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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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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行脚步一顿。
鬼域。
那是九州最凶险的禁地,万鬼盘踞,活人勿入。
他记忆还没归来时听过鬼域之主的一些传闻。
性情阴翳,手段狠辣,统领亿万鬼众,连仙盟都不敢轻易招惹。
而曾经那个怯生生躲在身后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徒弟……
白砚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为什么会做鬼修?
他经历了什么才成为的鬼域之主?
他这五百年变了多少?
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因为答案他心中多少能猜到。
顾衍之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师尊不必担心,他很好,我们都很好。”
白砚行看着他。
他看得出顾衍之在隐瞒什么。
墨渝的事,没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徒弟。
顾衍之不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白砚行没再追问。
走了不久,眼前出现一片竹林。
时值深秋,竹叶枯黄,一眼望去和寻常山林无异,并不起眼。
顾衍之走在前,折扇拨开垂落的枯竹枝:“这里是天机阁设在苍梧城的暗桩,除了我,只有阁中三位副使知晓。”
穿过几条曲折的小路,眼前骤然开阔。
一座依山而建的院落映入眼帘,院中有一方小潭,水清澈见底,灵气氤氲。
“灵泉?”白砚行略感意外。
“一条小型灵脉的支脉刚好从这底下经过,条件有些简陋,师尊先将就几日。”顾衍之推开正屋的门。
白砚行看了看院内精致的布局、上好的灵木家具、桌上的灵果点心,沉默一瞬。
“这算简陋?”
顾衍之折扇一合,一本正经道:“跟师尊从前住的洞府比,确实简陋。”
白砚行没说话,走进屋内坐下:“白家不会善罢甘休。”
“师尊放心,白家那边我布了眼线。”顾衍之在他对面落座,“他们若真敢追来,倒省了我们的事。”
白砚行看了他一眼。
这个三徒弟从前做事就相当谨慎,如今更是滴水不漏。
“但白家的事,只是眼前的小麻烦。”
顾衍之话锋一转,桃花眼微眯:“真正棘手的,是白家背后的势力。”
“夺灵掌是上古邪术,失传已久,光靠白家自己的拿不到。我查过白家,三十年前开始崛起,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一步步吞并周边势力,扩张速度极不正常。
“有人在暗中扶持他们。”白砚行接口。
顾衍之点头:“而且很可能与当年陷害师尊的人,是同一批。”
屋内安静了一瞬。
白砚行垂眸。
五百年前的记忆浮上脑海。
那日刑台下数千修士围成人墙,每双眼睛里都充满恶意。
他至今还记得站在最前面的脸,有仙盟长老,有无上宗的同门,还有他亲手指点过的后辈。
“师尊?”顾衍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白砚行回神,微微摇头:“无事,你继续。”
顾衍之看出来自家师尊被勾起了往事,抿了抿嘴,但没多说,折扇一打,灵力在扇面勾勒出一副九州势力图:“仙盟十二长老,当年参与此事的还剩五个,另外七个有三个被二师姐斩杀,有三个被五师妹解决了,还有一个被大师姐踢了出去。”
白砚行沉默了一瞬。
他的徒弟们,在他死后,替他杀了七个。
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成一句:“……苦了你们了。”
顾衍之手上折扇一顿,垂下眼:“不苦,还能见到您,什么都值得。”
白砚行没再说什么。
有些情分,说多了反倒轻了。
“剩下五个都在仙盟身居高位,至少明面上目前还动不得。”顾衍之收起外露的情绪,扇面一收。
白砚行了然:“所以你想从白家着手查起。”
“白家是他们的白手套,夺来的灵根和修为,多半大部分还是流向了那五人。”顾衍之严重闪过一丝冷意,“只要能拿到证据,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白砚行点了点头。
这件事不急。
当前最要紧的事,还是提升修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
“衍之。”
“在。”
“我需要闭关几日。”
顾衍之没多问,起身道:“我去准备。”
出门前,他顿了一下。
“……师尊。”
“嗯?”
“这一次,我们会挡在您身前。”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砚行坐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扉,许久没有动。
夜深了。
盘膝坐于潭边,灵气源源不断从地底涌出,再被他汲取于体内。
虽然服下了固脉培元丹,但这副经脉依旧需要持续修炼来扩宽。
白砚行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玄霄灵根的霸道不仅在于无差别汲取灵气,而且还不怜惜宿主。
身负此等灵根只得强行适应它的节奏。
闭上眼,白砚行引导灵气运转。
每一次运转,经脉就被撑开一分,灵气也壮大一分。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水面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白砚行睁开眼。
筑基后期
还不够。
他正要继续运转功法,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一只纸鹤从远处飞来,落在他身前。
近看,纸鹤通体雪白,折痕精细,翅膀上泛着灵光。
是顾衍之的手笔。
白砚行将其拾起,神识探入,顾衍之的声音随即在脑海中响起。
“白家已遣人出城,三名筑基,一个练气巅峰。”
“师尊安心修炼,外围已布下阵法,他们进不来。”
“我已传讯青闲备好丹药,过几日我们去药王谷取。”
“另,我还没告诉他师尊的事。”
简单四句话,处处透着周道。
白砚行唇角微微一弯,将纸鹤收了起来,继续运转功法。
既然如此,他也不能落下。
继续潜心修炼了不知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睁开眼。
是阵法被触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竹林深处,灵光一闪而过,夹杂几声低吼和闷哼。
不过片刻,一切归于沉寂。
又一只新纸鹤晃晃悠悠飞了过来,落在白砚行肩上。
“解决了。”
哑然失笑。
确实靠谱。
夜色愈发深沉。
白砚行一直修炼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筑基巅峰。
从零开始只用三天便达筑基巅峰。
这个速度放在外界,足以让整个修真界震动。
但于他而言,还不够。
“师尊醒了?”
