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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溺尸 ...

  •   “街心公园人工湖,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

      这是五歌接通来电后,所听到的第一句话。

      听筒紧贴耳廓,电流杂音里混着背景处模糊的警笛声。

      鞋跟碾碎散落的枯叶发出细响,她在路灯旁定住脚步,压低声线冷静地反问:“情况什么样?细说。”

      “与之前相比,这次的案件行为是少见的恶劣。杀人抛尸,毁坏遗体。况且最近各风向都有变,修正局也处于被动。”

      通讯那头的语气沉稳平缓:“具体地点在黑天鹅大道的409号街区,你熟悉的地界。”

      “黑天鹅大道409号,工人路与蔷薇巷交叉口的人工湖——排水系统故障后那里就成了几十年来无人问津的死水潭……。”五歌舒展低垂的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风衣纽扣,“现在不方便详谈,二十分钟……不,三十分钟后现场见。”

      听筒传来忙音前,她捕捉到近处枯枝断裂的脆响。

      被跟踪了

      晚风轻起,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木叶零落坠入泥洼打破平静的水面漾起一圈涟漪。倒影中她的风衣衣角在空中浮浮沉沉,如同被惊扰的鸦羽,身后的晚霞肆意醉倒在远方天边的一角。

      她凝视水洼旁的花纹鞋印,泥泞边缘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痕——跟踪者刚似乎离开不过十秒。

      雨后的城市潮湿肮脏,尘埃落尽后,压抑的空气中混杂着草木腐败的气味。簇拥着灌进鼻腔,在萧瑟之上给人又平添了一抹厌恶。

      巷口光晕边缘,几个模糊人影在报刊亭后晃动。五歌收紧风衣腰带,校服领口被彻底掩进挺括的立领中。视线扫过便利店玻璃窗的反射,只捕捉到货架间晃动的风铃。或许那影子早在她转身前就化进暮色,如同上个月地铁站消失的拾荒者,连寻人启事都被新广告覆盖。

      剩下的时间并不充裕,她收敛起目光,回身迈步走下电车站的扶梯,打算把这次事件归咎于神经紧张的错觉。

      毕竟如果有人被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以猎奇的心理尾随,在所身处的这座城市似乎也不足为奇

      ——这里是月光与怪诞的城邦,魔都摩登。以人与魔物和平共处为宗旨,城中的繁荣和富足都颇负盛名。

      ——

      阑珊灯火在暗夜的帷幕下陆续点亮,独属摩登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黄昏正褪去最后伪装。青石板路映着初亮的霓虹,百年石砖被现代灯牌染成流动的彩绸。远处高塔的玻璃幕墙折射着虚假星光。而百米外的巨幕正播放新市长若娜·罗莎琳的就职演说。

      桥洞下蜷缩的人影,那些被称作淤泥的存在。十年前她踏进这座城邦时,就闻到了这座城市华丽袍襟下的血腥味。

      五歌的视线从露天广告屏收回。荧幕上循环播放的影像里,那位已经成为摩登市最大当权市长的女性正对镜头微笑。

      ……新市长?

      又一位不知来路的野心家。

      在这人魔共生的伪乌托邦,新王座向来以枯骨为基。当权者越是高呼和平,暗巷里的獠牙便磨得越利。而这位新登台的野心家,似乎连假面都懒得镶上慈悲的金边。

      夕阳熔金般沉入海平线时,五歌在警笛声中抬头。鸭舌帽檐下,赤瞳倒映着呼啸而过的警车。行人步履匆匆,对刺耳的鸣笛恍若未闻,仿佛这只是摩登市每日必备的伴奏乐章。高帮马丁靴踏过积水青石板,脚步声叩响夜色降临的倒计时。身后余晖潮涨潮落,身前黑暗张开獠牙。

      她比谁都清楚,这乌托邦的基石,浸满血泪。

      ——

      九月的风裹挟海盐的苦涩,漫过街巷。蓝调时刻的幽蓝笼罩天地,万物屏息迎接夜幕降临。

      街心公园外的景况却喧嚣依旧,大多想要捕捉劲爆消息的媒体记者簇拥于此,像闻见饵料香味的鱼将公园堵了个水泄不通——关于这些劲爆案件的报道,无论真实与否,都是他们编撰新闻刊登报纸的最好养料 。

      警戒线挡得住人群的来势,挡不住摄像机和话筒,长枪短炮几乎捅到执勤警员脸上:

      “这次案件性质如此恶劣,是否为七罪人所为?”

