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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林朔,” ...

  •   “林朔,”姜渺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爬上去。”

      “什么?”

      “爬上去,”她指着石柱,“爬到符文的上面去。越高越好。”

      林朔看着她,那双很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姐,你呢?”

      “我挡着。”

      “不要!”林朔的声音拔高了,“我不走!”

      “林朔!”姜渺渺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听姐说。这个石柱是出口的路,你要爬上去,爬到最高的地方,从那个裂缝里跳出去。你出去了,找人回来救我。如果你不出去,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听懂了吗?”

      林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好孩子。”姜渺渺把他抱了一下,然后把他推到石柱边,“爬上去。”

      林朔开始爬。

      八岁的男孩爬东西是不用教的。他的手和脚像壁虎一样扣进符文刻痕里,一点一点往上蹭。他爬得很快,但姜渺渺觉得他爬得太慢了。

      太慢了。

      那些东西已经冲进了开阔地。

      它们在石柱面前停下来,像之前一样。但这次它们没有犹豫太久。最前面的那只仰起头,裂口对准石柱顶端,发出一声低频的、几乎听不到的嘶叫。

      然后它们开始爬。

      灰白色的肢体扣进岩石表面,像壁虎,像蜘蛛,像这个世界上最不该存在的东西。它们爬得比林朔快得多。

      姜渺渺没有犹豫。

      她左手握着碎岩,右手从地上捡起另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冲过去。

      第一只冲在最前面,它的注意力在石柱上方,没有看她。姜渺渺跃起来,右手的石片扎进它的后颈——如果那算后颈的话。石片切开了灰白色的皮肤,一股黑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她手背上,灼痛像火烧。

      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从石柱上摔下来,在地上翻滚。姜渺渺没有看它。她已经冲向第二只——左手碎岩砸向它支撑身体的那条肢体,骨骼断裂的声音混在嘶叫声里,像折断干枯的树枝。

      第二只也摔了下来。

      第三只反应过来了。它转过头,裂口对准姜渺渺,针一样的牙齿从裂口里翻出来,朝她的脸咬过来。姜渺渺侧头,牙齿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咬掉了一缕头发。她右手的石片横切,割开了那东西的侧腹,黑色的液体涌出来,溅了她一身。

      但她挡不住全部。

      已经有四只绕过了她,沿着石柱往上爬。它们爬得极快,灰白色的身体在金色的符文光芒中像一道流动的阴影,离林朔越来越近。

      姜渺渺抬头,看到了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画面——林朔挂在石柱半空中,回头看她,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在动,像是说“姐”。

      他身后,灰白色的东西正在逼近。

      “不——!!”

      姜渺渺的声音撕开了这个死寂的世界。她从来没有喊得这么大声过,声带像被撕裂了一样,嗓子里的铁锈味变成了血腥味。

      她不顾一切地往石柱上爬。双手被岩石割得血肉模糊,黑血和红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怪物的、哪些是自己的。她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得像不是在爬,而是在飞。

      但她来不及。

      来不及了。

      最前面的那只东西已经离林朔不到两米了。它张开裂口,针一样的牙齿对准了林朔的后颈——

      姜渺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那一刻——

      上方的穹顶裂开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龟裂,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外面撕开。裂缝里涌出的金色光芒刺得姜渺渺睁不开眼,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头顶压下来,把石柱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全部掀翻。

      它们从高处坠落,砸在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几只当场就碎裂了,黑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涌出来,汇成小溪。

      姜渺渺死死抱住石柱,勉强稳住了自己。她抬头,迎着刺目的金光,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裂缝里落下来。

      月白色的短衫,同色的宽腿裤,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她从高处坠落,姿态却像一片落花,轻盈,从容,不急不缓。她的皮肤在金色的光芒中白得透明,像一个被光穿过的人偶。

      她落在石柱顶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先看了林朔一眼——林朔挂在石柱侧面,浑身发抖,但没松手。然后她低头,看到了姜渺渺。

      对视的那一瞬间,姜渺渺忘了呼吸。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惊艳。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沉的目光,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她找了很久的东西。

      净瓷。

      但姜渺渺那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只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说“我来了”。

      净瓷从石柱顶上跃下。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帧都精准得像被计算过的。她在石柱侧面点了两下,轻飘飘地落在姜渺渺身边,伸手——不是扶她,而是把她往身后一拨。

      姜渺渺被拨得踉跄了一步,靠在了石柱上。

      “抱紧你弟弟,”净瓷说,声音清清淡淡,不高不低,却盖过了所有嘶叫声和轰鸣声,“不管下面发生什么,别睁眼。”

      姜渺渺没问为什么。她撑着石柱往上爬了两步,把林朔从石柱上摘下来,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她听到很多声音。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的,密集的,像有人摔碎了一整窑的瓷器,碎瓷片在空中碰撞、飞溅、坠落。

      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柔和的,和这个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却让姜渺渺莫名地平静下来。

      冰面开裂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冬天的湖在春天醒来,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冰下的水涌上来,吞没一切。

      然后,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连里世界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微光都似乎暗了下去。

      “可以睁开了。”净瓷的声音。

      姜渺渺睁开眼。

      石柱周围的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它们的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摔碎后重新拼起来的瓷器。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岩石上汇成一片暗色的湖泊。

      净瓷站在石柱根部,月白色的衣衫上一尘不染。她的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张开,指尖连着几根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没入虚空,像牵着一群看不见的傀儡。

      她的手指轻轻一抖,丝线收回掌心,消失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仰头看向姜渺渺。

      从下往上的角度看,净瓷的脸显得更小了,五官像画上去的一样精致。她比姜渺渺矮了大半个头,站在石柱旁边,像一件被放在展台上的珍贵瓷器。

      “下来吧,”她说,“出口撑不了太久。”

      姜渺渺抱着林朔从石柱上滑下来。林朔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还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姜渺渺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净瓷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

      那只手凉凉的,骨骼分明,触感光滑得像瓷器。扶了不到一秒就松开了。

      “谢谢你,”姜渺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是谁?”

