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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风雨预来,心念偏藏 一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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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京城无风无波。
朝堂政务循规蹈矩,百官各司其职,往日萦绕不散的争执与暗流尽数褪去,整座太极殿沉静得有些诡异。
张文远闭口不言旧事,麾下文官尽数敛息蛰伏,再无半分针对沈砚辞的举动。所有人都像是忘了此前粮账诘难、流言风波的种种纠葛,朝堂一派平和清明。
可沈砚辞心底的戒备,从未有半分松懈。
越是死寂安稳,越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她派去江淮的暗卫每日快马传信,江南多地连日阴雨,河水持续暴涨,堤坝多处出现松动险情,秋汛之势已成定局,不出三五日,洪涝灾情便会正式爆发。
一切皆如谢清徽预判,也如她所料。
张文远稳稳攥住天时棋局,只待灾情落地,便会顺势发难,将所有祸端引至她的身上。
这三日里,沈砚辞未曾懈怠半分。北境赈灾预备兵马整训完毕,粮草账目逐条核对归档,调度方案反复推演优化,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滴水不漏,杜绝一切人为纰漏。
她不求锦上添花,只求无懈可击。
午后朝事结束,百官陆续退朝。
沈砚辞随武将队列走出太极殿,刚踏上白玉长廊,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吏部尚书缓步追来,面带公允之色,语气温和:“沈将军留步。”
此人隶属丞相一党,素来行事圆滑,极少公然站队,此刻主动上前搭话,让周遭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
沈砚辞脚步微顿,侧身颔首:“尚书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吏部尚书笑意谦和,看似闲谈家常,字字却暗藏机锋,“近日江淮阴雨不绝,民间皆传汛期将至,朝堂近日必然要商议赈灾调兵之事。将军手握天下兵权,调度军务向来稳妥,此番赈灾重任,怕是非将军莫属了。”
这番话听似夸赞,实则早早将赈灾的所有权责,牢牢扣在了她的身上。
此番若是赈灾顺利,是朝臣本分、理所应当;但凡出现一丝差错,便是她调度不力、贻误民生,百口莫辩。
提前定责,预埋祸端,手段圆滑又阴毒。
沈砚辞心底澄澈透亮,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无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朝廷有命,砚辞自当尽力,为国赈灾,为民解忧。”
不推不避,不卑不亢,全然是忠臣武将的坦荡姿态。
对方挑不出半分错处,笑着颔首两句场面话,便拱手离去。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林策立在身侧,低声冷道:“又是丞相的人,提前给您套上枷锁,摆明了等着灾情爆发,就拿赈灾之事问罪。”
“意料之中。”沈砚辞眸光清淡,“他们要的就是名正言顺,堵死我所有退路。先让朝野上下默认我为主责之人,后续再捏造罪责,方能顺理成章。”
君臣博弈,从来都是先占法理,再论输赢。
两人正低声低语,长廊尽头,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而来。
谢清徽手持一卷朝政典籍,玄色朝服衬得身姿孤绝清冷,眉目淡然,步履从容,穿行在廊间光影之中,自带一派波澜不惊的气度。
三日未见,他依旧是那般高岭无尘的模样,仿佛全然不知朝堂地下汹涌的暗流,亦不曾记得数日前深夜水榭的闲谈与微动。
他目光平视前方,看似无心,却在途经她身侧时,极轻地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短极淡,混在寻常朝臣对视的分寸里,旁人无从察觉。唯有沈砚辞心底清晰捕捉到,那淡漠眼底藏着一丝极浅的示意与提点。
无声一瞥,胜过千言万语。
提醒她慎之又慎,灾情凶险,圈套已成。
沈砚辞心头微漾,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两人擦肩而过,无言语,无停顿,一如寻常朝堂同僚。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这短暂的眼神交汇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默契与牵绊。
待谢清徽走远,林策才压低声音道:“太傅近日始终闭口不议灾情,朝堂议事也全然中立,半点不沾此事风波。”
“他不能沾。”沈砚辞轻声道,“张文远蓄势已久,就等着抓太傅偏私武将的把柄。他如今只需稳守中立、静观其变,便是最稳妥的落子。”
身为朝堂制衡核心,一旦公然偏向任何一方,都会打破数年维系的平衡,落人口实,陷入被动。
他克制疏离,不是冷漠旁观,是身在其位的万般不得已。
回到将军府,未及休整,宫外暗卫再度加急传报。
“将军!江淮多地河堤连夜溃塌,洪水漫灌周边州县,民居被淹,百姓流离失所,秋汛正式爆发!地方官府已递上急报入京,不出半个时辰,朝堂便会紧急议事!”
