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今天也在装温柔》范小罗

19、第 19 章 乔波是踩着

　　乔波是踩着点到的。

　　天明寺的山门在寅时开启，他在寅时零三分踏进来，道士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底下露出一双崭新的Nike球鞋，鞋面上还贴着防伪标签，没撕。
　　"卦象说，今日宜出行，忌独行。"他手里捧着龟壳，三枚铜钱在壳里叮当作响，"所以我来了。"
　　林朔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异人社其他人呢？"
　　"留守。"乔波把龟壳塞进袍子口袋，从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全是八卦图和代码的重叠画面，"香灵儿的蛊虫监测到梡州市有三个裂缝点在活跃，她和尔熹、乔姐在那边盯着。我嘛……"
　　他顿了顿，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他其实没戴眼镜，这个动作只是习惯。
　　"我的卦象显示，你们这一趟缺个'引路人'。里世界的路，不是地图能导航的，得靠卦象。"
　　姜渺渺从殿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乔波三秒。
　　"你就是那个'卦王'？"她问，语气里没有嘲讽，但也没有信任。
　　"正是在下。"乔波挺了挺胸，道士袍的领口歪到一边，"乔云波，武当派第三十七代外门弟子，异人社首席占卜师，江湖人称……"
　　"行了。"姜渺渺打断他，"会打架吗？"
　　乔波愣了一下。
　　"……卦象显示，我这一趟的'武运'不太行。"
　　"那就是不会。"姜渺渺转身走进殿里，"跟上，别拖后腿。"
　　乔波看向林朔，表情有些委屈。
　　林朔没理他。他看着乔波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有一个红点，在梡州市的西北方向，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
　　"浮生冢的定位。"乔波压低声音，"我用尔熹的算法加上我的卦象，算出来的。但位置一直在变，像……"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像有人在移动它。"
　　林朔皱眉："移动？"
　　"不是物理移动。"乔波指着屏幕，"是空间层面的。浮生冢不在现世，也不在里世界，它在'缝隙'里。缝隙是会动的，像河流，像风，像……"
　　他找不到合适的比喻，干脆把屏幕转向林朔。
　　"你看，这个红点的轨迹，像不像一个'回'字？"
　　林朔看着屏幕。红点的轨迹确实在画圈，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像某种循环往复的宿命。
　　"什么意思？"
　　"意思是，"乔波的声音低下去，"浮生冢在'等'。等某个特定的人，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走进去。"
　　他抬头看着林朔，目光里有一丝林朔看不懂的东西。
　　"而那个人，卦象显示，是你。"
　　殿里传来白见月的声音，在喊林朔进去上第二课。
　　林朔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乔波。"他没有回头，"你的卦象，还显示了什么？"
　　乔波低头看着屏幕，三枚铜钱在龟壳里叮当作响。
　　"还显示，"他说，"这一趟，有人会死。"
　　"谁？"
　　"卦象没说。"乔波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朔，落在殿门口的白肆身上，"但'死门'的方位，对着他。"
　　林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白肆站在晨雾里，浅灰色的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他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后颈的疤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愈合了一半又撕裂的伤口。
　　"……知道了。"林朔说。
　　他走进殿门，锁魂链在手腕上微微颤动。暗红玛瑙的裂缝里，那团凝固的雾，似乎散开了一些。
　　像一滴墨，正在慢慢化开。
　　像一颗心，正在慢慢醒来。

