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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树 夏吟十七岁 ...

  •   夏吟十七岁这年,被医生判了死刑。

      先天性心脏病,从落地那天起就死死缠在她单薄的躯体里。幼时无钱医治,错过了唯一的根治机会,十几年苟延残喘,全靠药物吊着一口气。复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医生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心衰彻底恶化,最多只剩最后三十天。”

      没有奇迹,没有转机。

      她的人生,只剩最后一个月。

      夏吟这个温柔的名字,是外婆取的。

      外婆说,她降生在盛夏最喧闹温柔的夜里,晚风习习,夏虫吟吟不绝,声声清浅,所以取名夏吟。

      可她的人生,从来配不上这般鲜活温柔的意境。

      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人偏航的孤途。

      母亲十七岁那年惨遭迫害,意外怀上了她。那段破碎不堪的过往,是母亲一生的耻辱,因此自她降生起,母亲便从未看过她一眼,更不曾抚养她半分。后来母亲远走他乡,组建了崭新安稳的家庭,彻底抹去了这段过往,也彻底舍弃了她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父亲是谁,她穷尽半生也无从知晓。

      是外婆一手将她拉扯长大,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暖阳。可三年前,外婆撒手人寰,从此世间再无全心护她的亲人。

      外婆走后,邻里心软善良的王阿姨,主动接过了照顾她的担子。无亲无故,却待她如至亲,陪她熬过一次次深夜心悸,陪她常年吃药复诊,替她撑起了摇摇欲坠的余生。

      所以当医生宣判结局时,夏吟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看向红了眼的王阿姨,轻声说:“阿姨,我们回梧桐镇吧。”

      回外婆终老的故土,回她唯一有过暖意的童年,回那场唯一相遇的起点。

      她想,安安静静,死在温柔的风里。

      梧桐镇藏在群山褶皱之间,远离尘嚣,青石板路温润古朴,老街两侧的梧桐树苍劲繁茂,岁岁盛夏,晚风穿叶,簌簌有声。

      十二岁那年,她因病情反复,被外婆带回小镇静养。

      也是那个盛夏,她遇见了陆屿。

      陆屿比她大三岁,那年十五岁。

      他无病无痛,身姿挺拔康健,眉眼干净明朗,是肆意鲜活的少年模样。他本不是小镇人,只是暑假随父母回乡探望独居的奶奶,短暂暂住一月。

      彼时的夏吟,孤僻怯懦,沉默寡言。病痛困住了她的脚步,她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像别的孩童一样嬉闹追逐。镇上的孩子热闹鲜活,无人愿意迁就一个体弱多病、动辄喘息的小姑娘。

      从小到大,孤独是常态,她从未有过一个朋友。

      那日午后闷热难耐,庭院密闭得让心口发闷,夏吟趁着外婆午睡,悄悄溜出门,顺着梧桐巷走到镇外的小河边。

      蝉鸣聒噪,流水潺潺,梧桐树荫铺出一片清凉。

      树荫下,少年独坐青石板,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静静望着河面发呆。阳光碎落,落了他满身温柔光斑。

      那是夏吟这辈子,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靠近一个人。

      她走得极慢,小心翼翼,怕惊扰了他,也怕自己骤然心悸失态。良久,她才细若蚊吟地开口:“你……也在这里乘凉吗?”

      陆屿回头,撞进一双干净怯懦的眼眸。

      小姑娘瘦小苍白,安静得像一缕风,眼神澄澈又拘谨。

      他没有半分疏离与轻视,只是温声应道:“嗯,有点闷,出来走走。”

      那一个月,成了夏吟荒芜人生里唯一的光。

      陆屿心思细腻,很快察觉她的孱弱,却从不多问、不打探、不用异样目光审视。他只是温柔迁就,默默守护。

      陪她走最慢的路,给她最阴凉的位置,捡好看的叶脉石子哄她开心,轻声讲外面的世界。他包容她所有的安静、怯懦与体弱,陪她静坐河畔,共度漫长温柔的夏日午后。

      那是夏吟人生第一个朋友,也是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短暂一月,抵过她岁岁孤寂。

      假期结束,陆屿匆匆离镇,两人年少仓促别离,无联系方式,无约定期许,从此山水相隔,杳无音信。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

      十七岁的夏吟,拖着濒临破碎的身体,跟着王阿姨重新踏上梧桐镇的土地。

      旧景依旧,梧桐常青,晚风依旧温柔,只是护她的外婆早已不在,而她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

      她以为年少盛夏的相遇,终究是一场褪色旧梦。

      却未曾想,命运予她绝境里最后一场重逢。

      归镇第三日傍晚,晚风微凉,梧桐叶落。夏吟走了短短一段路,心口便泛起熟悉的钝痛心悸,她扶着树干微微喘息,眉眼覆上浓重的倦意。

      一道清润沉稳的男声,骤然落于耳畔:“你怎么在这里?”