      “新市长才上台不久就发生恶性案件,难道摩登市的治安系统形同虚设吗?”

      “若娜市长刚签署《怪物限居令》就发生命案,这是否属于报复性犯罪?若娜市长的上台是否威胁到了七罪人的生存?此次事件以后,摩登市是否还将遭遇更大的威胁?……”

      无数相机快门按下的闪烁,警灯的红蓝光交替更迭,与人群乱糟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如同死神聒噪的奏鸣曲。

      警戒线外浑浊的空气中,劣质烟草的焦臭味突然浓烈起来,僵尸的督察司职员叼着烟正以看戏的姿态端详那边。最为劣质的烟草散发出难以忍受的呛鼻。:“真是热闹非凡。”

      “上次有幸看到这么壮观的场面还是在我们的前市长,尊重又敬爱的约翰先生的葬礼上”

      不远处的警员面露不悦,给了他一个眼刀“……小心你的言辞,zombie。”

      督察员满脸不以为意:“别那么神经紧张。在摩登,没有人会无故找我的麻烦,你也一样,老兄。”

      他弹掉烟灰,尘埃絮絮纷纷地掉入泥土:“这城里的醉鬼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哪顾得上管闲事?”

      警员嗤笑一声:“怪物一族的幽默,人类可消受不起。”

      警戒线如同一条躁动的分界线,将猎喧嚣与死亡的寂静粗暴割裂。

      一位原本倚着警车、神态惫懒的督察司员工,眼风扫过人群边缘时骤然绷直了脊背,像嗅到异味的鬣狗般猛地拦下了一个试图低调穿行的身影。

      “喂,你!”他厉声喝止,“干什么吃的?公安办案现场闲人免进懂不懂?去去去!”

      面前的人比他矮一个头,是标准的少年体型,黑色帽檐的阴影覆盖了大半面容,下巴削瘦。闻言抬起眸,稍长的碎刘海下是如炬的赤瞳,好看的眉毛轻拧,嗓音低沉:

      “hunter,北部区侦探其一,修正局刑侦顾问”

      “他”动作利落地从风衣内侧袋掏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证件夹。啪地一声轻响,金属卡扣弹开,露出镶嵌在硬质卡页上的正式证件。证件照片上是一张同样戴着帽子的冷峻正脸,下页正中央的修正局金色鹰徽浮雕异常醒目。

      “临时协查许可在背面,需要核验么?”

      这个代号在摩登的暗巷与头条间流转多年。市间晚报的社会版块里,它的出现频率比雨季的霉菌还要更加顽固。

      “劳驾,借过。”五歌合上证件,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压低帽檐去掀警戒线,对方却一把攥住了塑料带。

      “侦探?”新人从鼻腔挤出嗤笑,“怕是七罪人派来毁证据的野狗吧?修正局现在要靠流浪犬破案了?”

      终于,五歌抬起隐在帽檐阴影下红色的眸子,阴影中浮出赤色瞳仁,像暗房里显影的底片。果然,很嫩的脸,带着初出茅庐的倨傲,外加督察司那身崭新的制服,是个十足的生面孔。

      五歌的嘴角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她本来就生的英气,此番男装更是将那份锐利凸显到极致,气场全开。她刻字句清晰地嘲讽回去:

      “之前城西连环剥皮案、码头仓库爆炸案 、东城工厂污水泄露案死伤几十号人,可都没见督察司的大驾光临抬抬眼皮。如今这人工湖里捞上来一个,怎又被哪阵阴风蛊了神,连条看门犬都能来掺和修正局的破事了?”

