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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研究 宁瑄分辨着 ...

  •   许慎川死后第七天。
      嵩明市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整座城市反复陷入一片灰白。

      东城区,空中花园的阴影正落到赵逸的窗户前。
      窗是开着的。
      冷风灌进来,吹僵了赵逸的手脚,而他身边散落的纸上,写着离婚协议——隆重正式的纸质版,原本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放在许慎川回来就能看到的地方。
      许慎川之前说要离婚,还没来得及重获自由,就静静地变成了黑白相片,变成了城郊那座古刹里供着的一盏牌位。

      赵逸把自己陷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这处房产是结婚前他买下来的,作为他和许慎川的婚房。
      在还没住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为了这房子的另一位主人而暗自欢欣雀跃了许多个日夜。

      他喜欢许慎川,从上学的时候就喜欢了。
      只是那时候他不肯承认。
      他想他只是没见过那样的人,那样清冷疏离,也那样闪烁夺目。
      像一颗闪着寒芒的星星,落在他身处的尘嚣里。

      直到几年后,父母想要他收心,四处找关系给他介绍各种优秀的Omega,他在一片的信息里,精准望见一双灰棕色的眼睛。
      他点开那份资料,和父母说,如果一定要结婚,那就这个人吧。

      许慎川那时候在做研究,他同一个项目组里有赵逸父母的相识,那人看许慎川也还没有对象,于是把许慎川的资料放了进来,许慎川本人都不知情。
      赵逸父母得知人家孩子根本没那个意愿之后,托了好友去几番劝说。
      没有人知道那些天赵逸心里的忐忑,一如没有人知道,他早已悄悄喜欢许慎川那么多年。

      许慎川答应的时候,赵逸欢喜得一晚上没能睡着。
      他以为许慎川记得他,说不定……也喜欢他。

      见了面,许慎川仍然那样疏离。
      英俊漂亮的Omega坐在咖啡厅的阳光里,好像被光镀了一层金身。

      “我下午还有个实验要盯着,不能待太久,不好意思。”许慎川提前道了歉,而后说,“我对婚姻没有要求,只是要一个稳定的伴侣。赵先生,你的需求呢?”
      “我……”赵逸坐在许慎川对面,看着那张完美的脸上冷峻的神情,一下说不出话来。

      许慎川并不喜欢他。
      甚至许慎川都没认出他,只是在考量一个陌生人。
      就好像从前许慎川从他身边走过,说一声“借过”,他走出去好远还会装作不经意回头看——
      但许慎川早已经走远了,乱了心神的只有他一个。

      他听见自己发涩的声音回答:“我也没有要求,只是应付家里罢了。”

      那时候,赵逸感受到心里堵着一团棉絮,尚不知那就是找不到出口的爱,还以为自己只是不服气:
      我也是众星捧月,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记着你?

      而现在,在许慎川走后留下的风雪里,赵逸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嘴硬,而是正视自己的心意,坐下来,诚恳地告诉许慎川:“我爱你。”
      “早在你不关注我是谁的那些日子里,我已经为你驻足无数次。许慎川,我喜欢你很久了,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是否他和许慎川之间,不必闹成这样,他能再早一些知道许慎川在经历着什么,竭尽全力想办法让许慎川离开那片泥潭……
      即便是没能成功,他与他一同溺死,也好过他后知后觉,连到底该恨谁都不知道。

      终端叮叮当当地弹了一连串提示音。
      警局的通讯。
      并不是告知他案件的进展,而是通知他去处理许慎川留下的个人数据和遗物。

      根据联盟法规,完成存档后受害人的个人数据由亲属决定是否销毁。
      许慎川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他的亲人只有赵逸这个关系并不融洽的伴侣。

      “不要销毁,”赵逸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盯着那份离婚协议,“我要拿回来。”
      人死之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会一点点消失,直至没有人再记得。
      但他想留住许慎川的痕迹,哪怕微末的一点,他也不愿意抹去。

      挂断通讯,赵逸看了看终端收到的信息。
      置顶的消息里,许慎川的账号安静地躺在那里。
      赵逸和许慎川的最后一次聊天,是八天前。
      “我爸让我回去一趟,慎川,你在家等我回来。”——赵逸发的。八天前的许慎川没有回复他。那句话发出去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们将要永别,离开他父母的家之后,他甚至还折到城郊那座古寺里,想为他和许慎川的未来求一个圆满。

      他静默片刻,没有打开那个对话框。

      目光下移,终端上接收到的最新消息来自他的父亲赵敬腾。
      赵逸点开,目光一凝。
      “慎川的事,我和你妈妈也很难过,但是一切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深究。”
      赵逸愣住了,他爸可能知道这一切,甚至八天前,是故意支开他的。
      他指尖颤抖,眼中的震惊被窗外投下的阴影所吞没,神情一时晦暗不明。

      ·
      晚间雪停的时候,已是半夜。
      苏谌这些日子争分夺秒,整日整夜把自己泡在书房里做他的研究,只在宁瑄上下班时雷打不动地送他。

      但今天,苏谌似乎心情不佳,从接宁瑄下班的时候就心神不宁。

      苏谌没说发生了什么,宁瑄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多此一举。
      摩挲着终端,宁瑄在隐隐透出光来的书房门口站了一会。而后他热了杯牛奶,敲了敲书房的门。

