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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鬼域之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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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这个名字,修真界无人不知。
天机阁虽然不直接参与仙盟事务,但其情报网遍布九州,上至宗门秘辛,下至散修恩怨,无一不在其掌控之中。
而天机阁主顾衍之本人,更是出了名的算无遗策。
传闻此人从不做无谓之举,他出现在哪里,哪就必定有大事发生。
白崇远脸色变了又变,还是生生挤出一个笑来:“顾……顾阁主。白某不知顾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不愿细想顾衍之来白家的目的,即使心中多少猜到,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道:“只是这是我白家家事,阁主若是有要事相商,不妨移步正厅……”
“家事?”
顾衍之又笑了。
“方才白大公子那一掌,可不像是处理家事的手法。”
白崇远脸色骤变。
白锦程站在后面,面色一瞬间阴沉得可怕。
“顾阁主言重了。”白锦程很快恢复了那副得体的模样,不紧不慢开口:“七弟昨夜在宴席上当众伤了赵家三公子,父亲只是按族规处置,方才那一掌也只是想制住七弟,并非有意伤他。”
“当众伤了赵家三公子?”
顾衍之将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偏头看向白砚行,明知故问:“白七公子,昨夜宴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砚行抬眸看他。
岁月在这张脸上留下了痕迹,眉眼间褪去了少年青涩,多了几分深邃和沉敛。
五百年前,这双眼里还带着孩童的天真,会在他讲道理时亮晶晶地看他,会在他炼丹时好奇地凑过来,会在做错事时心虚地眨巴眼。
而如今,那双眼里把所有情绪都收了起来,干干净净,叫人猜不透摸不清。
唯有一点。
那双眼望向他的一瞬间,白砚行看清了。
欣喜,心痛,抑制住所有的忍耐。
还有眼尾的一抹微红。
只一瞬,便消失,快得像错觉。
白砚行垂下眼,字字清晰道:“昨夜我奉管事之命往前厅送酒,赵家三公子当众拦我并辱骂,又对我亡母出言不逊。我忍无可忍,捏碎了酒坛,他便向我出手,我便自卫反击了回去。”
“自卫需要废人灵根?!”赵伯渊在一旁怒不可遏,“我赵家嫡子的灵根被你废了,你还敢说只是自卫?!”
顾衍之折扇一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赵长老,我方才听这意思,可是令郎先动的手?”
赵伯渊一滞。
“一个十八年不曾修炼昨夜刚觉醒的修士,对上一个筑基巅峰的世家嫡子。”
顾衍之好整以暇,慢悠悠道:“令郎先动手,反被废了灵根。赵长老不觉得,这有些丢人吗?”
“你——!”
“再者,昨夜宴席上宾客可都看着了。”顾衍之打断他,“究竟是令郎先出言不逊,还是白七公子无故伤人,大家可都看着了。”
赵伯渊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昨夜宴席上赵元朗当众羞辱白砚行的场面,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真要论个是非对错,赵元朗绝不算无辜。
白崇远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翻涌的怒意和不安沉声道:“顾阁主,昨夜之事暂且不论。白砚行是我白家子弟,他触犯家规,白家按族规处置,这是天经地义。天机阁手再长,也不该插手别家家事吧?”
“触犯家规?”顾衍之歪了歪头,“白家主所说的家规,是指被外人当众羞辱不能还手?还是被人出手攻击不能自卫?”
白崇远面色一僵。
顾衍之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再者,白家主口口声声说这是白家家事,可我怎么听说这位白七公子方才在祠堂里已经被逐出白家了?”
祠堂内一片死寂。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白崇远的脸色青白交加。
方才他确实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白砚行若不交出秘密,便是与白家作对,要废去灵根、逐出家门。
而白砚行,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那句“那我便与整个白家作对”。
这话说出去,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既然已经被逐出白家,那白七公子现在,便不再是白家子弟。”顾衍之折扇一展,语气轻描淡写,“天机阁要带走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还需要经过白家同意吗?”
白崇远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当然想反驳。
但顾衍之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昨夜宴席上是赵元朗先动的手,方才祠堂里是他亲口说出要废去白砚行灵根、逐出家门。
现在白砚行,确实已经不是白家的人了。
更何况,顾衍之方才那番话,寥寥几句便把白家用夺灵掌的丑事掀了个干净。
若天机阁将这些事公之于众……
白崇远不敢往下想。
他咬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阁主都这么说了,白某岂有不从之理?”