终于来了。
沈砚辞立在廊下,听着风声骤紧,眼底最后一丝松弛尽数褪去,只剩冷静锐利的锋芒。
筹备多日,预判多日,这场蓄谋已久的风波,终究如期而至。
“备朝服,即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皇城警钟响起,紧急召集群臣议事。
太极殿内气氛肃穆沉郁,再无半分近日的平和。景和帝端坐龙椅,面色凝重,手中捏着地方加急灾报,眉宇间满是忧色。
“江淮洪涝泛滥,州县受灾惨重,众卿可有赈灾良策?”
话音落下,张文远率先出列,身姿端正,语气恳切沉痛,一副忧心万民的姿态。
“陛下,灾情紧急,刻不容缓!当即刻调拨国库粮草,征调精锐兵马奔赴江淮,抗洪护堤、安置流民!北境将士常年征战,军纪严明、行动力强,臣恳请陛下,命镇北将军总领赈灾军务,统筹兵力调度、粮草转运,速速南下救灾!”
他字字为公,句句为民,将大义摆在明面,堂堂正正将赈灾最重的担子压给沈砚辞。
一旦接下这份差事,便是全权负责,后续所有纰漏、延误、损失,皆由她一人承担。
紧随其后,一众文官纷纷附议,声势浩大:“臣附议!沈将军勇武干练,可担此重任!”
层层合围,不留退路。
景和帝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沈将军,你可愿领命?”
满堂目光聚焦于此,有观望,有期待,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算计与坐等。
沈砚辞跨步出列,身姿挺拔,躬身沉声领命:“臣,愿领旨南下,总领赈灾军务!臣定当竭尽全力,安抚灾民,扼止水患,不负圣恩,不负万民!”
她无从推辞,也无需推辞。
为国赈灾是本分,为民解难是初心。
纵然知晓前路是布满杀机的圈套,是精心布置的死局,她亦一往无前。
张文远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得意,转瞬敛去,故作公允地开口:“将军担此重任,万民之幸。只是赈灾军务繁杂,路途遥远,粮草调度、兵马行进容不得半点差错,还望将军事事周全,莫误民生大事。”
明着叮嘱,实则提前施压,埋下问责伏笔。
殿内一时无人言语,局势已然落定。
就在此时,文臣之首,静默良久的谢清徽,终于缓步出列。
他身姿清雅,立于殿中,语调平稳公允,不带半分偏向,却字字精准,破了对方的合围之局。
“陛下,赈灾为重,军务民政需各司其职,不可权责归一,以致疏漏。”
他抬眸从容启奏,条理清晰:“臣以为,军务交由沈将军统筹,调兵护民、抢修堤坝;粮草调度、民政安置、地方核查,应交由户部、地方官协同处置。权责拆分,文武分治,相互协同,亦相互督查,方可保赈灾万全,杜绝疏漏。”
短短数语,直接撕碎了张文远想将所有权责压在沈砚辞身上的算计。
不偏私,不维护,只以朝政规矩、赈灾大局为由,拆分权责,分散风险。
看似中立公允,实则不动声色,替她卸掉了大半致命的枷锁。
既保全了朝堂制衡的体面,又悄无声息破了丞相的局,护住了她最容易被构陷的死穴。
满殿文官神色微变,张文远眼底的得意瞬间凝滞,却无从辩驳。
谢清徽所言句句合规、句句为公,挑不出半分错处。
景和帝闻言豁然开朗,当即准奏:“太傅所言极是!准奏,文武分治,各司其职,协力赈灾!”
一锤定音。
张文远精心筹谋多日的绝杀之局,被谢清徽轻描淡写一语化解。
沈砚辞立在殿中,眸光淡淡望向那道清挺的身影,心底暗流翻涌,柔软又澄澈。
他永远如此。
在她身陷绝境、无路可退之时,从不会公然偏袒,只会站在最公正的大局里,用最体面的方式,护她周全,解她困局。
藏得极深,偏得极静。
无人窥见,无人知晓,唯有她心知肚明。
朝堂风雨骤起,权谋博弈不休。
她持霜刃赴风波,他守分寸暗相护。
遥遥相对的两人,依旧隔着君臣礼法、文武殊途的距离,可心底的牵绊,早已在一次次明暗相持、次次隐秘相护中,愈发根深蒂固,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