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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们的 ...

  •   他们的相遇并不美好。一张餐桌,两支木椅子,还有两支多余的。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没有包厢,甚至没有一块屏风。餐桌上铺着旧布,三只塑料膜包裹住的碗碟,中间一个不锈钢的小盆,里面是一个保温壶,壶里是滚烫的热水。

      地点是女方定的,袁磊九对相亲的事不是太上心,他没什么上心的资格。

      一个已婚已育又离婚的男人,几乎等于一条看门的狗。他自己说的。

      当然,他大可以说自己潇洒,也可以说自己自由。这不一样,具体不一样在哪儿,在他每天睁开眼,出了门,那些眼睛,每个认识他的人。

      别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想法,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离异的男人,八卦结束之后,扔几个标签,从此对他的印象更迭一些,就够了。

      但他觉得变了。尤其是在上司不经意间的眼神里,他解读出的那种:连家庭都没办法经营的人,能办什么事?

      所以袁磊九觉得自己就是住所门口被拴住的狗。

      狗很可爱,又很可怕。贺琳在岭兰这里生活了一年,还是不太能适应街道上穿行的流浪狗。

      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研究生,她有记忆的人生里,都在读书。念书很幸福,也很匮乏。

      她以为的生活,是窝在一个阁楼里,看几本书,用力挤出些文字,最后,挂个老师的名字在前面,祈祷,用祈祷来使文章能刊登。

      贺琳的文章一篇也没有被刊登过,拒稿信倒是看了不少。她为了她那些所谓的文章,可谓是费足了功夫。

      她曾为了一篇文章去老师安排好的外地村长家里,独身完成了整个问卷期间的工作。那可了不起,哭了许多次,险些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

      好在是毕业了。工作也稀里糊涂找到了,工资和以前的生活费差不多,但那可是自己挣的,不一样。

      贺琳的工作内容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端茶送水,另一部分是打扫卫生。

      她觉得自己匮乏,因为她曾经因为狗而想要辞职。

      那些潇洒的狗,吃了之后,可不会选择一个贺琳不需要负责的地方拉。她哭了,觉得士可杀不可辱。

      辱完之后,回到宿舍又觉得算了,何必和狗计较。

      她就是这么一个宽容的人,从不和任何人任何事计较。

      就连别人给她这么一个二十六岁未婚的知识分子介绍个离异已育的男人,她也选了家爱吃的餐厅,笑眯眯地和介绍人说,可以呀,见见看。

      于是贺琳来了,她很想吃这家的炸红豆。

      红豆要被煮过,一把抓起来,裹了面粉炸出来。炸红豆的油黑漆漆的,贺琳安慰自己,高温消毒,无毒无害。

      其实她知道会生病,但她没得选,如果有得选,如果……

      没有如果,人生对她并不慷慨。

      在她研究生入学的那天,她以为一切会改变,兴冲冲地说,自己一定要好好念书,永远留在外面。

      但是命运只是挑剔地把她筛了出去。就像出锅的炸红豆,一起进油锅煎炸的还有米粉糊糊,但它的归宿只是一个油淋淋的垃圾桶。

      接着上车,倒到一个更偏远的地方。面糊还以为厨房就是最差的结局呢。真有意思。

      贺琳咬了咬嘴唇,看见桌子上的炸红豆,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对男人说:“您好,我是贺琳。”

      多稀奇呀,在这样的地方,能说普通话的人都是少数,更别说敬语了。

      袁磊九抬起头,看见站在桌子边的女人。她穿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肩膀上挂着一个卡通蘑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旅游的。

      可惜这里推行了十几年,仍然没人愿意来这里旅游。

      而这样一个人现在他面前,他看着后面的菜,说:“贺老师,坐吧。”

      贺琳尚且没有进化出能够掩饰自身情绪的能力。

      她脸上写满了对锅碗瓢盆的厌恶,连带着,坐在油腻腻餐桌旁边的袁磊九也不得不忍受那样的目光。

      贺琳坐下了,小心地安放自己的四肢,使自己在这样的污染里尽可能少地被伤害。

      袁磊九看得好笑,从口袋里摸出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直到烟进了嘴里,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他把烟放下,笑着往后厨的方向看。

      烟稳稳地压在碗和桌面的空隙中,像是被碗夹在了耳朵上。

      他回过头,看着贺琳,贺琳仍旧是那种拘谨的样子,从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袁老师,你好。”