顾衍之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晨露的清润。
白砚行起身,便看见那人斜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手中折扇半开,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还在扑腾的灵鹤。
他晃了晃手里的灵鹤:“喏,炖汤补补。”
白砚行看了眼那灵鹤。
二阶灵禽,筋骨强健,肉质鲜美,确实是滋补的好东西。
“你起早去抓的?”
“也不全是,它自己撞进阵法的,顺手就拎回来了。”顾衍之指了指院外。
白砚行没再说什么,看着他拎着灵鹤走向厨房。
一个化神巅峰的修士,亲手给自己抓灵鹤炖汤。
这画面若是让修真界的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不多时,厨房方向飘来浓郁的香气。
白砚行闻到那味道,微微一愣。
当年顾衍之年仅十五,却已经能烧得一手好菜。
那时候几个小徒弟轮番缠着他要吃的,尤其是青闲,总是一边流口水一边拽着他的衣角喊三师兄。
五百年了,手艺还在。
“师尊,趁热喝。”
顾衍之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汤色乳白,面上飘着几片翠绿的灵草叶,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白砚行接过碗,喝了一口。
鲜香醇厚,灵气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温温热热的。
他淡淡道:“手艺不错。”
顾衍之闻言,折扇一顿,桃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师尊夸他了。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比什么都管用。
顾衍之慢悠悠开口:“昨夜来的那三个,只是开胃小菜,估计还会有人来扰。”
白砚行放下碗:“赵家也会调人。”
顾衍之点了点头:“所以我准备了点东西赏给他们。”
白砚行抬眼看他。
顾衍之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设个局,让他们扑个空,顺便再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午后,顾衍之的纸鹤飞出,落入苍梧城几个不起眼的角落。
消息很快传开。
白家那个被逐出家族的庶子白砚行,被藏在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庄园里。
那庄园曾是某个落魄散修的旧居,地下有一条灵脉支脉,适合闭关突破。
还说白砚行正在冲击金丹,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对外界毫无防备。
消息合情合理,细节详实,连庄园门口有几棵歪脖子树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顾衍之的本事。
他编的谎话,比真话还真。
夜色降临。
城东废弃庄园外,赵家的人最先到达。
赵伯渊亲自带队,二十余人将庄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长老,里面确实有灵气波动。”一个探子低声禀报,“灵脉气息很浓,应该是有人在里面修炼。”
赵伯渊冷笑一声:“天机阁主再厉害,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一个废物。动手!”
话音落下,二十余人同时跃入庄园。
然而,他们刚落地,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原本破败的庄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迷雾。
“阵法!”有人惊叫。
“不要慌,合力破阵——”
赵伯渊的声音还没落下,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藤蔓从地底涌出,缠住了几个修为较低的修士的双脚。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藤蔓上长满了倒刺,刺入皮肤后便释放出一种麻痹的毒素,被缠住的人很快便失去了战斗力。
“这是困阵加幻阵!”赵伯渊脸色铁青,“用灵力护体,不要分散——”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迷雾中袭来,直奔他的面门。
赵伯渊仓促格挡,整个人被震退数步,虎口发麻。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隐约的脚步声,像是猫戏老鼠般,不紧不慢。
“赵伯渊修为不弱,困阵困不了他太久。”白砚行开口。
“困不了他没关系。”顾衍之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篆,在指尖转了转,“等会儿给他加点料就行。”
“什么符?”
“云归做的。”顾衍之语气随意,“她说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符篆,爆炸威力堪比金丹自爆,我拿来试试效果。”
白砚行看了他一眼。
云归做的符篆。
“师尊在想什么?”顾衍之察觉到他的出神。
“在想他们现在都很好。”白砚行收回目光,“这是好事。”
顾衍之没接话,将符篆收好,继续看戏。
庄园内,赵家修士已经损失了近一半。
有人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有人在幻阵中迷失方向互相攻击,还有几个被顾衍之提前布置的机关打伤,躺在地上哀嚎。
赵伯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是金丹中期,虽然不至于被这种级别的阵法困死,但要破阵也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所有人听令,跟我走,集中力量攻击阵眼!”赵伯渊厉声下令。
然而就在这时,庄园外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白家的人到了。
白锦程派来的八名修士,领队的是一个筑基巅峰的中年男人,正是白家大管家白福。
赵伯渊看到白家的人,脸色稍霁:“你们来得正好,合力破阵,那个废物就在里面!”
白福点了点头,正要带人进入庄园。
突然间,一道刺目的光亮从庄园中央炸开。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枚符篆被激发了。
爆炸的冲击波将整个庄园夷为平地,碎木残垣飞溅,尘土漫天。
赵伯渊反应极快,在爆炸的瞬间撑起灵力护罩,但还是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白福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被气浪推出去十几丈,撞在一棵大树上,吐出一口血来。
其余的人更惨。
金丹以下的修士,距离爆炸中心较近的几个直接被震晕过去,七窍流血,生死不知。
待尘土散去,庄园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而废墟中央,哪里有白砚行的影子?
“……被骗了。”
赵伯渊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哪有什么白砚行?
哪有什么灵脉支脉?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赵长老,看来我们来晚了。”白福捂着胸口站起来,脸色铁青,“那个废物根本不在这里。”
赵伯渊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废墟中央。
那里,一根柱子上面钉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取下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诸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今日仓促,改日定当登门拜访。——顾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