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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焦虑中 ...


  •   哨兵数量在变化,从第一天1063,到第二天上午变成1042,下午变成1055。

      每天都有涨有跌。那数字像某种机械的心跳,看久了就不觉得那是一个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串可以被统计、被调用、被消耗的数字。

      大家也都习惯了,总有人在死,但是不断有新的哨兵来到塔里。

      没人注意一个哨兵的死亡,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人注意。

      但是,一周之后,有一个向导死了。

      向导不需要出去做任务,只需要在疏导室疏导哨兵,最惨也不过是精神力枯竭回去休息。

      从塔建成以来,从来没有死过向导。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塔。

      这个死去的向导是个男性,B级,叫宋知远。他死在了宿舍里,某天下午,舍友发现他不动了很久,拉开被子发现人已经冷了。是死了有一阵了。在这个开着恒温空调的房间里,在这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在一个没人注意的下午。

      塔上层很快注意到了这件事,全面封锁,彻查。

      调查组的人在宋知远的宿舍里进进出出。取证,拍照,采样。宋知远的私人物品被一一封存,他的储物柜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全部被装进证物袋。

      有封信被作为关键证物带走了。

      他的室友被挨个隔离问话。

      他们坐在审讯室里,面对刺眼的台灯,一遍一遍回答同样的问题:他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有没有和什么人走得特别近?

      宋知远?没有。他挺安静的。不爱说话。每天按时上工,按时吃饭,按时回宿舍。没什么特别的。

      其中一个室友犹豫了一会儿,说:他最近好像睡得不太好。半夜能听到他翻身。有一次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坐在床边,也没干什么,就坐着,看着窗户。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睡不着。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塔里的人,谁没有睡不好的时候呢。

      如果是他杀,那这就是很严重的案件。

      向导的数量太少。整个京市塔,一千多名哨兵,只有不到两百个向导。每一个向导都是珍贵的资源,是哨兵能够持续运转的必要保障。死一个少一个。

      如果有人在塔内杀死向导,是重罪。

      调查持续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塔内的戒备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走廊里增加了巡逻的士兵,宿舍区每晚查房,所有向导的疏导任务全部由专人监控执行。

      一周之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不是他杀。

      这个结论比“他杀”更让人震惊。

      调查组在那封信里找到了答案。那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件人是一个名叫“林晓”的女人。信的内容不长,但足够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林晓,女,哨兵,A级。宋知远的恋人。

      而这个林晓,一周前出任务牺牲了。

      信里表达了对林晓的思念,还有向导对随她而去的向往。不仅仅是心里想,还有严重的身体反应。

      信里说,他的身体时常会感到“疼痛”,没有缘由,有时心脏会剧痛。

      法医的鉴定报告很简短。死因是心跳骤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痕迹,没有任何他杀的迹象。

      真正的死亡原因,经过研究组的分析,指向了一个之前只在理论上存在、从未被实际确认过的结论。

      向导和哨兵在深度结合之后,同生共死。

      “深度结合”的定义,用了很谨慎的措辞。没有明说“结合”是什么,但所有看到那些话的人都读懂了。

      那两个人在塔的眼皮底下,在这座每一层都有监控、每一个房间都有编号的白色巨塔里,完成了深度结合,不知是几次。

      他们共享了彼此的图景,共享了精神力,也共享了心跳。所以当一个心跳停止的时候,另一个也跟着停了。

      但是末世这么久,不可能没有人恋爱,这样的环境下人们更加倾向于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伴侣一起舔舐伤口。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有人死去并被发现、公之于众呢?

      关键点在于,这种“深度结合”的程度如何,简单来说就是,是否存在阻隔直接接触的情况,还是仍然没有阻隔。

      高层找到了答案,很快雷厉风行地做出了安排。

      宋知远的尸体被火化了。他的遗物被清理干净,他的床位换上了新的床单和被子。几天后,一个新来的年轻向导住进了那个床位。

      没有人再提起他。

      只有大厅多了个免费分发计生用品的窗口,凭身份卡可以领取。

      并且下达文书,鼓励向导与向导、哨兵与哨兵之间建立恋爱关系,尽量避免向导和哨兵之间产生超过界限的情感联系。

      祁柏酒没有参与到这些事情中,那天回去之后,他发烧了,精神力枯竭,让他身体机能混乱,请了一周假,这一周都在隔离病房休息,好处是可以单独睡好觉,坏处是,他错过了这周发生的一切,只是偶尔能听到外面路过的人议论,说有向导死了。他还有些惊讶,等到出来时,他就只看到了那个窗口,还想着,这塔里考虑的还真周到,怕人在这种末世极端环境里搞出人命。

