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大雍朝 ...
-
大雍朝,京城,教坊司。
深秋的寒意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顺着破败窗棂的缝隙扎进屋内。
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在风中瑟瑟发抖,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而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腐烂的木头气息,以及角落里挥之不去的淡淡脂粉臭气。
锦瑟是被一阵钻心的头痛唤醒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恒温控制器,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把粗糙冰冷、甚至带着湿气的稻草。
猛地睁开眼,入目并非她那间摆满了精密仪器、恒温恒湿的顶级文物修复室,而是一间四处漏风、墙皮脱落的柴房。
“嘶!”
锦瑟按着太阳穴坐起身,脑海中两股记忆剧烈冲撞,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片刻后,她看着自己这双虽然粗糙但指节修长的手,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清明,最后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
她没死在那个为了修复国宝级古琴而连续熬夜的深夜,而是穿越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锦瑟,是大雍朝教坊司里最不起眼的一名乐奴。原主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如画,却因性格懦弱,被掌事嬷嬷王嬷嬷嫉妒刁难。就在昨日,王嬷嬷扔给她一把早已报废的烂木头,逼她在明日贵客临门之前修好,否则便打断双腿,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枯木龙吟……”
锦瑟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黑漆漆的琴囊上,喃喃自语。
那是传说中唐代的名琴,据说早已失传,没想到竟流落在这教坊司的库房里当废品。
她深吸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作为一名在行业内享有盛誉的乐器修复大师,她的手就是她的命。
原主虽然命苦,但这双手却保养得极好,指腹带着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更让她惊喜的是,当她集中注意力看向那把琴时,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一行行淡金色的数据流。
【物品:唐代名琴“枯木龙吟”(残)】
【受损程度:85%】
【修复方案:需清理泥垢,填补琴身裂缝需糯米胶混合鹿角霜,重新上弦。】
【特殊状态:锦鲤气运加持中,修复成功率提升至100%。】
锦瑟眼中精光一闪。
金手指?
她试着伸手触碰琴身,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这把琴在岁月中遭受的苦难与不甘。
“既然接了这烂摊子,那就让你重现天日。”
锦瑟披上那件单薄的旧衣,推门而出。
教坊司的夜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她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院那间堆满杂物的库房。
库房里乱七八糟地堆着缺了腿的桌椅、断了弦的琵琶,还有几口不知多少年没刷过的铜缸。
锦瑟点亮火折子,在角落里翻找许久,终于在一张积满灰尘的案几下,拖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琴囊。
解开系带,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琴身布满了裂纹,像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
琴弦早已断得一根不剩,岳山缺损,龙池凤沼里塞满了泥垢。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一堆烂木头,但在锦瑟眼里,这却是一件蒙尘的绝世珍宝。
她先是用温水一点点清理琴身的污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没有专业的清洗剂,她就用皂角水代替,一点点软化那些顽固的污渍。
接着是补灰。
没有专业的鱼鳔胶和鹿角霜,她就去厨房偷了一点熬得最粘稠的米汤,又混入了一些捣碎的糯米;没有鹿角霜,她便去花园里寻了些陈年的贝壳,用石头一点点磨成细粉代替。
这一步最耗时间,也最考验耐心。
锦瑟完全沉浸在了修复的世界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她手中的刻刀如同有了生命,在琴身上游走,剔除腐肉,填补新生。
这一打磨,便是整整一夜。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洒在案几上时,那把原本黑漆漆、丑陋不堪的破琴,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的庐山真面目。
虽然琴漆依旧斑驳,透着一股沧桑的古意,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无法也不该抹去。
但琴身线条流畅优美,隐隐透着一股威严之气,仿佛一条沉睡千年的巨龙,正在缓缓苏醒。
锦瑟找来几根备用的丝弦,虽然品质一般,但勉强能用。
上弦,调音。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响起,如同龙吟凤哕,瞬间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惊起了窗外枝头的几只寒鸦。
锦瑟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这把琴的音色,比她想象中还要完美。
就在这时,库房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哟,还真没死呢?”
一个尖细刻薄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穿着红绿相间衣裳的胖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这是教坊司的掌事嬷嬷,王嬷嬷。
王嬷嬷原本是想来看看锦瑟死了没,好直接让人拖出去,没想到却听到了那声琴音。
她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了案几上的古琴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狐疑:“这破木头……真让你修好了?”
锦瑟放下手中的琴,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通宵未眠的人不是她:“幸不辱命。”
“哼,装模作样。”王嬷嬷冷笑一声,走上前一把抓起琴,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不过是不是花架子,还得试过才知道。今日贵客临门,乃是当朝摄政王殿下微服私访。若是这琴入了殿下的眼,算你走运,若是入不了眼,老身照样打断你的腿!”
锦瑟心中一动。
摄政王?
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权倾朝野的玉珩?
王嬷嬷抱着琴,带着锦瑟来到了前厅。
此时,教坊司的前厅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焚着昂贵的龙涎香。几位衣着华丽的官员正坐在下首,神色紧张地等待着。
锦瑟低着头,站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摄政王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身形高大,面容俊美如刀刻,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冽。
他的皮肤很白,在玄色衣袍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病态,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
正是大雍朝的摄政王,玉珩。
玉珩面无表情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众人,最后落在了王嬷嬷手中的琴上。
“听说,教坊司寻得了一把古物?”玉珩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一股寒意,仿佛冬日里的冰泉。
王嬷嬷连忙赔着笑,双手将琴呈了上去:“回王爷,是。这是奴婢在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说是唐代的枯木龙吟。不过看着破败不堪,是个小乐奴瞎捣鼓了一晚上,也不知能不能入耳。”
玉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身上。
就在指尖触碰到琴身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虽然琴漆斑驳,但这琴的木性已经被重新唤醒,隐隐有一股温润的气韵流转。
更重要的是,这琴身上似乎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让他感到舒适的波动。
“弹。”玉珩吐出一个字。
王嬷嬷吓得一哆嗦,连忙转头瞪向锦瑟:“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王爷弹奏!”
