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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风陌巷传 ...

  •   缭清郡主出身名门,见识既广,品味亦非凡。她今日这番追忆,原不过是月下闲话,语带怅然,却于无意间透出五丁巷里那位孤僻琴师的真实身份。
      眠玥听罢,心头蓦地一震,方知原来教导自己三年琴技的师傅,竟是皇帝的姑母。难怪当年好奇师傅身份时,府里人要么茫然无知,要么三缄其口。
      那样的来历,那样的身世,想来怎不令人唏嘘。
      可她为何隐姓埋名,藏身洛都城中一处荒僻院子?这又是一道难解之谜。
      对于眠玥的种种惊人之处,缭清郡主也很想向她打听,过去那些年里,养育她的人究竟是何身份。
      可每次提及,女孩总是一副左顾而言他的神情。郡主看在眼里,也只得作罢。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沉,缭清郡主将大儿子送去他自个儿的院子,留下女儿宿在自己房中。
      翌日上午,眠玥重又回到夏竹院,刚踏入院门,映入眼帘的,赫然正是眼圈儿乌青乌青的兰泽。
      昨夜,宫中中秋宴正酣,熹皇陛下中途起驾离去,端木大少爷也偷偷从皇宫里溜出来。
      他嫌侯府节庆年年老调,左右回去也是无聊,便径直来到这里,想着等眠玥从殷府回来,他们还可以把酒言欢。结果盼过月落,又盼到日升,都没见着女孩踪影。
      “你怎么也不着人传个信。”看他执拗得近乎犯傻的模样,眠玥有些哭笑不得。
      好说歹说,才将大少爷劝回房里睡觉,又吩咐绿芹找来黄历纸,这才伏案抄写从眼下到腊月底的历表日期。
      绿芹在旁研墨,看到她家小姐这般古怪举止,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随着这些日子相处,小丫鬟觉得,这位“新”小姐简直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长得美自不必说,书读得不少,字写得漂亮,琴弹得动听,甚至还会飞来飞去。
      不光她这么想,连主家的夫人和大少爷,也变得对小姐看重不已。
      只是她也摸清一点:小姐不喜欢被人问东问西。她作为殷府内院最机灵的丫鬟,自会本分地闭紧嘴巴。
      眠玥抄完以后,用皮绳将纸页串联成册,再挂到床头上。
      自那天起,每日清晨醒来,她都会亲手撕去一张。
      兰泽直到晚膳时分才悠悠转醒。眠玥刚命人搬了台子去半江水上的木头长廊,他便不情不愿地被侯府过来的人唤走。
      这几回侯府来人,都是一个眉眼俊秀、态度恭谦的小丫鬟,是以今晚眠玥不由得多瞧了她几眼。
      一看之下,她竟发现,这丫鬟呼吸匀停,脚步又轻又稳,显见得是个练家子,且功力不弱。
      眠玥倒也没多想,只猜测兰泽长年独自在外游荡,他父母应是不放心,才特地安了这个身怀武艺的丫头在他左右。
      兰泽见她注意到自己的丫鬟,有些尴尬地解释:“我现在经常不在侯府,是母亲让水笙跟着我的。”
      话里的意思,倒跟眠玥猜测的差不离。
      说完,他又笑嘻嘻地道:“只是母亲不知,我大多数时候,都和你在一起。跟我们殷女侠相比,她可差得远啦。”
      他这样说的时候,垂着头侍立在侧的水笙悄悄朝眠玥望去。
      只一眼,她便又低下头去。
      此去不久,眠玥着人仔细盘查了厨娘甄氏的底细。虽未查出什么异样之处,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施与一定钱财,将甄氏送到别处帮厨。
      今年的秋天似乎特别短暂。中秋刚过,气温便急转直下,刚进十月,洛都上空便飘飘悠悠地撒起雪花。初时细碎,后来竟密密匝匝。
      冬天到了。
      眠玥记忆里的冬天,是一个比秋天更加温暖的季节。
      太傅府里从早到晚烧着火龙,暖意融融,帘幕间总浮着淡淡沉香与药香。她总是在每日下学之时,去守在钟山院门口,悄悄观察进出太医们的脸色。
      太医们若轻松自然,她便可放心回到槐院休息;太医们若紧张慌乱,接下来的一整夜,她都会辗转不安。
      今年是她回殷府的第一个冬天,缭清郡主早早派人送来银炭,她却没怎么使用。
      眼见着檐下渐渐起冰,连绿芹都整日里呵手呵脚地动个不停。眠玥每日功课完毕,除开去“善济堂”帮忙,便只是独坐发呆。
      绿芹总觉得小姐心里藏着很多很多事,兰泽少爷虽略知一二,却终日里陪她长吁短叹,让她这不明就里的人,只能眼看着干着急。
      冬至前一日,绿芹特地守在小厨房,等一锅羊肉炖得烂烂的,飘着翠绿香菜的乳白色汤汁变得浓香四溢。她才兴奋地盛到碗里,搁上托盘,小跑着端进小姐房间。
      刚到玄关,就听见阵阵急切的马嘶声。
      她还未将碗放下,只觉眼前一花,身穿紫色衫裙的女子不知打哪突然冒出,面上挂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戚之色。
