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你的杀法没有爱

9、第9章 巧合

　　祁柏酒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光线没有变化，但身体的感受告诉他，已经过去很久了。

　　宿舍门被推开，杂乱的脚步混着说笑声，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祁柏酒背对门口，脸还埋在被子里。他不想起来，不是很想看到这些人。

　　第一个推开门的人看到他，“我去……新来的？这床有人了？”

　　“好像教官之前说过的……”

　　“哪儿来的？”

　　“津市。”

　　短暂的笑声。

　　祁柏酒没有动，呼吸均匀，像还在睡。

　　他在听。

　　这三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室友。从声音判断，都是年轻男性。一个声音低沉些。一个声音语速快，声音有些尖，尾音上扬，让人听着觉得刺耳。第三个人似乎没怎么说话。

　　他们进了宿舍开始放东西，拉开椅子，地吱呀声，东西甩在桌子上的塑料声音。在这个四个人共享的狭小空间里，每个声音都被放大了。

　　“他的东西就放床上？不用给他腾个柜子？”

　　“柜子满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呗。”

　　没人说话了。

　　然后那个很尖的声音开口：“晚上要不要叫他一起吃饭？”

　　“那你去叫。”

　　“行啊。”那人笑着。

　　祁柏酒把脸往被子里埋，四肢像灌了铅，脑子也不够清醒。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确定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这三个人。

　　在津市塔，他可以轻松地进去，随意地对待所有人，他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他是唯一的向导，所有人对他客气，不是因为他人好，而是因为他有用。权力就是那样简单直接的东西。

　　但在这里，有一百六十一个向导，他没有任何稀缺性。

　　这三个室友，不管是哪个等级的向导，至少在京市塔的体系里，都比他早到，比他更熟悉这里的规则，而且，他没兴趣融入他们三个人的小团体。

　　他不喜欢当后来者。

　　曾经他不是这样的。

　　高二那年，他从市实验高中转到那所刚成立一年的民办学校。

　　那不是什么贵族学校，是一个和他爸交好的老板新办的，那人想涉足教育。人人都知道，小孩的钱最好赚，多的是人愿意为了孩子倾家荡产。一次饭局上，那个老板和他爸酒酣耳热之际提到了这所学校，说着学校资源如何好，未来规划如何明确，而父亲也乐得将这所未来前途无量的学校收归自己麾下。他爸在饭局上和那个老板碰了杯，第二天他的学籍就转过去了。

　　政府扶持，宣传力度加大，市政府副秘书长作为表率，把自己的独子从市重点转到了这所民办学校。

　　学校里没人不知道他是领导的孩子。比起那些贵族学校国际学校，这所学校没有那么多高干子弟，没有那么多富二代，大多是父母拼尽全力送进来的普通人。同学们都投来好奇但是敬畏的目光，一些人对他趋之若鹜，一些人在他身边巴结讨好。老师也被告知，这是个不要得罪的孩子。祁柏酒并不排斥这种环境，他觉得好笑，但是也乐在其中。

　　那种感觉很好。

　　他享受那种被让路的感觉，享受那种不需要开口就能得到一切的特权。

　　他从小就享受着这些，早已习惯。

　　现在呢？

　　他躲在一张薄被子下面，三个室友在讨论柜子满了所以没他的位置。那个声音很尖的人说要叫他吃饭，语气里是施舍和调笑。

　　祁柏酒睁开眼，看着干净的白色墙壁。

　　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

　　愤怒。

　　愤怒这些人看不见他。愤怒自己要躺在这里，听别人决定要不要叫他吃饭。愤怒他爸积攒了半辈子的权力和人脉，在末世里一文不值，连一间单人宿舍都换不来。

　　他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醒了啊兄弟。”那个尖嗓子的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要不要一起吃饭？”

　　祁柏酒坐起来，头发压在脸侧，留下一道红痕。他没看那个人，伸手从床头拿起自己的临时身份卡，揣进口袋。

　　“不用。”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让眼睛适应，然后朝公用洗手间走了过去。

　　身后宿舍门还没关，他听见那个尖锐的声音说：“还挺有脾气。”

　　站在镜子前，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一整张脸。

　　有淡淡的黑眼圈，脸上印着几道粉红色的印子，有点狼狈。

　　洗了把脸，走向电梯间。

　　祁柏酒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从71往下跳。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临时身份卡，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向导，胸口别着B级的牌子。