锦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琴案后坐下。
她没有弹奏那些靡靡之音,也没有选择高难度的炫技曲目。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把琴历经千年的沧桑,手指轻轻拨动。
《流水》。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琴声起初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清澈见底。渐渐地,水流汇聚,奔腾而下,撞击在岩石上,溅起千堆雪。
玉珩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随着琴声的深入,逐渐变得凝重。
他懂琴。
这把琴虽然旧,但音色之纯净,意境之深远,竟是他此生仅见。更让他惊讶的是,弹琴之人的心境。
那琴声中,没有教坊司乐奴惯有的卑微与讨好,反而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洒脱,以及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玉珩最近深受头疾困扰,每晚痛得难以入眠,脾气也因此愈发暴躁。
太医院的药石无灵,他只能靠上阵杀敌来发泄心中的烦躁。可此刻,听着这琴声,他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竟然慢慢松弛下来,连日来的头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那种感觉,就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又像是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归途。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厅内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玉珩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锦瑟。
那一瞬间,锦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野兽盯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玉珩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锦瑟起身行礼,不卑不亢:“奴婢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玉珩低声念了一句诗,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如冰雪消融,看得在场众人都呆了呆。
“好琴,好曲,好人。”玉珩站起身,走到锦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把琴,本王要了。你,本王也要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王嬷嬷更是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破琴和这丫头竟然真有这般造化。
锦瑟心中却是一紧。被摄政王带走,看似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实则可能是入了狼窝。这位王爷喜怒无常,谁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杀人?
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是乐奴,若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带走,恐怕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王爷,”锦瑟突然开口,声音清脆,“琴可随王爷去,但人,恐怕不行。”
玉珩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你拒绝本王?”
周围的官员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拒绝摄政王!
锦瑟抬起头,直视着玉珩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澈如水,没有丝毫杂质:“王爷爱琴,是因为琴音能解忧。但锦瑟乃教坊司乐奴,身契不在自己手中。”
“若随王爷离去,便是私逃,恐污了王爷的清誉。且锦瑟技艺尚浅,还需在教坊司打磨,方能弹出更好的曲子献给王爷。”
她在赌。
赌这位王爷是个爱才之人,也赌自己刚才那番话能触动他。
玉珩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好一张利嘴。”玉珩转身坐回主位,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扔在桌上,“王嬷嬷,这丫头的卖身契,本王买了。不过,本王不养闲人。她在教坊司待着可以,但这把琴,本王带走了。另外,这玉佩算是定金,日后本王若想听曲,随时会来。若是让本王发现她受了委屈……”
玉珩目光一冷,扫过王嬷嬷:“这教坊司,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王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王爷放心!奴婢一定把锦瑟姑娘当亲闺女供着!”
玉珩满意地点点头,抱着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锦瑟看着桌上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心中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活下来了。
而且,她刚才在触碰玉珩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了一丝奇异的画面——这个男人,虽然外表冷酷,但内心深处却像是一个缺爱的孩子,渴望着温暖和陪伴。
“锦鲤”金手指告诉她,这个摄政王,或许是她在这个乱世中最大的靠山。
只是,锦瑟没想到,这一面之缘,竟让她成了整个京城贵女眼中的死敌。
当晚,锦瑟就被王嬷嬷从柴房挪到了宽敞明亮的厢房,还派了两个丫鬟伺候。
“锦瑟姑娘,您真是好福气。”小丫鬟一边给她铺床,一边羡慕地说道,“听说摄政王殿下从未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刚才柳烟缘听大家说这事儿,脸都绿了。”
锦瑟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夜深人静时,锦瑟拿出那把原本属于原主的破旧琵琶,轻轻拨弄。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锦瑟眼神一凛,手指按住琴弦,低声道:“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
窗户被人轻轻推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锦瑟刚要呼救,却见那黑影摘下面巾,露出一张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
“锦瑟姑娘好耳力。”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下赵元崇,特来恭喜姑娘。”
赵元崇?废太子?
锦瑟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废太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赵元崇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本王听说,锦瑟姑娘不仅琴弹得好,这双手更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本王手里,也有几件“坏”了的东西,想请姑娘修一修,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锦瑟看着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哪里是来道喜的,分明是来拉拢,或者说,威胁的。
“民女只懂修琴,不懂修别的。”锦瑟冷冷道。
赵元崇笑了,笑得有些阴森:“琴能修,人心也能修。锦瑟姑娘,这大雍朝的天,快要变了。”
“你是想跟着那个冷血的玉珩陪葬,还是想跟着本王,享受荣华富贵?”
锦瑟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赵元崇的茶杯里添满了水,直到水溢出来流了一桌子。
“殿下,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道理,您不懂吗?”
赵元崇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声音。
“奉王爷之命,搜查刺客!”
赵元崇脸色铁青,深深地看了锦瑟一眼,身形一闪,从窗口跃了出去。
锦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这位摄政王殿下,还真是个护短的见色起意的人啊!虽然还没开始强取豪夺,但这保护欲已经拉满了。
不过,这正合她意。
既然要在这乱世中活下去,还要活得精彩,那就借着这股东风,扶摇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