      而小姐一见那人,就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更不慎碰倒砚台,使得漆黑的墨汁淋淋漓漓地洒落一桌。
      这情形从未有过。
      “今日是他大限……你回去看看罢!”紫衫女子一声长叹,将手中马鞭递与小姐。
      几乎是立时之间,她的面前,就不见了小姐踪影,只余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眼里有泪水滚落的紫衫女子。
      那女子正是蓝樱。
      她遥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像是伤心失意到极点,嘴里喃喃念着绿芹听不懂的话:
      “可怜可怜,若是他能多活十年,若是你能早生十年,便能多得十年相伴,如此……也不枉相知一场。”
      小丫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颗心突然从高高的地方掉落尘埃,竟被紧紧地揪住了。
      眠玥打马狂奔。
      她走得匆忙,来不及披上外袍,只一身素色袄裙,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寒风夹带着雪粒,又湿又冷,刀一般割过脸颊。
      可女孩浑不在意。此时在她心中,只剩下一个人,和一个方向。
      她要去他身边,立刻,马上!
      风陌巷中,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一丝儿人气也无。地上的雪刚被扫过,有些滑,有些冷。
      太傅府无人看守,她把缰绳一扔,直接翻墙入内,觉得比之外间,这里更加寒冷。
      往年温暖如春的情形不再,四下里一只火炉也没有。
      府里小厮一见到她,都纷纷垂泪让开道路。而一直奔到钟山院外,才见樊光迎了上来。
      “姑娘……”樊光正要开口,声音却哽在喉间,像被风雪生生堵住一般。
      “怎么这么冷?火龙呢?”眠玥疾步迈入院门,沉声询问。
      云层越压越厚,越低越沉,铅灰色的天幕仿佛随时要坠下来。
      “……大人说,好多年没瞧见冬天的样子啦,最后这回,他想看看雪,看看这里是不是和记忆里的冬天一样,再走……”樊光低着头,似乎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回答得像随时要哭出声来。
      眠玥不再言语。一直到进入季原寝房,两人之间,都只有沉默。
      季原居住的地方,位于钟山院正北处,房间前后两进,却是卧室与书房相连。越往里走,寒意越重,仿佛整座院子的暖意都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尽了。
      越过涂画着水墨昆仑的巨大屏风,眠玥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男子。
      以李正己为首的御医或伏或立,却尽都束手无策,耷拉着脑袋,一脸愁苦相。
      兰泽跪坐在床沿上,也只是呆呆地犹自垂泪。
      她在重重人影中寻到他的脸。不过是静了些,白了些,看上去很安详,闭着眼睛的样子更像是熟睡。
      就像夏日午后,他在竹林里守着她练功,偶尔也会偷闲打个盹。
      他却不知,在他闭上眼小憩之时,女孩往往会停下来,肆无顾忌地盯着他熟睡的脸庞看。
      有时,这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头顶的白云舒卷变化,高挺的竹枝无风自动。
      男人撑头靠在青石桌上,两碗酸梅汁搁在上头,加了冰块的甜汤正滋滋冒着凉气。
      眼下,他躺在榻上。夏日的冰爽凉气是那么遥远,房间里冷得人如置冰窟。
      角落里搁着两只火盆,炭火早已熄尽,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
      眠玥一路急奔到此,可真的见到那人,却有些不敢靠近了。
      明明在分开的这大半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
      晨起梳发时,午后练功时,月下抚琴时,夜来听雨时……
      此刻,她看着这个朝思暮想的人,脚下却似灌入沉铅,每一步,都挪动得无比艰难。
      直到兰泽发现站在人群之外的女孩,才招呼众人退出房间。临走之前,少年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却最终忍住没有开口。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和他。
      说起来,她在这府里生活了六年,还是头一回进季原寝房。
      房间很大,桌几床椅皆由同色乌木所制,向南的墙上挂着一幅峰峦叠嶂的水墨图,画中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仿佛另一个无人知晓的天地。
