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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漩涡 陌生而又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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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同明实在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想一出是一出。这一点,宁瑄深有感触。
他本以为沈同明提出让他当特聘调查人员,是有其用意在,结果他跟着韩宇轩出了门,就见韩警官自己也是一脸懵。
沈副组长最近把他的直系下属都派出去了,这两天做什么都带着韩宇轩跑前跑后,韩宇轩以为自己怎么也算“半个心腹”了——就算没半个,也有四分之一个。
然而……
“我一开始得到的命令只是叫你过来认一下这份名单。”韩宇轩扶额叹气,“结果怎么聊着聊着就变成这样了?本来三年前的事时间就太久远了无从下手,沈……唉。”
韩宇轩唉声叹气地:“现在沈组长自己都没有头绪,这摊子甩给你,你尽力就行,别有什么压力。”
宁瑄宽慰道:“好,韩警官,我不太了解你们内部现在掌握的信息,还有你们办事的章程规矩,还得多麻烦你。”
“那是自然,反正沈组长也让你先跟着我,还要我配合你了。”韩宇轩说着,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刚刚他说要你考虑他,是胡话还是认真的?你们……”
面对韩宇轩打量的神色,宁瑄意识到他好像有误会,立刻解释:“沈……组长应该是开玩笑的吧,我才刚结婚没多久,没有出轨的打算。”
韩宇轩点了点头,转了个弯:“我之前看过你的档案,你曾经是首都央一校的学生,在校的时候填过一份就业意向书,是想考来嵩明市市局。如今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韩宇轩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拍了拍宁瑄的肩膀。
宁瑄却被拍得愣了愣。
他像是也才刚想起来自己原来想过要做一名警察,那都是太久远的事了。
往日志向并没有掀起波澜,跟着韩宇轩三言两语掠过宁瑄心里,匆匆又飞远了。
按照流程,光是手续就够宁瑄办好几天的,但好在调查组的事是特事特办,动作倒也快。
正式录入调查组的编制,开通了所有资料查阅权限,宁瑄揣着相关的卷宗资料回去,天才刚黑下来。
感应到宁瑄回来,迈尔唤醒了室内的灯光。一格一格的白光亮起,将玄关客厅依次照亮。
宁瑄在门边站了几秒,脱下外套,下意识往苏谌房间看了一眼——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先生还没有回来。”迈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宁瑄“嗯”了一声,放下资料,走到窗边。
雪已经停了,嵩明市难得一见的冬天的夜空露了出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有零星几颗星子,和地面上万家灯火交相辉映。
他低头看了看终端,苏谌仍没有消息。
宁瑄捏了捏眉心。
他想给苏谌打个电话,可调出通话页面,却又停住了。
打过去说什么呢?
问苏谌他还好吗?显然应该是不怎么好的。
问苏谌他妈妈是怎么回事?可宁瑄有什么资格问。
至于告诉苏谌沈同明邀请他进调查组,他已经答应了的这事……这的确本来应该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商量决定的。
宁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苏谌之间那张合约,到现在为止,谁都没有说过要终止。但苏谌回首都这一趟,也根本没有跟他商量。这原本没什么,毕竟他们的确只是合约伴侣而已。可宁瑄心里还是有点微妙的不是滋味。
他对苏谌……好像有一份超越合约的期待。
“宁先生。”迈尔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宁瑄手边。
宁瑄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缓缓把走神的思绪收了回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迈尔总是能把一切都调整到“刚刚好”。
“迈尔,”宁瑄忽然问,“你觉得……短时间之内一个人会变吗?”
他接下那份合约时,从不觉得自己会有一天,希望对方能给他更多的回应。
更不会想到,短短的一个冬季还没过去,他的心态似乎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迈尔蓝色的数据在虹膜中浮动了一瞬:“根据我对人类行为数据的学习,人的改变通常需要外部刺激和内部意愿的共同作用。至于具体到某个个体——”
“算了,”宁瑄打断他,“你又不是真人,和你说这个做什么。”
“宁先生,虽然我不是真人,但我的数据库中有超过两百万个关于‘人类改变’的案例记录。如果您愿意详细描述您的问题,我可以提供一些参考性的分析。”迈尔据理力争。
“不用了,谢谢。”宁瑄没再说什么,端着牛奶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宁瑄坐在书桌上打开了调查组的数据库。沈同明给他的权限可以调阅三年前嵩明市所有与“非法信息素实验”相关的报案记录——这个档案也是根据潘晓文那里找到的名单建立的,其中有许多报案的时候只被定性为普通失踪案。
那些名字宁瑄一个都不认识,可是有几张脸却是熟悉的。
宁瑄的目光停在某一页。
资料里是一位女性Omega,姓名那一栏写着:贺蔷。他记得她,在那个四面玻璃的大房间里,她有一次失控打翻了那些人送来的药物,然后就被带走了。宁瑄不记得后来还有没有见到过她。档案里写着她失踪被找回之后,精神失常,第二年就跳河自/杀了。
即便被初步整理过,资料数目仍然庞大,三年前那一段时间上,已确定的就有几百个人,其中光是嵩明市的有96人。他们来自各行各业,男女老少都有,都是Omega。
那些搞研究的,后台究竟是谁?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些人抓来,轻而易举地抹去他们的存在,就像抹去许慎川和潘晓文那样?