      夏吟抬眼。

      落日熔金,余晖漫遍青石板路。

      二十岁的陆屿,早已褪去年少青涩,身姿挺拔俊朗,眉眼依旧干净温柔。他放假归镇探望奶奶,时隔五年,一眼认出了她。

      认出这个当年安静怯懦、总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的小姑娘。

      只是如今的她,更瘦、更白、更脆弱,像经不起一丝风的梧桐落花。

      “我回来……住一段时间。”夏吟轻声应答,气息微弱。

      陆屿看着她孱弱的模样,心底漫起莫名的不安,温柔放缓语气:“不舒服就慢点走,别急。”

      自那日起,陆屿日日相伴,成了她最后三十天余生里,唯一的温暖。

      相处日久,他早已看穿她常年体弱多病。

      他见过她骤然苍白的脸,见过她无端的眩晕乏力,见过她静坐半晌便难以呼吸的模样。他清楚她身患顽疾,只是夏吟从不细说病情,眼底总藏着浅浅隐忍,他便不愿戳破,只加倍温柔陪伴,默默照料。他隐约知晓她身体极差,却从未敢想,她早已被命运判了死期,只剩寥寥数日。

      梧桐镇的夏意渐深,悄然而至的,是夏吟的十七岁生日。

      没有蛋糕盛宴,没有亲友祝贺,小小的庭院清安静谧,只有清风拂过桐叶的簌簌声响。陪着她的,是默默照料她的王阿姨,和日日寸步不离的陆屿。

      陆屿记得这个日子,一早便亲手备了一块软糯的桂花糕,摆在青石石桌上。他看着静坐树下、眉眼清淡近乎淡漠的少女,看着她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身形,心底酸涩翻涌,轻声开口,语气郑重又虔诚。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三个愿望。”
      “只要我办得到,无论是什么,我都一定替你实现。”

      这是夏吟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被人这样郑重放在心上。

      她这一生,无人惦念,无人庆生,从未有人许过她半分期许。晚风落在她发梢,她微微抬眸,眼底没有雀跃的光亮,只有一层薄薄的、藏得极深的眷恋与不舍。

      她几乎没有犹豫,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他们初见的盛夏。

      她轻轻抬眼望向院外那棵繁茂的梧桐树,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却温柔到易碎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字字都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奢望。

      “我的第一个愿望。”
      “如果……如果我还有机会,明年盛夏,我们再来这里,一起看梧桐树。”

      她明明心里清清楚楚,她等不到明年的夏天。

      她的身体一日衰败一日,连熬过这个盛夏都已是奢望。

      可她太贪恋这份温柔了。贪恋他陪在身边的安稳,贪恋这片承载她唯一美好回忆的梧桐镇。所以她贪心的许下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像是自欺,又像是想给他、给自己,留一场温柔的念想。

      陆屿望着她温柔含笑的眉眼,只当是小姑娘喜欢这般岁岁年年的期许,心头柔软,郑重应声。

      “好。”
      “我答应你。明年夏天,我一定陪你看满树梧桐。”

      他字字笃定,满心都是来日的期许。

      却看不见,夏吟垂下的眼眸里,悄悄漫上来的湿润与绝望。

      日子一日日飞快流逝,生命倒计时无声无息逼近。

      某天午后,天气闷热压抑,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毫无预兆的,剧烈的心绞痛骤然炸开。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她的心脏,尖锐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夏吟瞬间浑身脱力,脸色惨白如宣纸,唇瓣刹那失尽血色,呼吸骤然破碎、急促、紊乱。

      她捂着胸口猛地蹲下身,指尖冰凉发颤,浑身控制不住地轻抖,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

      她不怕痛,不怕死。

      可她怕自己就这么突然走了,来不及,来不及把剩下的心愿告诉他,来不及好好和这唯一温柔的人间、和唯一善待她的他好好告别。

      陆屿心脏骤紧,大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掌心触到她刺骨冰凉的皮肤,声音都带上了慌乱:“夏吟!还好吗?慢点呼吸,别怕。”

      缓过濒死般的一阵剧痛,夏吟靠在他怀里,大口小口地喘着气,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薄薄的水汽凝在眼底,却倔强不肯落下泪来。

      她抓着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带着近乎哀求的执念,气息碎得断断续续,轻声说出第二个愿望。

      “陆屿……我的第二个愿望。”
      “以后……你带我去看一次极光,好不好?”