　　第二课不是坐着学的。
　　白见月带林朔去了后山。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不是普通的竹子，是墨绿色的，竹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警告。
　　"锁魂法的第二步，"白见月说，"是'引'。引自己的魂，引别人的魄，引天地之间的灵气，为你所用。"
　　他抬起手，指尖点在最近的一根竹子上。
　　竹子颤了一下，然后——
　　开花了。
　　不是普通的竹花，是白色的，像雪，像泪，像某种三百年都没干的东西。花瓣落在林朔肩上，凉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他的肩膀。
　　"感受到了吗？"白见月问。
　　林朔闭上眼睛。
　　他感受到的，不是花。是……记忆。
　　古战场的记忆。火光，喊杀声，有人在喊"将军"，有人在哭"别走"。他感受到自己的魂体在颤抖，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像一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
　　还有别的。更浅的，更暖的，像初春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的——
　　"别分心。"白见月的声音忽然变近，"你引来的，不全是自己的记忆。这片竹林，锁过很多人的魂。"
　　林朔猛地睁眼。
　　白见月站在他面前，白发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片飘落的雪。
　　"你引到了什么？"他问。
　　林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滴露水，不是普通的露水，是淡红色的，像血，像泪，像某种从竹子深处渗出来的东西。
　　"悲伤。"他说，"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还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不是林朔。是……"
　　他闭了闭眼，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颗糖，甜里带着涩，像某种他应该在梦里听过无数次、却每次醒来都记不清音节的名字。
　　"林岑。"他说。
　　白见月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快，快得像错觉。但林朔捕捉到了——老人的手指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你记起来了。"白见月说。不是问句。
　　"片段。"林朔说，"火光，战场，有人在背后捅我。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人在喊我，让我别回头。"
　　白见月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锁魂法，你学会了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
　　"是面对。"白见月转身走向竹林深处，白衣在墨绿色的竹影里像一片飘落的雪，"面对你的过去，面对你的罪，面对……"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面对那个让你别回头的人。"
　　林朔站在竹林里，看着白见月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
　　锁魂链微微颤动，暗红玛瑙的裂缝里，那团凝固的雾，似乎散开了一些。
　　像一滴墨，正在慢慢化开。
　　像一颗心，正在慢慢醒来。

　　竹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像某种刻意放轻的存在。
　　林朔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偷听多久了？"他问。
　　白肆从竹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温的，不烫，像他一直以来的温度。
　　"从你说'林岑'开始。"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朔转头看他。
　　白肆站在墨绿色的竹影里，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是深褐色的，像琥珀，像蜜糖，像某种能把人溺毙的温柔。
　　但林朔注意到，那层温柔底下，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痛。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已经变成习惯的疼。
　　"你记得这个名字吗？"林朔问。
　　白肆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半秒，快得像错觉。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笑是面具，是"学长"的标配表情。现在的笑是……是别的什么东西。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像棋手看着棋盘上的绝杀，像一个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猎物走进射程。
　　但眼底深处，是空的。
　　"我记得。"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在梦里。有人喊这个名字，喊了很多遍。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朔手腕的锁魂链上。
　　"直到你刚才说出来。"他说，"我才确定。"
　　"确定什么？"
　　白肆看着他。
　　很久。久到竹林里的风停了，久到墨绿色的竹影在地上凝成一片静止的湖。
　　"确定，"他说，"我梦里的那个人，是你。"
　　林朔攥紧了锁魂链。
　　玛瑙石的裂缝硌着掌心，像一道愈合了一半又撕裂的伤口。
　　"……你记忆不全。"他说，"白家的传承，只有片段。"
　　"是。"白肆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白肆抬起手，指尖悬在林朔手腕上方，没有触碰，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我知道，"他说，"我后颈的锁纹，在疼的时候，会感应到你的魂脉。你魂体越不稳，我越疼。但你魂体稳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也会疼。"
　　林朔看着他。
　　白肆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很轻，像一片落叶，像一声叹息。他的指腹擦过暗红玛瑙的表面，擦过那道裂缝，像擦过一道愈合了一半又撕裂的伤口。
　　"所以我不知道，"他说，"我该希望你魂体稳，还是不稳。"
　　林朔没有说话。
　　白肆收回手，转身走向竹林外。他的背影在墨绿色的竹影里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融进了清水。
　　"三日后出发。"他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浮生冢。"
　　林朔站在竹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锁魂链微微颤动，暗红玛瑙的裂缝里，那团凝固的雾，似乎散开了一些。
　　像一滴墨，正在慢慢化开。
　　像一颗心，正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