      书房的门没有关上,轻轻裂开了一条缝隙。
      房间里,苏谌没有开主灯,只有安静的、遍布整个屋子的数据洪流散发着微微的荧光。荧光之下,迈尔立在墙边,关了机,维持着一个静默的站姿。
      宁瑄分辨着荧光下的影子,在一地散落的写满了的稿纸中,看见了苏谌。

      昏暗的环境将苏谌笼罩其中,令人无法第一时间看清他的神情,宁瑄只看到他垂着头,不再是一贯端正严肃的模样。
      “苏谌,你怎么了?”宁瑄靠近些,才看清苏谌是靠着墙坐在地上的。他赶忙把手上的东西放了,弯腰去扶。
      苏谌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啪!”
      灯开了。
      明亮的白光下,苏谌缓缓抬起了头,目光似乎有片刻恍惚,而后才终于聚焦,看向宁瑄。
      满地的散落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苏谌的笔记,复杂冗长的手书公式揉得皱成一团一团的。
      宁瑄顺手拾起那些纸张:“研究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苏谌声音有些沙哑。他摇摇头,静默片刻,“只是……”
      “什么?”
      苏谌却没有了下文。

      宁瑄也没有再追问,伸手一摸,苏谌额头滚烫,发烧了。
      他艰难地半拖半扶,把苏谌带回了主卧。
      苏谌沾了床倒了下去,那双乌黑的眼睛雾沉沉的,看着宁瑄,勉强挤出来几个字:“我没事。”
      “你每次都是这句,这时候就别逞强了。”宁瑄无视了他的嘴硬,“常用药放在哪的?”
      “……”

      迈尔在休眠中,宁瑄没办法,从终端上下了个急单,凭经验把可能用到的药物都选了进去。
      五分钟后他拿着药回到苏谌的房间。
      病号本人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药来了,张嘴。”
      苏谌乖乖地把药咽下去,苦得眉头微皱。
      宁瑄看他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苏医生居然也怕苦?”
      苏谌没理他,过了一会,问:“有没有橘子糖?”
      “……什么?”
      “小时候,妈妈喂我吃药会给我一颗橘子糖。”
      苏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宁瑄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苏谌的母亲。
      苏氏集团官方承认的苏夫人是苏谌父亲的第三任妻子,却不是苏谌的生母。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苏氏小少爷,生母身份不详,且据说早已去世多年。
      苏谌应该很爱他的妈妈,以至于生病时还记着那颗橘子糖。

      “没有橘子糖。”宁瑄有些无奈,“有牛奶要不要?”

      苏谌摇摇头,闭上眼睛。
      生病稀释了苏医生周身的遥不可及的冷感,此刻他流露出少见的脆弱,还有几分乖巧。

      安静了片刻,苏谌又开口。
      “我的老师,生前致力于研究信息素阈值调解,一生都希望人类能摆脱自然筛选进化出来的腺体机制,回归那个还没有失去理性的时代。”

      他语速很慢,带着病气,看上去有些像烧糊涂了,絮絮叨叨地讲着胡话。

      “老师最后一个核心项目是,人工合成信息素缓冲蛋白,可以降低信息素对人体造成的剧烈影响。冰晶是缓冲蛋白研制过程中催生的产物,也是从他的实验室流出去的。”
      “……老师很后悔,想要叫停项目。但第二天实验室就发生了大爆炸,老师也在爆炸中丧命,因为重大安全事故,项目不得不暂停。”
      苏谌闭了闭眼睛,“……但是那些实验还在继续。银环就是证据。廿三型诱导剂也是特殊处理过的信息素,它和暗态,还有人工信息素A003,都携带银环这个特殊签名。罗曼兰德研究所的那些核心资料里,非法实验步骤,那些足够改变人类生理机制的人工信息素合成方式,也和老师的实验高度重合……”

      等到感冒药终于发挥作用,苏谌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沉入梦乡,可是紧锁的眉头却没有打开过。
      失去意识前,他还在喃喃:“研究报告还差最后一点,再给我两天……”

      “睡吧,”宁瑄替他掖好被角,“明天再说。”
      苏谌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宁瑄又在床边多待了一会,确认苏谌睡熟了,才起身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谌的话宁瑄其实没有听进去很多。
      在苏谌喋喋不休地絮叨的时候,宁瑄的后脖颈的腺体又开始阵痛。
      不同于先前小打小闹的隐痛,这次痛感来得更集中,也更剧烈。有那么一下,几乎让宁瑄无法坐稳。
      他不想让苏谌看出来,本来打算等苏谌睡过去马上就回自己房间,结果苏谌昏昏睡去,他的腺体也恢复了平静。
      好像刚刚的痛都是一场幻觉。
      宁瑄把这一切归咎于苏谌生病了无意识地散发出信息素,可能他那不太灵敏的腺体被激起了些生物本能,所以发热发痛。

      陌生的感觉让宁瑄有些不安,他害怕自己的易感期在枯竭一年半之后,再次来临。
      但是想到他偷偷联系买药的那个黑医生和他说的,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最好不要再用之前的药剂,可能会引发休克甚至死亡。
      他把打开的抽屉又合了回去,上好锁。
      拿了另一种正规医院出的口服类抑制药物,和水吞下。
      这才倒在自己的床上,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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