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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医生 “苏谌,我 ...

  •   宁瑄回去的时候,苏谌联系上门更新的人也刚到电梯口。
      电梯门前站着两个人,一胖一瘦,瘦的是位漂亮得十分抢眼的年轻男士,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服,金色的头发在冬日里看来十分亮眼,一见到宁瑄,他微笑起来。
      宁瑄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您好,我是苏先生预约给机器人更新的,我姓曹,叫我老曹就行。”胖一点的人走上前来。
      “曹先生,”宁瑄客气地打过招呼,看向那个瘦高的年轻人,“你们一起的?”
      老曹懵懵地摇头:“不是啊……”
      这会,那个年轻人才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和宁瑄打招呼自我介绍:“宁先生,我是婚管中心爱神的分体仿生机器人,代号E。”

      “什么?”宁瑄震惊了。
      他隐约想起来,迈尔好像是提醒过他们,婚管中心有给他们发什么信息。
      于是他点开终端,在一些垃圾信息里,发现了婚管中心发来的。
      “宁先生:鉴于两位拒绝婚管中心适应性回访,未免影响到我方对二位感情状况的评估,经研究决定,由我方分体机器人E对二位进行行为观察,在此期间给二位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落款是:联盟婚管中心,爱神。

      宁瑄整个人的身心,一半在折磨自己几天的易感期上,一半在调查上,实在已经心里憔悴,偏偏婚管中心这时候还要来横插一脚!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老曹还在旁边等着,宁瑄不好耽误人太久,也不好让人看笑话,默默开了门把人带了进去。
      出于礼貌,他倒了杯水出来给老曹,就看到老曹动作利落地拆开了迈尔的右手。
      拨开那层仿生的“皮肤”,底下是红蓝相间的线和轻金属骨骼,模拟脉搏的线路轻微跳动着。
      宁瑄这才对迈尔是个机器人这件事有了实感。

      高度仿生的机器人,乍一看和人类没什么区别,外貌体型几乎完全接近真人,很多时候,宁瑄甚至会自动忽略迈尔只是电子管家这件事。
      嵌在迈尔胳膊里的那些线路,如果忽略材质,也和解剖的人体血管没什么区别,它们复杂而精密,最细的只有头发丝那么点,稍有不慎断掉一根,可能就会引起某项功能瘫痪。
      宁瑄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仿生人,算不算“生命”呢?

      “那个,不需要断电吗?”宁瑄问老曹。
      老曹哈哈笑了两声:“不用,这就相当于我们去医院做个小手术,虽然我们会用麻醉剂减轻疼痛吧,但是机器人又没什么关系。”
      “请您别这么说,”迈尔眨巴着他清澈的眼睛,虹膜下有些许数据流动的浅色光芒,他说:“我的系统里也有类似‘痛觉’的设定,我能感觉到局部电流异常带来的不适,请您轻一点。”

      “啊……”老曹摸了摸脑袋,“为什么要给机器人设定这种东西啊?”
      迈尔好脾气地笑起来:“是啊,升级系统时,总部的意见也认为这项功能没有必要。但是先生……我的主人,他希望我能感受到疼痛,在危险的情况下,允许我优先保护自己。”
      老曹不由得下手轻了些:“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抱歉抱歉……”
      “没关系。”迈尔仍然十分礼貌,他维持着递出右手的姿势。即使他能感受到“疼痛”,也只是温和平静地等待着。

      宁瑄忽然想到明珩,她在办公室里伸出右手的动作几乎能与此刻的迈尔重合。她向他们展示了作为试验品而留下的一些痕迹,嘴上淡漠地说着什么物尽其用的鬼话。
      而迈尔这个仿生人,会按着被粗暴揭开的右手皮肤说“痛”。他知道什么是痛觉,也知道并遵循着人类的道德,无论怎么看,他都比明珩更像人。
      有血有肉,还有情有义——尽管那全部都是出于算法,可是融进了无数人类思想的算法中,难道没有诞生出新的灵魂吗?