      床沿旁边的高足方架上,立着只素瓷花瓶,瓶中插了支拇指粗细、青翠欲滴的竹管,在这百草凋零的季节,有种固执的生机。
      外间则是内书房,季原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
      此处书架连着书架,各种书册卷宗占据着大半地方,反显得乌木桌案和岩页灯台不甚起眼。案上砚台里墨迹已干,一支狼毫搁在笔架上,仿佛主人只是暂离,稍后便会回来继续未竟的批阅。
      这里,既和她想象的一样,又有些不同。
      往前几步,重重锦被之下的男子双眼紧闭,如墨的长发打散后铺在枕上,呼吸弱得几不可闻。
      看上去,生息和热气都在一点一点离他而去。
      眠玥脱鞋上榻,她伸出手去触碰男子的脸,冷冰冰地毫无温度。
      她又去寻男人的手,和脸一样,也是冷冰冰地。
      她这次却没有放开。
      眠玥端视着被自己紧紧捧住的手。手的骨节不大,却坚实修长,平滑优美。
      在世人眼中,这双手翻云覆雨通天彻地。
      在她的心里,这双手带来的温暖和力量,是她生命中超越一切的信仰。
      更何况,不需要刻意回忆,那一幕幕都如在眼前。
      这双手为她解开绳索;
      手把手教她写字;
      温柔地挽起她的长发;
      细致地传授她武艺;
      背着她往山顶上爬;
      ……
      不光如此,这双手,还亲自织写出她的命运,无时无刻不在传递着勇毅和坚强。
      仅仅是像这样握在手里,就能感受到镇定人心的力量。
      她曾问他,为何要教授自己武艺。
      却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想要学武,是为了更加靠近你,成为与你并肩站立的人。
      这一次,她离他如此之近。
      眠玥将冰冷的手掌贴在脸颊,眼泪无声地砸下。
      可是,他却再也无力为她拭去。
      眠玥就这么伏跪在床沿,静静地、耐心地期盼着,等待着。
      窗外,不知从何时开始,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空坠落,很快就将天地染成白茫茫、混沌不分的样子。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有人在远处吹埙。
      御书房里,从早朝到现在,熹皇一直埋首在成堆的奏章中,对午膳的再三催请视而不理。
      内侍总管秦公公正轻手轻脚地跨出里间,吩咐御膳房的人再候一阵子,便有匆匆而来的小黄门,附到他耳边陈说了几句。
      话到一半,向来沉稳的公公突然脸色大变,他立刻转身,疾步入内,将刚刚得来的消息报予上听。
      “风陌巷传来消息,太傅告危。”
      司南翊停下手中御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听到的句子再度复述出来。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像在念一道寻常的奏章。
      许是坐得太久,司南翊觉得胸口有些发僵。
      这点僵意在他将那句话重复到第三回,蓦地流遍全身,往上攀到喉咙口,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左突右支不得其破以后,他“哇”地一张嘴——
      夺目的腥红喷洒而出。
      厚重的紫金御案上,很快便洇出大团血色,书页纸张无一不被其浸染。
      秦公公大惊之下慌忙来扶,司南翊却一把将他攘倒在地,自己强撑着站起身子。
      淡漠尊贵的天子踉跄几步,龙袍下摆扫过地上血珠,染出一抹暗沉的痕迹。
      “摆驾!去太傅府!”
      下完命令,司南翊突然挺直脊梁大步朝外迈去。他声音依然沉稳威严,可在秦公公听来,却有着说不出的悲怆,像冰层之下暗涌的急流。
      秦公公迅速翻身爬起,唤来心腹将案上的血迹掩住,自己则快走几步,抱上大氅一言不发地跟在司南翊身后。
      于是,当日下午,太傅府大门内外,自四面八方汇聚拢来的人,都亲眼看到,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陛下,与内侍总管和侍卫长一行三人,驰马冲进风陌巷中。
      世人皆道,太傅季原失却圣心已久,然而,此刻的情形,却让大家都十分迷惑。
      当所有人跪下见礼时,也有胆大的悄悄抬起头,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窥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像被风雪冻住了一般,什么也看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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