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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榜单 一时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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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谌一夜没睡。
他坐在宁瑄的床,静静地看了宁瑄一夜。
没有排斥反应,没有其他症状,后者筋疲力尽之后,就这么安静睡着了。
宁瑄睡着时也不太安稳,眉头微微拧着,好像梦到什么坏事——苏谌猜他的噩梦里或许也有自己。
他找到了宁瑄拆下来的包装盒,风险系数极高的非法抑制剂,未获得上市批准,只在黑市流通。
捏着那包装盒,苏谌终于察觉到宁瑄始终隐藏得很好的自毁倾向。
宁瑄心里装了太多太多负面的东西,小小年纪,已经走过一条满是荆棘毒火的路。
是一墙之隔,还在昏迷状态的宁瑄的父亲,吊着他勉强维持积极上进的人形。而想要追寻的真相,让他对未来还存着一点微弱的期待。
但是在某些时刻,这些都通通不重要了。
苏谌摩挲着盒子,看着宁瑄潮红褪去的脸,苍白得像要化在光里。
忽而,他眼皮一跳,想起来在央一校的榜单上,他是见过这张脸的。
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被撬开来,他想起,宁瑄的照片曾经放在他旁边,但是不是表彰,而是通报批评。
苏谌用终端查询了宁瑄的过往履历。在这之前,他都没有那么做过,因为他觉得没那必要。
宁瑄的公开信息很好查到,里面显示,他曾经通过Omega特招选拔,进了央一校就读,但只读了两年,就被开除了。
央一校公开的处分通知里附了一张图,正是那年宁瑄被挂在那张榜单上的照片。处分通报写着:持械斗殴,退学处分。
央一校严进宽出。整个教学史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被退了学,无一例外是犯了大错。宁瑄的罪名是持械斗殴,这也不算是特别严重,顶多到个通报批评的地步,然而简讯里却说,他把好几个Alpha都打残了。
苏谌看着那张榜单上高高挂起的处分通报,旁边就是荣誉榜,常年稳居榜首的正是年轻的苏谌自己。那是一个收不住锋芒,心高气傲,厌恶所有人,连自己都一视同仁的少年苏谌。
而隔壁桀骜不驯的Omega,神色嘲弄,一张照片里散发着死不悔改的锋芒。
一时之间,苏谌觉得像在照镜子。
再看现在的宁瑄,苏谌却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那张榜单上的人联系到一起。他不知道,宁瑄是怎么从那个桀骜而锋芒毕露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裹着厚厚的铠甲的青年。
苏擎为了让100%匹配度的“另一半”活过来,不知道背后做了些什么事,苏谌还没来得及一一查清楚,但他也知道那片深水里,苏家的罪孽只会多不会少。
苏谌刚回过一趟首都的苏家,刚看见这场深不见底的漩涡中那个荒诞的、只属于苏擎个人的私欲,那是蝴蝶翅膀上晶莹的一粒尘,层层荡出去,却引发了长达多年的一场狂风。
而宁瑄,也是这场风暴里的受害者。
磋磨着宁瑄的所谓的命运,归根结底,有苏家、苏擎的一份。
苏谌心里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负罪感。
他心里仍装着首都那座花园,水晶一样易碎的女人静静坐在秋千椅上,随着风轻轻晃呀晃。
他带不走她,可隔着玻璃看着她时,作为儿子,他又怎么会没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噩梦里坠下小楼支离破碎的妈妈,重新活过来,平静而温和地享受着阳光……看到这画面的那一刻,他和那个他厌恶仇恨着的父亲,应该是心意相通的。
因为年幼时无力做到的事,戛然而止的温情,如今都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是全联盟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背地里那么多人流泪流血,家破人亡……所有的所有,换回了他纯白无暇的“妈妈”,换回了他的“机会”。
很久之后,苏谌终于动了动,他轻轻伸手,抚平了宁瑄蹙起的眉头。
·
宁瑄从一片乱梦里醒过来时,缓了许久的神。
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收拾干净了,连同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气味,也散得只剩淡淡的一点。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却没能一起从宁瑄脑海里散去。
宁瑄发了会愣,看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一时之间脸色又红又白。
迈尔昨晚一直没出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帮他换的……
宁瑄有点崩溃,他把被子扯过来,一把蒙住脑袋,在床上左右滚了好几圈,不是很想面对这一切。
终端上有一条留言,是苏谌的。
“我去一趟医院的实验室,早餐在保温柜里。迈尔大约要晚上才会开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等我回来。”