      她大概是觉得受了某种折辱,脸上的笑容颤巍巍的,像是袁磊九买的那辆二手车,只有在去城里的高速路上走得平稳,去边地的时候,总是一副不堪屈辱,走两步就要散架的样子。

      贺琳确实要散架了。她不会开车,而这里大多数需要打车的地方,车子从不经过,没有能打车的,生活在这里的人,只靠着公交车和飞驰而过的摩托车生活。

      她今天过来的时候,因为想要看起来稍微光鲜一些,不得已把手里一堆的东西放回家,走过来的时候,已经累得不想吃饭。

      这里的桌面、碗筷和地板都是油滋滋的,走在上面,像是误入捕蝇草的苍蝇,又像是踩到粘鼠板的老鼠。

      说真的,贺琳从未亲自处理过苍蝇、老鼠和蟑螂。可是,在那一晚,她听了一晚上老鼠的尖叫,不得不走出去,一边抹眼泪,一边往那个地方挪动。

      灯光大亮着,从惨叫的老鼠身边路过一只蟑螂,它顺势钻进了贺琳因为没力气放到饮水机上的水桶里。

      塑料袋擦擦作响,苍蝇嗡嗡地,在老鼠身上盘旋着,或许贺琳很小的时候看过的秃鹫捕食也不过如此。

      贺琳曾经管这个节目叫做夏天的记忆。

      她的眼泪留下来的速度,和那只殊死挣扎,命悬一线的老鼠流出来的血液相比,不知道哪个更快。苍蝇停在黏鼠板上,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嗡嗡,嗡嗡。

      贺琳却无助地看着在水桶的塑料袋里走投无路,徒劳挣扎的蟑螂,举起拖鞋,做了一万零一次心理建设,才拍打上去。

      第二天,她恐惧地领着一袋装着老鼠、苍蝇和蟑螂的垃圾袋走到垃圾站,手里挂着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风轻云淡的一句关心:你长大了。

      长大意味着很多,不仅是告诉你,恭喜你,又活了下来,更多地,是代表着你要接受一些东西。接受人生的缝隙里爬满了一堆你不得不去解决的虫虱,接受你必须知道人常常无助,直到你从无助里学会了怎么去做,然后你才能够和那些知道了怎么做的人寻求帮助。

      所以她踩上的滑腻腻的地板,她那双在学生时代为了炫耀而买的贵价运动鞋,让本要在油和污垢上滑倒的她牢牢地粘在了地板上,支撑着她,让她维持着某种平衡和重心,谨慎地捧着小心翼翼的心和自尊,走到了袁磊九面前。

      说实话,这次见面让她感到难堪的并非是面前这个人,而是她在应试教育里屡战屡败后,用那些“未来会更好,世界很美好”之类的话粘起来的自尊心。

      她又一次被迫陷入了这样的境地,而她还没学会要怎么做,所以只能等待自己又把她唯一的,不值钱的自尊心摔碎几次,然后在一种似懂非懂的痛苦里学会。

      她没有闲心去关心坐在她对面的人是否长相周正、性格温和、不善言谈,她只是看着自己自尊心的碎片,着急地寻找那些“忍一忍就好,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构成的粘合剂。

      菜终于上了。

      菜上了,等于氛围将要被粘合起来。袁磊九经历过很多次,是一种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他跑过很多地方,这里没有比他更熟悉这座小城的了。想要撬开那些人的嘴,再简单不过,只用谄媚地,微笑着让他们吃了东西,吃东西的时候,又灌下去像是水一样清澈,却泛着微微黄的浑浊物的酒。

      说话的时候要姿态低,听别人讲一些废话,然后,再从废话里挑挑拣拣出可以使用的东西。

      他做过许多次,也曾经为了几句话,不得不在酒里打滚,泡在废话里。

      袁磊九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可他还是学不会喜欢这边的餐厅,因为这里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永远黏腻的餐桌,吃了也许会马上发作的食物,和永远到处摆满的、构成了人生背景的,一罐又一罐,便宜又难喝的酒。

      这里的人太懒惰,懒惰让这里的很多事都没办法进行下去。或许是酒灌的,也许是穷害的,所以整日只是靠在沙发上,夜晚降临的时候,酒从这头进去,中午的时候,闲言碎语从这头出来。

      这是这里的人的一天,一天又构成无数年,然后,人的一生就此结束。

      酒肉穿肠过,一遍,又一遍,这是这里绝大多数人每天都在乐此不疲重复着的。

      他袁磊九的一生,大约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对着对面的女人笑了笑,“吃饭吧,贺老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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