调查组在这一步陷入了僵局。
宁瑄找出了许慎川给的名单。这里头也有46名受试者,和潘晓文给出的名单里最近这一段基本重合,按照名单,在许慎川的名字之后,还陆续有十几个人。
沈同明那边已经派了人去追查这些人的情况。
想了想,宁瑄在系统里上检索了罗曼兰德研究所。
许慎川给的那部分实验人员名录出自罗曼兰德研究所的数据库。调查组的内部权限很高,能看到很多宁瑄之前作为一个普通人无法查阅的信息,几乎瞬间,内部网页就跳出了那几个人的信息。
后台跳出来的第一个,是罗曼兰德研究所,明珩。女性,Alpha,联盟中央第一精英院校就读八年后,申请进入基因研究项目组,三年升任研究所主要负责人。
记录显示调查组今天刚找她谈过话,她对人体实验这一环并不否认,只说这些人都是自愿,有签署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都是为公益牺牲小我,她说一切流程尽管不一定道德,但一定合法合规。这种“合法合规”的胡话显然不可信,但沈同明不知出于什么考量,竟然把人放了。
宁瑄看着那条记录陷入沉思。
沈同明好像是在认真查,又好像并没有认真,他态度模棱两可,既多此一举地去查,却又不深入不挖掘不追踪。
可不管怎么样,他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他都会接住。
这个罗曼兰德研究所……他得找机会去试探一下。
宁瑄把页面退出,深吸一口气。
终端在这时候亮了一下——苏谌的回复终于到了,只有几个字:
“我明天回来,别担心。”
宁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删除、再打、再删,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
倦意袭来,他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中融化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东西——旧工厂里那些机械臂的残肢、那些被拖走时沉默的背影、许慎川最后那张卡片上的字迹、沈同明矛盾善变模棱两可的态度……最后,他乱七八糟的思维却落到苏谌身上,他想到那个毫无章法的、带着绝望余温的触碰。
窗外有风掠过,卷起楼顶残存的积雪,簌簌地落下去。
宁瑄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很小声地骂了一句:“宁瑄,你到底在想什么!”
“检测到您的心率偏高,”迈尔的声音从床头的智能音箱里传来,“需要为您播放助眠音乐吗?”
“不用。”宁瑄闷声说,“你关机休眠去,今晚别再找我了。”
“……好的,宁先生。晚安。”
音箱的指示灯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宁瑄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他尽力不去想那个并非故意的触碰,而是把那座工厂里那些麻木的面孔一一回忆,这招效果立竿见影,那些莫名升起的旖念很快被压下。
沉重的回忆压得他有点呼吸困难,脑海里渐渐又浮现出更早些时候,在央一校的公共课堂上,他写下的就业意向申请书。
那时候所有的职业对他来说都只是一张纸片,有的写着光荣,有的写着伟大,有的写着财富,有的写着权力。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宁瑄,在那堆纸片里,抓住了几个,于是全都粘贴在自己的申请表上。
五份申请表,其中一份,写着他想做警察。
后颈的腺体突然开始泛起疼痛,宁瑄捂着脖子,回忆忽然也从纸上模糊不清的字迹,跳转成了一片血色。
光荣伟大的理想被拂落在一旁,一群人踩过它。金属的椅子腿发出一声尖锐摩擦声,随即砸出闷响来,尖叫与哭喊拧在一起,一片混乱……
他恍惚抬起头,看着央一校那面巨大的表彰墙,为他辟出了一块板面,他的照片挂在那,身后跟着几个鲜红的大字:“退学处分。”
宁瑄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不能动弹,意识好像被绑在了央一校的那面墙前,也可能是被绑在了三年前的旧工厂里,无论他怎么挣扎,也没有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想开口叫迈尔,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随即,他被拖入了一场怪异的漩涡里。
什么退学,什么工厂,什么非法实验,全都离他很远很远,人生短短的前二十几载光景飞掠而过,光怪陆离的幻梦紧随而至,胸腔里一团火席卷了全身。
陌生而又熟悉的、令人惊惧的灼热浪潮,蜂拥而至。
在这当下,复杂的网络数据传输信号之中,联盟婚管中心“爱神”,毫无预告地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