韩宇轩在执行某一项任务的时候，无论是请求协助还是支援，都是单独联系上级或者需要提供帮助的人。
　　直接在半公用平台发布消息，要么这件事大到他往上数几级都不一定能解决，要么就是有什么突发状况实在紧急，连思考联系谁的机会都没有留给韩宇轩。

　　宁瑄知道这个时间，诚园路的行动应该正在进行——他们在诚园路发生了什么事？
　　“我下午和他们待在一起的，你出事后我就是从他们那赶过来的，不行，我得回去看看，你先安心休息……”宁瑄准备扶着苏谌躺下。
　　但苏谌当机立断，拔了监护仪，完全无视仪器的提示音。
　　“走，过去。”
　　“可是你……”
　　“我的身体没什么大事。”苏谌已经动作利落地穿好了外套，“去看看，他提到‘信息素样本’，说不定真的需要我们。”

　　夜色浓稠，闪烁的警灯穿透黑暗，诚园路的民居前非常拥挤。
　　韩宇轩的一条求救信息，叫来的不止宁瑄和苏谌。
　　早他们一步到的还有附近的警务人员，甚至调查组那位经常跟在沈同明身后，一直穿一身黑的助手，刘晋。沈同明不在，刘晋俨然是现场的主心骨。

　　“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宁瑄问刘晋。
　　刘晋的神情严肃而紧绷:“没找到他们，里面没有人，只发现了一道门，但是我们始终没有破译密码，调查组的同事还在帮忙做运算。”
　　“韩宇轩他们进去了？”
　　刘晋点了点头:“他传来的信息精准定位是在门后面，地底下。”

　　宁瑄和苏谌穿过警戒线，跟随刘晋往房子里面走。
　　“出了这么大的事，沈同明怎么没来？”苏谌目光在四周打量片刻，问刘晋。
　　刘晋看了苏谌一眼，神色半点没变，答道:“沈组长有些私事。”
　　说辞含糊，苏谌眯了眯眼，没有追问。

　　房子里，书架上的所有书已经被全部取出，因为没有找到什么线索，警方不得不采取耗时耗力的方式进行逐一排查。
　　所有书本按照离那枚电子锁的远近范围被分作好几批。
　　宁瑄看见侦查组的一个人，手里正拿着一枚卡片翻来覆去地观察——吸引住他目光的，是那张卡片上的图案，一颗红色的憨态可掬的蘑菇。

　　潘子睿潘子涵兄妹俩，在福利院给宁瑄送过一幅临摹的蘑菇图像，它的原画宁瑄也在那本儿童绘本上见过，几乎与这张卡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转头和苏谌对视一眼，苏谌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见到那张卡片，也是目光一沉。

　　宁瑄此刻突然想起，那张潘子涵的涂鸦上，留存的隐藏信息，是否和这里的密码有关呢？
　　他正要联系迈尔，刘晋的远程同事们就传来消息说密码已经破译。
　　超级人工智能的运算能力非常强大，模拟了数千万种可能，一一在模型中验证，耗时半个多小时，终于给出了正确答案。

　　“滴答——”电子锁解锁，书柜缓缓移向旁边，露出了那道幽深漆黑的通道。
　　看不见尽头的阶梯，向下延伸，一直扎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沉闷到近乎不祥的特殊消毒水味，让所有围在旁边的人心都同时提了起来。

　　“所有外勤人员……”刘晋谨慎道，“换上防护设备！”

　　“防护设备有多的么？”宁瑄问。
　　刘晋看向他，点了点头。
　　“我也去。”宁瑄神情坚定，行动也很利索。

　　刘晋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苏谌，似乎想问苏谌对自己的Omega主动请缨要去执行这个危险任务有什么看法。
　　却不想听到苏谌说:“我也去。”

　　刘晋没有拦。沈同明交代过，苏谌和宁瑄是特勤专家，他们的行动有相当的自主权，况且……沈同明巴不得苏谌多搅和搅和。
　　“好吧，”刘晋示意下属拿了备用的装备来，“梁晴带一队人留在地面支援，其他人跟我下去。”

　　幽深的黑暗里不知是否存在什么物质，照明设备的光并不能完全照透，视野有限，宁瑄观察着四周，合金材质的墙壁冷冰冰的，竟有些深深的痕迹。
　　是陈年的血迹。
　　似乎有人打扫过，但那铁锈般的痕迹并未完全清除干净。

　　空间压抑，除了消毒水，似乎还有另一种气息，穿透特质的面罩，钻进鼻腔。
　　苏谌说，那是培养液的味道。

　　下行的阶梯过后，是一段长长的隧道。隧道尽头有一道并未上锁的金属门。
　　所有人非常谨慎地将门打开。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长廊，一间间实验室用玻璃隔开，排外两侧。
　　大部分实验室已经被清空，东西全都被清走，只剩下墙上残留的线缆，混杂的信息素味道残留在空气里，浓度不算高，但却像经年不散的幽灵。

　　宁瑄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看着那些实验室，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一步回忆起三年前在旧工厂的经历。这里几乎和他记忆里旧工厂那些分隔开的小实验室一模一样。
　　他努力定了定神。