他目光沉沉,转向白砚行,语气里是盖不住的恨意:“白砚行,既然你已经不是我白家的人,从今往后,你与我白家再无瓜葛。你走你的路,白家过白家的桥,两不相干。”
白砚行淡淡一眼扫过,没有言语。
白崇远脸色更难看了。
顾衍之折扇一收,转身向外走:“走吧。”
白砚行抬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被毁得不成样的门口,走过回廊,来到大门前。
所过之处,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无他,只因顾衍之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压。
化神巅峰。
距渡劫仅一步之遥。
修为放在九州都是顶尖的存在。
而他至今才五百岁。
出了白府大门,走过街巷,走过城池,走到四下无人。
月光洒在脚下,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
白砚行忽然停下脚步。
“衍之。”
只两个字。
前面的身影顿住了。
顾衍之没回头,握着折扇的手却在慢慢收紧。
沉默在二人间蔓延。
许久。
顾衍之转过身来。
那双桃花眼中再无伪装。
五百年前,师尊受刑那天,他只有十五岁。
他亲眼看着一切,拼命想要冲上去,却被拦住。
那一刻他明白了。
没有实力,连替师尊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此后五百年了,他在九州布下天罗地网,算尽天下棋局,只等今天。
天机阁主算无遗策,从不失手,唯独在卜算师尊下落这件事上,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神魂碎裂得太彻底,连天道都找不到痕迹。
直到十八年前,卦象忽然变了。
一颗微弱的星在命盘边缘亮起,若有若无,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他以为是自己的卜算出了偏差,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推算。
一年,两年,三年……
那颗星越来越亮。
直到昨夜,天象骤变,惊动九州。
他终于确定。
是他。
是师尊。
“师尊。”
顾衍之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
他有很多话。
想说这五百年他是怎么过的。
想说他是怎么一步步建立起天机阁。
想说他是怎么在无数个深夜对着那盏命灯枯坐到天明。
想说他是怎么在看到卦象变化的一刻扔下一切疯了般从万里之外赶来。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
“我好想您。”
白砚行看着面前这个高出他一头的青年,恍惚间还能想起当年那个被绑在树上浑身是伤的孩子。
那个孩子有一双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眼睛,被村民视为不详,绑在树上要烧死他。
他去晚一刻,这孩子就没了。
而现在,这个孩子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了。
“你长大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顾衍之眼眶一红。
他别过脸去,折扇“唰”地展开,挡住了半张脸。
“师尊,您别说了。”
声音闷闷的,泄出一丝鼻音。
白砚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熟悉的小动作。
五百年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夜风吹过,月色如水。
两人并肩立于月光下,谁都没再说话。
顾衍之很快调整好情绪,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先离开这里,白家虽然口头说是与您再无干戈,但玄霄灵根的事已经传出去了,要不了多久,九州都会知道苍梧城白家出了一个身怀玄霄灵根的人。”
白砚行点头。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而且,赵家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赵元朗是赵家嫡子,被您废了灵根,赵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们去哪?”白砚行问。
“天机阁在苍梧城外有一处据点,隐秘安全。”
顾衍之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白砚行身上停了片刻。
他眉心微蹙:“师尊,您昨晚才觉醒灵根,一夜之间从毫无修为突破到筑基中期,经脉根本承受不住。方才在祠堂里又强行动用神识织灵网,对经脉伤害很大。”
白砚行微微一顿。
这孩子的眼力,比五百年前更毒了。
“不碍事。”
顾衍之没接话,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来:“小四炼的固脉培元丹,可以养经脉。”
白砚行接过丹药看了一眼。
品相极好,丹纹清晰,是他四徒弟青闲的手笔。
想到这,他抬起头问:“青闲他现在……”
“好着呢。”顾衍之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药王谷的座上宾,丹道圣手,多少人捧着灵石求他炼丹都排不上号。他只给咱们自己人炼,外人一概不理,气得药王谷谷主吹胡子瞪眼。”
白砚行听着,唇角微扬。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顾衍之继续说,像是汇报工作:“大师姐在仙盟,这五百年她从底层做起一路爬到盟主之位可辛苦了。”
“二师姐在闭关,据说在冲击剑道极致,已经三年没出来了。”
“五师妹……嗯,她的暗杀楼做的很好,五百年来一直在清理当年陷害过师尊的人。”
白砚行脚步微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墨渝呢?”
顾衍之的折扇停了一瞬。
他侧头看向远方,眼神有些复杂。
“小师弟他……”
白砚行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墨渝那孩子怎么了?”
当年受刑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年仅九岁的小徒弟墨渝。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小师弟他……很好。”
他绞尽脑汁斟酌措辞:“只是他如今的身份,不太方便光明正大出现。”
白砚行手指不经意间绷紧了。
“小师弟现在,是鬼域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