      宁瑄的目光移开,看向比迈尔看起来更加像真人的E。爱神在婚姻登记处的大楼里,使用的是外形甜美的女性形象,带着笑容的时候,天然会让人产生愉悦放松的情绪。
      作为爱神的分体,E使用的男性形象也算得上漂亮温和,没什么攻击性,仔细看去就和登记处的爱神形象是双生子似的。他就站在一旁,很有礼貌地微笑着,脸颊上能看见浅浅的梨涡。

      宁瑄分不清了。
      仿生人和人类的界限、生命的界限,灵魂的重量,或者别的什么。

      “宁先生,”E的声音打断了宁瑄,“您的家庭看起来非常有趣,如果脱离我的工作,我倒是很想和您聊聊,您和苏先生是否把这位仿生人先生,也当做家人。”
      宁瑄:“……”
      另一边的迈尔闻言抬起了头:“家人吗?那真的很荣幸呀。”

      被人工智能看透的感觉不太好受,宁瑄没再继续思考那些天马行空的东西。
      他抬手隔开了E:“婚管中心未经同意擅自安排机器人到别人家里,并不符合规定吧?”
      “根据联盟现行婚姻管理法第六百二十条,婚管中心有权监测并管理潜在异常家庭,以防……”
      “打住……”宁瑄不想听他背条文,“我要去婚管中投诉!在那之前,请你先去外面待着。”
      E仍然微笑着:“好的,我完全理解您的情绪。”
      他说着竟然真的退到门边,虽然没有离开,但也只是找了个角落安静往那一站。

      迈尔的程序很快更新完毕,就像人类做了个微创的小手术,十分钟不到,他的手臂已经被重新安装好。
      老曹拎着工具包离开,宁瑄送到了门口。

      E目光沉静地靠着墙,没有动。
      迈尔活动着刚刚安装好的右手,刚才被划破的皮肤已经复归原位,几乎连划痕都看不出来。

      “宁先生,需要现在为您解读画纸上的信息吗?”迈尔问。
      宁瑄瞥了E一眼,戒备地摇了摇头:“等苏谌回来吧。”
      他低声问迈尔:“像这样的情况,这个E现在在门口,能窃听或者读取我们使用电子设备产生的数据吗?”
      “不能。人工智能访问您的电子设备需要权限,这一点您大可放心。即使他有越过授权的许可,也无法绕过我的系统。”
      “靠谱。”宁瑄拍了拍迈尔的肩膀。
      “谢谢您的夸奖。婚管中心的线上投诉流程繁琐且响应速度较慢,建议您预约时间走线下投诉程序。”迈尔检索完数据库,“需要为您预约吗?”

      ·
      西城区。
      午后本该是享受阳光的时刻,但漂浮在天空之上的空中花园像个巨大的怪兽,它将西城区的太阳遮挡去了大部分。
      白日与夜晚,西城区都是同样的萧条。
      路过上次的大屏时,苏谌抬头看了一眼,那广告已经换了,变成了一段关于信息素的“科普”。笑容甜蜜的Omega,躺在一片粉色的花海里,深深地呼吸着,旁边的文字写着:你会好奇ta的味道吗?
      人工信息素的预热广告已经开始了——制作方大概和上一个问别人想不想成为人上人的是同一个公司。

      苏谌收回目光。
      即使人工信息素未上市就已经暴雷,即使调查组来到嵩明市,潘晓文还因此跳了楼,人工信息素的面市计划却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车辆飞驰而过,驶离那片虚假梦幻的光芒。

      苏谌现在正要去做的事,宁瑄并不知道。
      他不确定宁瑄是否会生气。
      苏谌能感受到,宁瑄对非法抑制剂,以及这个黑医,态度有些微妙。可能因为这是他过去三年里能接触到的唯一帮助他控制自己身体的方式和人,也可能他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精挑细选的仍然是一条歧途。
      苏谌没有删除宁瑄终端上的信息,宁瑄应该看见了,但选择了无视。
      他没有和苏谌交流这些的意思。
      苏谌能理解。只是放心不下。

      黑医的小诊所在西城区边上,不大起眼。
      诊所的门面上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铁门上锈迹斑斑,夹在两家看起来已经歇业的旧铺子之间,若不是门口堆着几只医疗废弃物的转运箱,几乎看不出这里还在营业。
      苏谌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沙哑的摩擦。
      室内光线昏沉,空气里浮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几排简易货架上散乱堆着各种药品包装盒,有些落满了灰。