      “督察司的岗前培训真该加项智商测试,毕竟连警犬都该认得狗牌上的徽记。”

      “你?!”督察司的小员被这暴雨似的讥讽噎得脸色涨红,咬紧牙关正欲发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真是抱歉,这是我们修正局的老朋友了,把大侦探烂在外面晾着,不合适。”一位白发红瞳的男子笑容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堪堪制止了这场闹剧。“让大侦探吃闭门羹的新闻,明早怕是要登上《摩登真理报》头版吧?“”

      五歌抬头,眼前的人是科曼警长——这位在摩登市恶性犯罪案件通报里出现频率堪比天气预报的名字拥有者。犯罪分子的噩梦,摩登市活着的传奇。

      那小子显然也认出了这位警界传奇,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大半,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吭声,悻悻地侧身让开一条道。

      擦肩而过时,五歌的皮靴后跟碾过积水,声音轻得像落叶:“劳烦转告你们新捧上神坛的那位……”风衣衣角扫过对方僵直的裤线,

      “北区的侦探,向若娜市长问好。”

      ——

      踏过警戒线,脚下是干涸湖床龟裂的淤泥,混杂着水藻腐败的腥气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抽水机的轰鸣在空旷的湖底回荡,惨白的探照灯光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照得如同异域。远处,几个穿着督察司制服的身影正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修正局警员的忙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五歌目不斜视地走过,马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她没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机器的噪音,带着惯有的冷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要不是还能见到熟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科曼肩章上熟悉的徽记,“我还以为修正局已经被划分进督察司隶下了。” 她步履稳健,径直走向湖心灯光最集中的区域,“怎么,今天又是下的什么红雨,能劳动督察司的大驾,屈尊来这烂泥塘里看热闹?”

      科曼与她并肩而行,银白的发丝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微微侧头,声音低沉平缓,却透着一股凝重:“据说是清理人工湖的工人,”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几个穿着防水裤、脸色依旧惨白、被警员围着做笔录的人,“铲除湖里那些疯长的水藻时,捞到了一个东西。”

      他斟酌着用词,“被厚厚的透明胶带和防水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像个巨大的虫茧。工人好奇,用刀划开……” 科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里面是个死人。当场就吓晕了一个。”

      五歌的目光扫过这片死寂、浑浊、散发着恶臭的水域。岸边杂草丛生,废弃的警示牌半埋在淤泥里。这里早已被城市遗忘,连流浪汉都嫌偏僻恶心。

      确实是个好地方,该说不说还是钓鱼佬敬业,连这种风水宝地都敢来,还捞到了绝世大奖。

      她短促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帽檐下的赤瞳锐利如鹰隼,穿透层层叠叠的警戒线和闪烁的警灯,精准地刺向外面那片喧嚣的漩涡——躁动推搡的记者,举着相机如同闻到血腥的秃鹫;神色各异、交头接耳的围观市民;还有那些穿着笔挺制服、姿态倨傲、明显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督察司人员。

      这一切混乱的背景音,都成了她问话的注脚:“推举新市长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情况?”

      科曼立刻会意,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她靠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五歌能听清:“旧市长约翰过世多年,期间一直由总务府代行职权,他们从未表现出要推举新市长的意向。这事太突然了,之前没有任何风声,连内部简报都没提过一个字。”

      他赤红的眼瞳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靠近,“现在对外宣称,是总务处高层紧急商讨的结果,还说是……约翰老先生生前的意愿。”

      “约翰老先生的意愿?” 五歌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一个死去多年的人,骨灰都快被坟墓里的泥分解殆尽了,现在突然有了一个莫须有的遗愿?

      “嗯,” 科曼的声音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顿了顿,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有某种分量,“新市长的名字是……若娜?罗莎琳。”

      若娜?罗莎琳。

      五歌眉梢一挑。

      一个从未在摩登市任何公开场合、任何内部档案、甚至任何流言蜚语中出现过的名字。凭空出现,毫无根基,却一步登天,直接坐上了这座魔都权力的巅峰?这绝非偶然。

      看来这位新晋的野心家,手段了得,本事不小。

      五歌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督察司人员趾高气扬的身影。她一上任,就如此迅速、如此强硬地将督察司这只向来游离于修正局体系之外的“鬣狗”推到了台前,插手这起恶性案件……其用意昭然若揭。这绝不是一个寻求和平共处的信号。

      这绝非一个寻求平衡的温和派,更像是一个急于点燃引信的危险人物。

      摩登市这锅本就沸腾的人与怪物对立之火,在这位若娜?罗莎琳的手中,恐怕只会烧得更旺,更烈。

      直至……将一切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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