宁瑄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没回,扔到了一边。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觉得有点胸闷头晕,分不清是后遗症还是折腾一晚上闹的。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嗅到衣服袖口一点极其浅淡的味道,是残留的新雪气息。于是猛地站起来,扯下身上的睡衣,塞进了洗衣篮里。
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宁瑄走出门先去了隔壁。他有些心虚地在爸爸的床边站定,眼眶发酸。宁知诲躺在那像是睡着了,从三年前宁瑄背起他,那双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宁瑄扑在爸爸身边,在这个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人工智能监控着的空间里,他允许自己稍微软弱一会。
不会回应他的、睡美人一样的父亲,静静地呼吸着,全世界的喧嚣就这样缓缓从宁瑄身边流淌而过,沥干了,留下一片静谧的温暖。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宁瑄眼睛里的泪水大约昨夜就流干了,他没有哭,只是带着颤音,向父亲忏悔。为他经受不住混乱痛苦的发热而自暴自弃,为他昨夜冒出来的那一丝“大不了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的脆弱想法。
苏谌走之前熬了粥,配了两碟小菜,没有胡萝卜。
收拾好自己的宁瑄,犹豫了一下,端着粥到桌边坐下,一口一口地吃着。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见保温柜待机的细微电流嗡鸣。这种安静和他自己那间老破小里的安静不太一样,那里是空旷的,而这里却是满的,满到每一个角落都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他心里有太多的情绪,他梳理不清。
幸好此刻另一个人不在他眼前。
于是他索性不去梳理了。
他打开终端,调出调查组的内部系统。
接下沈同明的邀请时,他就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卖房子的,能摸进调查组靠的只是一点“知情者”的筹码和沈同明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而且韩宇轩也说过,沈同明自己对这件事该怎么接着查下去都没有清晰的想法。所以,他不能等着别人给他派发任务。
他想了想,联系了韩宇轩,表明自己想要见一见罗曼兰德研究所的明珩。
韩宇轩回复很快,说会帮忙联系。
而后,宁瑄想到了潘晓文。
宏生科技的CEO跳楼自杀,这件事仍是各个媒体争相报道的热点,已经有人放出舆论,说这位畏罪自杀的CEO就是信息素毒品的幕后黑手,因为怕被调查组抓住把柄而跳楼。
一位生物科技企业的大老板,看起来确实是有可能也有手段,搞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的。
可是宁瑄知道潘晓文谈及自己两个孩子时的态度,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孩子们的爱,即便其他任何都可以伪装,但那份对孩子的爱是真诚的。这样一个人,即便遇到再大的困难与打击,也不会就这样丢下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真的是幕后的人,事情败露也应该为了两个孩子鱼死网破地挣扎,而不是立刻跳楼自尽——只可能是另外的人要他死当挡箭牌。
调查组的权限可以调阅监护权变更记录,宁瑄在系统里检索潘晓文,结果很快出来。
潘晓文死讯发出的一小时内,他的两个孩子就由“婚管中心爱神”完成了监护权转移,接收方是嵩明市儿童福利院。
潘晓文孤家寡人,前妻去世后他便独自抚养两个孩子,他一死,两个孩子立刻成了孤儿,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条例,他们直接被移交给了市内的福利机构托管。
宁瑄查询了福利院的定位,把碗里的粥喝完,准备去看看这两个小孩。
与此同时,苏谌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用的抑制剂化验结果出来了。我半小时内到家,当面说。”
宁瑄看着“抑制剂化验结果”几个字,感觉胃里翻了一下——苏谌拿他昨天要用的抑制剂去化验了!他好不容易把昨晚那些画面赶出了脑袋,就这么又被苏谌三言两语拉了回来。
非法抑制剂的事,一直以来只有宁瑄自己知道,他没打算和任何人说。现在就这么猝不及防在苏谌面前捅开了,他脑海里空白了一瞬,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和苏谌讨论这个。
他想干脆溜走算了,先去干自己的正事。
然而沉默片刻,他终究回了个:“好。”
苏谌回来得很快。
门开的时候,宁瑄刚洗完碗。
他听到动静,下意识侧头看过去,感觉苏医生站在玄关失神了片刻。
厨房能一眼望到门口,也能一眼望到落地窗外大露台上那棵冬日也没有变得光秃秃的树,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树影摇晃得厉害。
苏谌看着宁瑄,而宁瑄想到那半管抑制剂和昨天的种种,有些心虚地避开了那道目光。
“还难受吗?”苏谌先开口。
宁瑄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支吾着回了声“嗯”。
他回到客厅坐下,坐得直直的,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和不安。
苏谌走上前来:“不好意思,我碰你一下。”
“啊?”