　　祁柏酒走进去，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电梯往下。

　　他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张脸没有表情。

　　没人逼他，是他自己要来的。

　　他不会一直住四人间。不会一直用临时卡。不会一直被人从身后议论都不遮掩一下。

　　电梯在三十八楼停了。

　　他走出去，朝林和的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他现在去找林和没用。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筹码。

　　他转身往回走，重新按了电梯。

　　等再次进了电梯，这一次他按的是一楼。

　　他要去看看这座塔到底是怎么运转的。看看那些A级、B级的向导和哨兵们每天都在做什么，看看自己到底差在哪。

　　电梯开始下降，金属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脚下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就先找台阶。

　　大厅屏幕上的字仍然在不断滚动，一条条信息快速刷过，好几个板块同时运作着，人们聚集在各个地方查看着各种自己需要的信息。

　　左上角的小块区域写着即时哨兵状态总览：

　　在册哨兵：1063人

　　工作中：847人

　　休息中：189人

　　待疏导：655人

　　待疏导哨兵数量还在不断跳动增加。

　　中间的任务编组占满了大部分屏幕，一行一行向上滚动，速度适中，让人刚好可以看清。

　　DCQ-C-121（已完成）

　　CBD-R-010（进行中）

　　……

　　后面有的标注待分配，有的标注已失败或者已完成。

　　祁柏酒看了一会儿，再根据周围人的讨论大概得出结果，前面的字母是地区名称，中间的代表任务类型，最后的数字是任务编号。

　　C是清理，R是侦查，E是疏散，S是特殊任务。

　　S的任务大部分处于待分配状态。

　　最右边的那块上方写着本月向导工时排行：

　　1.李xx(A)—— 87h

　　2.张xx(B)—— 76h

　　3.周x(A)—— 71h

　　...

　　15.赵xx(B)—— 42h

　　...

　　名字是匿名，只能看到姓氏，向导等级和后面的工时倒是标注的清清楚楚。

　　屏幕前的人们都在讨论着，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哨兵商量着接什么任务，向导们计划着什么时候去疏导室打卡上工。

　　祁柏酒转身看了看大厅的另外一块人群聚集区，那里也围着很多人，但是比这里吵多了，毫无纪律可言，在这个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祁柏酒走过去，那是一块稍微小一些的屏幕，上面写着临时调征四个大字。

　　有四列内容，第一列姓名，第二列等级，第三列负荷度，第四列需求。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滚动。

　　第一列都是哨兵的名字，第二列是他们的等级，第三列的数值都很高，没有百分之六十以下的，大概负荷度百分之六十以下的哨兵不需要临时征调向导吧。

　　需求那一栏写着的显然是对向导的需求。

　　A↑，B↑，这种符号意思应该是要A级以上向导，B级以上向导。

　　排在第一的名字是“秦白诀”，在这里排第一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后面跟着的等级是S，负荷度是96％，而需求是A＋↑。

　　祁柏酒不知道京市塔里有几个S级哨兵，但是这是目前他看到的唯一的一个，并且，他似乎状况很不好，要求也非常高。

　　不断有向导用手里类似身份证一样的东西在旁边的机器里操作，应该是在接任务，选择屏幕里显示过的哨兵，那个哨兵的名字就会暂时消失在屏幕上，屏幕明明灭灭，只有第一排的那行文字始终亮着，仿佛刻在屏幕上永远不会消失一样。

　　需求写的是A+↑。A+是A级里最顶尖的人，京市塔应该是这么规定的。“↑”那个箭头意味着，需要比A+更强的向导。

　　根据这么久的观察情况来看，塔里目前还没有这种向导。

　　祁柏酒的眼睛黏在了那行字上，不对，是黏在了那个“S”上。

　　96%。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这是个极度危险的数值，一个S级哨兵，96%负荷，没有向导能帮他，这是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而谁能第一个进去……也许就能更上一层楼呢。

　　如果他可以。

　　等他的评级结果出来，这个名字能否成为他的第一张入场券呢。

　　祁柏酒的心情终于开心了些，面部肌肉放松下来，笑了笑。

　　是去解救他，或者是占有这个S级哨兵，如果他可以，这是他的第一步。

　　“那个能控住S级的向导”这个称呼，他想想就已经开始兴奋地心跳加速了。

　　不是现在，但快了，祁柏酒相信。

　　他转身离开临时调征屏，身后那行字还亮着，像没人认领的悬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