      “我从来没看过很远的风景……我想看一次极光,漫天的、很亮很亮的光。”

      她这辈子被困方寸之地,被困病痛牢笼,从未见过山海辽阔,从未见过世间盛景。极光,是她悄悄藏了很多年的憧憬,是她短暂贫瘠人生里,唯一一点遥远、浪漫的念想。

      她知道自己大概率等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这个愿望,她是替自己遗憾,也是替他许诺来日。

      就算她不在了,她也想让他记得,他曾答应过要带夏吟去看一场极光。

      陆屿抱着虚弱颤抖的她,心口酸胀得发疼,只当她是久病压抑,向往远方。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坚定,一字一句安抚她:“好。等你养好身体,我立刻带你去北方,我们一起去看最美的极光。”

      他依旧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他不知道,她的来日,早已尽数到头。

      自此之后,夏吟的身体衰败得愈发迅猛。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时候都陷入沉沉昏睡,脸色常年是一片死寂的苍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生命力从她单薄的身体里一点点抽离,快得让人绝望。

      王阿姨日日守在床边,背着她偷偷抹尽无数眼泪,却在转头看向她时,依旧温柔如常,只想让她最后一程安稳无忧。

      陆屿几乎寸步不离。他日日坐在她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轻声和她讲从前的夏天,讲河边的晚风,讲梧桐叶落的模样,一遍遍回忆他们仅有的温柔时光,固执地盼着她能再好起来。

      可天意从不怜苦人。

      弥留之际,夏吟陷入半昏半醒的朦胧状态,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吹散的晚风,生命之火摇摇欲坠。

      陆屿红着眼眶,指尖死死攥着她渐渐失温的手,喉间哽咽难言,满心都是无力的痛。

      良久,夏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却固执地、眷恋地望向窗外那棵屹立多年的老梧桐——望向她与他初遇的地方,望向她这一生唯一温柔的归宿。

      她用尽了生命里最后、最后一丝力气,嘴唇轻轻翕动,气音极轻,却字字清晰,道出她最后一个愿望。

      “陆屿……我的第三个愿望。”

      “等我走以后……把我葬在那棵梧桐树下,好不好。”

      “我想化作泥土,做它的养分。”
      “我活不长久没关系,我想让梧桐树替我好好活着。”
      “岁岁常青,年年盛夏……一直留在这里。”

      留在遇见你、温暖过我的地方。

      替我,多看几年人间晚风,多看几年你归来的模样。

      话音落尽。

      她眼底仅存的一点微光,缓缓、温柔地熄灭了。

      呼吸轻轻一停,十七岁的夏吟,永远留在了这个蝉鸣不止、梧桐繁茂的盛夏。

      一生孤苦,无亲无依,生来被弃,久病缠身,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过半分。

      可她最幸运的是,十二岁盛夏遇他,十七岁盛夏别他。

      荒芜一生,终究被他温柔圆满过一程。

      陆屿僵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滚烫的泪水终于砸落,砸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滚烫刺骨。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彻彻底底读懂了她所有的愿望。

      第一个愿望,明年梧桐。
      第二个愿望,共看极光。

      从来都不是期许,是她藏了许久、温柔又克制的告别。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揣着仅剩的一点时光,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和他告别。

      他遵从她最后的遗愿,将她葬在河畔那棵老梧桐树下。

      青枝绿叶为她遮风,岁岁晚风为她低语。她长眠在最初相逢之地,化作草木尘土,永远留在了梧桐镇的盛夏里。

      秋去冬来,北方大雪漫天。

      陆屿小心翼翼剪下一缕夏吟柔软的发丝,细细编织成一枚朴素的手环,日日贴身戴着,不离寸步。那是他余生唯一的牵绊,唯一的念想。

      他独自一人,踏上了北方的路途,奔赴那场曾经许诺过的极光之约。

      苍茫雪原,万籁俱寂。

      长夜之上,漫天极光缓缓流转飞舞,紫绿交织,流光铺满天际,盛大、温柔,耀眼至极,是夏吟梦寐以求的模样。

      寒风掠过他肩头,腕间的发丝手环静静贴着心口。

      陆屿静静站在漫天盛景里,望着无边璀璨的极光,眼底空寂荒芜,盛满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他兑现了承诺,看到了极光。

      可那个满心期待、想和他共赏风景的小姑娘,永远不会来了。

      他再也等不到明年的梧桐盛夏,再也等不到那个轻声唤他名字、温柔又怯懦的夏吟。

      晚风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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