      柜台后坐着一个灰色头发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摆弄着终端,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什么症状?”
      “我来找人。”苏谌说。
      那人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苏谌,脸上掠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合上了面前摊开的册子:“这里应该没有你要找的人。”

      苏谌毫不客气地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徐哲徐医生。”苏谌拿出了非法抑制剂的包装盒放在桌上,开门见山,“这个,是你这的吧。”
      徐哲看着那个盒子,脸色刷的一变:“你是谁?”
      “拿着你这支抑制剂回去的人的家属。”苏谌抬眼扫过徐哲背后,柜台后有一张长桌,在一片凌乱中,那桌面却整洁无比,上面摆着一些奖杯奖状,其中不乏医药学界颇具名望的创新奖项。
      奖杯中间,一枚放在防尘盒里的徽章引起了苏谌的注意。
      那徽章巴掌大,图案是一簇光柱,底下有一串小字缩写——是光耀资本的企业标志,苏谌知道,它是苏氏集团的产业,现在在苏序手里。

      “你找错地方了,你拿的这个,我不认识。”对方并不愿承认。
      “宁瑄你总认识。”苏谌说,“我知道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在拿他当实验体,我还知道你那个放在盒子里的徽章,是光耀资本的荣誉奖项。只颁发给具有创造力且值得投资的孵化企业,很少发给个人。”
      苏谌缓缓沉下声音:“徐医生,看来很受苏氏集团青睐。”

      徐哲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挪动位置,想借此挡住苏谌看向他身后的视线。
      “你到底是什么人?”
      “市中心医院,苏谌,也是特别调查组的特聘专家。”
      苏谌把证件放在桌上,“给你两个选择,坦白从宽,还是我把购买记录和样品一并提交上去,到时候你背靠谁不一定能扒出来,但你肯定是完了。”

      徐哲没说话。
      他神情紧绷着,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看起来随时想要弹起来跑掉。
      奈何苏谌气定神闲地堵在他面前,他没有地方可以逃掉。
      “还是在这说吧,不然后面就没有人像我这么客气了。”苏谌手指轻敲着桌面。

      徐哲泄了气,沉默很久,低声说:“不是我制作的抑制剂,我只是替人办事,五年前我被研究所清退,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找到我,给我指了条活路,帮我拿到了这个。”
      他拿过身后光耀的那枚徽章,放在面前,“后来他们给了我一笔启动资金,让我回到嵩明市,帮他做生意,顺便记录用药人的反馈上传。”
      “那个人是谁?回传记录在哪?”
      “他姓王,叫王奇。”徐哲想了想,“数据没了,上传完成半小时内网址会自动失效,原始数据会第一时间销毁。”

      “王奇……”苏谌眯了眯眼睛,想起来这个人,他既是罗曼兰德研究所的前研究员,又是宏生科技的高层,调查他的时候他游刃有余滴水不漏,让人实在无从下手。
      “他是怎么帮你拿到光耀的投资的?”
      “他带着我没有发表的论文,去见了个人,回来就告诉我,说苏氏集团对这个构想很有兴趣。”
      徐哲说着,调出终端,检索片刻,打开了一个文件,投放给苏谌。
      这对徐哲而言,是五年前决定他命运的几万字,是他剑走偏锋、孤注一掷的研究项目,至今,仍然没有公开发表。因为接受那笔启动资金后,这个研究就转手给别人了,他再也不能亲眼看着它震惊整个学界。

      苏谌一目十行地看过两页,又抬眼看向徐哲,目光落回,他慢慢地往下翻了翻。
      这篇论文,几年前,苏谌见过。
      论文的核心观点是:信息素并不仅仅是激素信号,它实质上是一种神经编码载体——它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携带并传递部分个体化的生物记忆痕迹,包括情绪记忆、应激反应模式,甚至人格倾向的片段。
      他的老师曾经指着这篇论文,和苏谌说:“观点很有意思,但是实验数据太少了,实验设计也是漏洞百出。”