　　其他人挨个打开每一间实验室的门，寻找着韩宇轩他们的身影。
　　直到某一间实验室的门口，宁瑄发现玻璃碎裂，他此刻离得最近，顺手推开门。
　　防具的智能监测仪发出急促的警报提示音，提醒隔着防具的人们，这里的信息素浓度达到危险阈值。
　　其他人反应很快，听到声音立刻将光探过来，一时所有的照明系统光线都集中在这间实验室，强烈的白色光柱，分毫毕现地照出了里面的状况。

　　韩宇轩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似的，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捏着一段脆弱脖颈。他似乎和谁激烈地搏斗过，身上的衣服也被扯得稀烂，肩膀处还有枪伤，鲜血淋漓挂了他一身。
　　被他按在身下几乎没有声息的，是陈从森。
　　另外几个和他们一起下来的警察，横七竖八地躺在周边，定格的面容狰狞可怖。

　　“救人！”刘晋的声音拉回了所有人的神智，大家七手八脚地冲过去。
　　“太好了，都还活着！”
　　“快快快！救人！”
　　被韩宇轩死死压制住的陈从森也尚有一丝气息，苏谌作为医生，冲在最前面，飞快地帮伤员做了急救措施，稍微稳住了局面。
　　所有人不敢耽误，小心地把人抬上担架就要撤退。

　　宁瑄忍着不适开口，“先把伤者都送出去，留、留些人手。”
　　刘晋看向年轻的、出现在这支队伍里像个异类的Omega，没有质疑，只是用目光询问他理由。

　　“他们不惜用，韩警官他们，作为掩护，一定在隐藏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宁瑄被地下实验室的唤起的回忆并不美好，但他的直觉却有些惊人。
　　警方接到韩宇轩的求救信息，所有人来这里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了营救韩宇轩一行人，现在他们已经救到人了，而韩宇轩他们的遭遇不明，再待下去其他人说不定也有危险，正常人这时候就该小心翼翼地保护同事撤离了。
　　可对这个地下实验室的人来说，害韩宇轩一行人实在多此一举，他们完全不难预测到，即便韩宇轩的求救信没传出去，一队警察在诚园路行动中失踪，也一定会就很快引起警方的高度重视。
　　那他们折腾这么一趟，又是为了什么？

　　宁瑄控制不住身体的轻颤，隔着防具，别人看不见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和脸色，只能看到他定定站着。
　　而苏谌默默地伸出了手，轻轻的搭在宁瑄手上。
　　温暖的触感在这冰凉的黑暗深处，那样清晰，那样坚定。

　　“A小队留下，其他人，撤！”刘晋思索片刻，最终下达了指示。

　　刘晋的A小队训练有素，其他人撤离的同时，他们已经安静而迅速地开始继续摸查这座地下实验室了。
　　很快，A小队找到了地下实验基地的中控室，在刘晋的默许下，他们打开了基地自身的照明系统。

　　刺眼的白光亮起的前一刻，苏谌伸手挡住了宁瑄的眼睛。
　　宁瑄反应不及，稍稍适应了一下光亮，回身看苏谌。
　　隔着防具，宁瑄在苏谌眼睛里看到了担忧，他知道苏谌在担心自己，便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谢谢……”

　　苏谌没有多说，目光向四周望去。
　　白光将周遭环境全都照亮，此时此刻，除了他们一行人，几乎被搬空的地下实验基地里，没有别的活物。

　　灯光带来了无法言喻的安全感，宁瑄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被这白昼搬的光亮抚平了些许。
　　在玻璃折射出的反光里，宁瑄脑海里浮出三年前的画面——三年前那座旧工厂埋葬了很多个“试验品”，他们最后都变成了名单上冰冷的数字，而这座更加隐蔽的地下实验室，又埋葬了多少人呢？
　　他不敢去深想。

　　中控系统被开启后，宁瑄的第一反应是，拷贝数据。
　　那些数据早被人删除销毁过，虽然没删干净，但也已经坑坑洼洼面目全非，拷贝下来的几乎是一堆乱码。

　　苏谌熟悉实验室系统，在一旁协助，他目光沉静，飞快地操作着，部分损毁得没那么严重的数据他都顺手修复了。
　　然而在捕捉到其中一行字时，苏谌错愕片刻。
　　那是一道身份登记，录入的信息是:特级权限，苏序。
　　权限使用日志显示，这个特级权限上一次被启动，就在几天前。

　　苏谌没有做其他操作，任由这条信息被复刻。

　　“有东西！”另一边的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看过去，只见一个A小队的队员站在一道合金制成的门前，那道门开了一个缝隙，里面没有光亮。
　　“这到底，是什么？！”
　　“呕……”凑过去的另一个队员捂住嘴巴，虽然飞快调整了状态，但本能的生理反应却压制不住。

　　宁瑄冲了过去，也愣在了原地。

　　自己负责的这部分数据拷贝完成，苏谌也快步走到了那扇门前。
　　宁瑄已经和另一个人合力将那扇门完全推开了。

　　只见门外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微光闪烁，巨大的圆柱培养皿里，一具已经被泡得浮肿惨白的身体被浸在其中，数不清的管线缠绕着他——不，不应该称为他，那只是面目全非的，一坨人体组织。
　　仪器的光线虽然不如外面明亮，但正好能让人看清，那块“人体组织”轻微的起伏。

　　防具的信息素浓度监测这会齐齐爆了表，一声比一声急促的提示音，在这安静的地下叫出了争先恐后的惨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