宁瑄没反应过来,微张着嘴看过去,苏谌的手就探向了他的额头。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些微的凉意,手背轻轻地,抵在宁瑄额前。
按照物理规律,那双手分明应该是汲取热量的,却像在宁瑄脑门上点了一把火。宁瑄一下想起昨天这双手干了些什么,感觉脑袋里炸了一下,人还没回神,已经把苏谌的手拂开了。
苏谌没有生气,挂着那副一贯冷静的表情:“没有发热了。”
他在桌上放下了一页报告。
苏谌弯腰垂下头的时候,宁瑄飞快抬眼看了一下,发现苏谌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苏医生昨晚一晚上没睡,想到这,宁瑄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他极力忽视掉那些涌起的记忆,就听到苏谌指着报告说:“你一直在用的那种抑制剂,成分里有一种……怎么说呢,应该算是信息素A003的中间代谢物。浓度不高,单次使用不会留下明显痕迹,但长期累积后会在腺体周围形成一种‘识别屏障’,它会让你的身体对外来信息素信号越来越迟钝,同时让你自己的周期信号也被阻断。”
苏医生顿了顿,目光落在宁瑄的脖颈上又移开:“这就是你为什么近一年几乎没经历易感期。但之前的诱导剂直接注入,打破了那层屏障,你体内的受体开始重新感知信号,而之前被压制太久的东西一次性反扑出来。”
“什么意思?”宁瑄本来就有些心不在焉的,苏谌又说了这么一大堆,没几个字进了他脑子。
“意思是,你的易感期现在是完全紊乱的,说不准是不是已经完全结束,这几天最好还是待在家里好好休息。”
“不行,”宁瑄立刻说,“我刚……我刚加入了沈同明的调查组,时间紧迫,我不能就这么待着。”
苏谌挑眉:“调查组?”
“……”宁瑄想了想,还是简短地和苏谌说了沈同明和他会面的事。
苏谌听完思索片刻。
“嗯,调查组的直接负责人丹尼尔是议会一位主张平权的高官。沈同明在议会没有明确过自己的立场,目前算是中立派,他背靠的沈氏家族是黑产起家,好几代才完全洗白,这样的背景注定了他往议会上层爬比其他出身好的人要更难一点,所以他什么得罪人的事都愿意干。丹尼尔让他来办这件事,一方面是把他当一把好刀,一方面也是想拉他和沈氏彻底进平权派。”
苏谌看了一眼宁瑄,想起来在现在这个时刻勉强一个病号听联盟局势有些太强人所难,于是收住了后面的话,话锋一转,“但是……沈同明这个中立派本身就是墙头草,哪边的风对他更有利他就往哪边倒。不要全然信任他。”
宁瑄垂下眼睛:“我知道……”
“嗯。”苏谌并不意外,他只是认真看着宁瑄,“比起这些,我现在更需要知道的是,你的抑制剂是从哪里来的?”
宁瑄噎住了。
非法抑制剂,都非法了,当然不会是正规渠道得到的。
他想起来那个给他这东西的人。察觉到正规抑制剂全都对自己失效后,宁瑄别无他法,只能到处找新的、没有使用过的抑制剂赌一赌效果。他那时候其实还有一个选择,找个Alpha标记——但对那时候的宁瑄来说,但凡有个Alpha靠近他,他都会应激,所以这条路根本不通。
于是他辗转找到黑市上。
听说有一款药效很强,副作用也很明显的抑制剂,未经过上市批准,但在黑市流通。宁瑄找过去,对方对他的开价很满意,他们很快达成了交易。但那个黑医脾气怪得很,每次只卖给宁瑄一支的剂量,需要用时宁瑄得再去找他。
这三年来,他们每一次见面不超过五分钟,都是避着人悄悄会面,对方简短地看过宁瑄的状况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宁瑄没有探究过对方的身份,“黑市”本身也不是一个固定的场所,那个脱离联盟法律监管的非法之地流动性很大,来往的人都藏好了自己的身份,唯恐哪天出了事被扒出来。
“宁瑄,”苏谌把报告递给他,“这个人有问题。我不知道三年前你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后身体情况是什么样,参考你爸爸的情况来看,你应该也被注射过同样的东西。”
“而这个抑制剂,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