      漏洞百出的论文,提出了一个堪比头发丝里能读取一个人的童年创伤这样惊世骇俗的理论,完全违背神经科学和信息素生物学的共识。
      它太过天马行空,主流学界根本不认可,苏谌也看完就扔到了一边。
      然而现在,他神情却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这似乎可以解释,首都苏家那个重新活过来的“妈妈”,为什么拥有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从这个疯狂而稚嫩的研究论文里抽离,终于认真的看了看眼前坐着的徐哲——其貌不扬的Beta,龟缩在小破诊所的医生,无人认可的疯子。

      疯子大概真的快被憋疯了,见苏谌似乎看懂了他的论文,也对他的理论表现出了一些相信,他眼睛里猛地亮起了光,活像遇到的世界上唯一的知音一样,开始喋喋不休讲他的研究。
      可惜苏谌不是他的知音,并没有与他相见恨晚。
      苏医生只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徐哲的叙述,他还没有忘记来到这的目的:“宁瑄那,也是王奇让你给他抑制剂吗?除了宁瑄,还有没有别的人?”

      徐哲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回答了苏谌的问题:“有,所有来购买这款抑制剂的人,都被长期监测着身体数据,但宁瑄是重点监测对象——AG-9号实验品,我不知道他属于哪个项目,王奇只给我看了这个。你想要知道更多,应该去问他。”

      苏谌点了点头:“我会的。但你也得跟我走一趟。”
      徐哲垂下头,手指依然在投放出来的论文上虚虚地摩挲着。
      “苏谌,”徐哲轻轻叹了口气,“你也会觉得这篇论文是不值得一看的垃圾吗?”
      苏谌看着他:“理论上来说,虽然无法证明,但也无法证伪。你提的东西很大胆,搞不好现在……已经有成功的案例。”

      徐哲忽然笑出声来,他捂住脸,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数年无法释怀的不甘与痛苦。

      苏谌允许他发泄完情绪,才把人带上了自己的车。
      徐哲一路沉默,直到他终端轻响一声。
      他从后座抬头,借着后视镜看苏谌一双冷漠深沉的黑瞳:“苏谌,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
      “虽然我并没有见过你,但你发表的所有文章,我都读过。”
      “我也知道你是首都苏家的小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不管做什么你都永远死死压别人一头。我访学的时候去央一校,听他们都在讨论你,他们说你特别聪明特别有天赋。我不服,全联盟数亿人,难道找不出比你更聪明的人吗?不——你只是投了个好胎。”

      苏谌只是看了看徐哲,并没有说话。
      他收到过太多这样的嫉恨,有的是通过言语,有的是通过行为。他习惯了,也不再在乎。

      徐哲却像打开了话匣子,非要把积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都倒完。
      “直到我去读了你的研究报告,苏谌,我没想到你真特么是个天才,你怎么能真的是个天才?后来王奇帮我牵线搭上苏家,我才想明白,在你们苏家,连基因都是可以修改的。”

      苏谌蓦地将视线锁定在了徐哲身上。
      借着后视镜,两个人对视着,徐哲看见苏谌眼里的茫然,错愕两秒之后,突然怪笑起来:“你不知道,哈哈哈,你居然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苏谌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压着声音问。
      正是他分神的这么一下,不知道哪里冲出来一辆车,违规变道,撞向他们。
      苏谌下意识往旁边让,一头撞到旁边的柱子。

      高速行驶的悬浮车,即使装配了最新的障碍识别和制动系统,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撞击,依然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力。
      车头受损严重,苏谌被震得两眼发黑。幸好这辆车安全系数够高,撞击没有造成致命伤害。他甚至还能评估自己的伤势,可能有点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
      紧急安全系统的启动让车门自行解了锁。后座车门被人从外头打开,有人把徐哲拉了出去。

      苏谌也去开车门,撞他的车却重新启动,再次把他的车往柱子上怼了一下。
      天旋地转的晕眩里,苏谌耳边长鸣,恍惚中,在车辆仪器的滴滴警报声里,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悠着点,别让他死了,”鞋跟落在地上的哒哒声响了几步,那似乎含笑的声音说,“不然可就乱了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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