      不过热心的舍友很乐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鹿一绘声绘色地向他讲述了这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你是不知道,他俩偷偷搞在一起很久了,听说还深度结合了好多次,结果那女的出任务死了,那向导那边直接就——”他做个心碎的手势,“心也跟着死了”。

      “所以现在塔里不让哨兵和向导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也得戴套”鹿一挤眉弄眼地看他。

      祁柏酒听完,觉得这死法真是窝囊,还有,鹿一很有当说书先生的天赋,就是有点猥琐。

      不过他懒得评价别人的选择。

      他只是和鹿一聊了几句,感谢对方的告知,便离开了宿舍。

      塔里的向导每周有固定的疏导安排,疏导的哨兵是直接由上级下名单,完成了名单上面的任务后如果还有精力,可以去大厅自己接疏导任务,因为精神力枯竭,祁柏酒请了一周假,这一周没接任何任务。

      向导的累计工时参与排行,排行前几名有额外奖励。

      福利说明也张贴在告示栏,有独立宿舍、优先选择权、“精神力恢复辅助”,还有食堂小灶等等,名次不同,福利不同,当然是排行越靠前,福利待遇越好。

      祁柏酒想起自己在隔离病房用晶核恢复精神力,他从来没消耗那么多精神力,这次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晶核。那么塔的精神力恢复辅助设备是什么样的?比晶核好用吗?这是肯定的,不然不会作为福利,他还真想试一试,京市的科技水平果然不是别的地方能比的。

      他想看看自己的工时排名,从六十楼下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厅里人来人往,白茫茫一片的制服中,有个腰间别着枪的身影正从大门口走进来。

      她没戴帽子,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肩后,乌黑的,很丝滑,看起来经过很好的保养。那人腰间的枪套是黑色的,和白色制服形成突兀的对比。

      祁柏酒认出了她。是来京市塔的第一天他在大厅里见过这个女向导。当时她和两个哨兵站在一起说话,感受到他的视线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们对视过短短一瞬。

      经过这么久对塔的熟悉,祁柏酒发现,只有这一个向导带枪,哨兵带的枪是塔统一配置的,军队制式,步枪。而这个向导带着的手枪,看起来很精致,似乎是专门改装过的,这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祁柏酒把视线转回大屏幕,因为请假的一周,在屏幕前等了好久才看到自己的名字滚动上来,在倒数。

      祁柏酒开始每天准时去疏导室报到,拿着下发的名单做完,就去大厅屏幕前接额外的任务。

      B级,A级,A+,来者不拒。

      他的工时数字开始往上爬,从倒数排到了屏幕开始显示的第三页。

      速度不算快,但很稳定。

      他没有再请过假,也再没有一次疏导失败,他努力忘记那次失败的屈辱经历,用更多的成功盖过它,但是,那个明晃晃的S级总会浮现在他眼前,告诉他,你不配疏导S级。

      鹿一观察了他几天,在宿舍里发出感慨:“你怎么这么卷啊?”

      祁柏酒笑了笑,说习惯了。

      他的晶核早就已经用光了。那些从津市带来的各色晶核,在隔离病房里一枚接一枚在他掌心里褪色、碎裂,最后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被他丢进垃圾桶。自从来到京市,他作为向导没有外出任务,没有武器,也没有辅助,没办法自己出去猎杀丧尸获取晶核,他现在甚至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仿佛所有向导都像是被困在牧场里的动物,他觉得有些失控。

      没有晶核,就只能靠睡眠恢复精神力,但睡眠效率太低,他经常失眠,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的存在感让他根本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他感到非常疲惫,每天早上睁开眼,身体都比入睡前更沉重,心情也更差。

      但排名在往上走,也许某天他能体验一下精神力恢复辅助,获得一个独立宿舍,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期望。

      那天他做完最后一个疏导,从七十一楼下来。电梯门打开,他往外走,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女向导,白色制服,腰间别着枪。

      祁柏酒往左让了一步,她往右。他又往右,她也往左。两个人在电梯口僵了两秒,像跳错了节拍的舞。

      “不好意思。”女向导说,声音清脆。

      祁柏酒的视线在她腰间的枪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道歉,绕过她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那个女向导还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背上,他没回头。

      那目光让他想起了末世前。那时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些视线就跟到哪里——像嚼过的泡泡糖黏在他的皮肤上,甩不掉,拉长恶心黏腻的糖丝。

      他不回头也知道那些眼睛长在谁脸上:女生居多,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充满了各种蠢蠢欲动,她们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有的胆大的会走过来要联系方式,那些语气,那些动作,让他觉得很烦。

      那是一种没有出口的欲望,湿漉漉地贴上来,想要把他包裹,还没碰到就让他觉得恶心。不过他早习惯了,习惯被凝视,习惯不回应,习惯在各种激烈的围绕中保持冷静。

      现在身后这道目光和当初那些没什么不同。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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