      净瓷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金色的光芒中像两颗融化的糖,暖的,甜的。

      “净瓷,”她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走到石柱侧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银色的丝线从指尖射出,缠住穹顶裂缝的边缘。她轻轻一拉,裂缝扩大了,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

      “走。”净瓷说。

      她率先跃入光芒。姜渺渺抱着林朔跟上去,脚踏进光斑的瞬间,身体变得很轻,像被风托起来了一样。

      她没有回头。

      但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石柱碎裂了,黑色的岩石崩塌,符文的金色光芒在废墟中熄灭。那些灰白色的东西被掩埋在碎石下面,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光芒散去的时候,姜渺渺发现自己站在老街上。

      青石板被晨露打湿,两边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

      活过来了。

      林朔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但嘴唇有了血色,呼吸平稳。姜渺渺抱着他,在老街口的石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狮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净瓷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背着光,脸在阴影里,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做得很好,”净瓷说,“一个普通人,在里世界撑了那么久,伤了那么多只魇傀,护着你弟弟走到石柱前,还找到了出口。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姜渺渺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她的手还在抖,腿也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像是所有的恐惧和疲惫在安全的那一刻同时涌了上来。

      净瓷蹲下来,平视她。

      这样蹲着的时候,净瓷比她还矮了一点。姜渺渺能看到她发髻上那根银簪的花纹——一朵很小的莲花,花瓣薄得像纸。

      “别抖了,”净瓷说,语气不像安慰,更像命令,但声音很轻,“你们安全了。”

      她的手覆上姜渺渺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姜渺渺的掌心被碎岩割得血肉模糊,黑血和红血混在一起,有些伤口里嵌着岩石的碎屑。净瓷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月白色的,叠成四方,按在她掌心上。

      帕子凉丝丝的,按在伤口上,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

      “这个,”净瓷看了一眼姜渺渺掌心的血,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帕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帕子按紧了,“别沾水。三天后换药。”

      “你怎么知道三天后?”姜渺渺问。

      净瓷没回答。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姜渺渺喊住她,“你住在哪?我怎么还你帕子?”

      净瓷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那张精致得像人偶的脸在光和影的交界处,美得不像真的。

      “不用还,”她说,“还会再见的。”

      她走了。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老街的晨雾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水面。

      姜渺渺坐在石阶上,攥着那条月白色的帕子,掌心的血慢慢洇开,在白帕子上开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帕子的一角绣着一个字——“净”。

      净瓷。

      姜渺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在心里存好了。

      老街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到两个人影快步跑来——前面的是她妈姜晚吟,后面的是爸林远凯。两个人都穿着睡衣,姜晚吟的头发散着,脚上甚至是一只拖鞋一只运动鞋。

      “渺渺!朔儿!”姜晚吟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姜渺渺靠在她妈肩上,终于哭了。十六岁的女孩,在里世界撑了几个小时没掉一滴眼泪,在救兵到来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林远凯把林朔从她怀里接过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和脉搏,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他看到了姜渺渺的手——血肉模糊的掌心,嵌着碎石的伤口,还有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月白色帕子。

      “这帕子谁的?”林远凯问。

      姜渺渺没回答。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了。白见月和伏尤来了,白见月把林朔抱进老宅,诊治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和林远凯、姜晚吟谈了很长时间,说了转世、魂脉、岑将军之类的话。姜渺渺站在门外,听到了大部分。

      白见月走出来,看到她,沉默了几秒,说:“你的记忆我不抹。你需要记得这件事,才能帮我看住他。但别告诉他真相,至少现在别。他太小了,承受不了。”

      “好。”姜渺渺说。

      那天夜里,林朔在老宅的床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姜渺渺为什么眼眶红红的,姜渺渺说眼睛进了沙子。他信了。

      从那以后,姜渺渺变了。

      她开始练。

      不是随便练练,是往死里练。

      白天上课,晚上练刀。老宅后院被她改成了练功场,木桩被她砍断了十几根,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全是刀痕。她的右手磨出茧,破了,又磨出新的。她嫌右手不够快,开始练左手。左右手都能出刀之后,她开始练同时出刀——双刀。

      她练的不是套路,是杀人技。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废掉对手的行动能力,怎么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找到对方的弱点,怎么在绝境中给自己争取一秒的逃生时间。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从实战中提炼出来的,不花哨,不好看,但致命。

      十六岁到二十四岁,八年。

      两千多个日夜,她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训练。下雨天在后院练,冬天在室内练,过年那几天别人走亲访友,她一个人在仓库里对着沙袋练。她的身体被锤炼到极限——肌肉的爆发力、关节的柔韧性、反应速度、耐力、痛觉阈值,每一项都远超常人。

      她甚至练出了自己的“势”。

      不是里世界的灵力,不是白家那种血脉禁制,而是纯粹从□□中磨出来的、属于“人”的力量。她出刀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刀刃上,那一瞬间的杀气,连白肆都说“不像普通人类能发出的”。

      林无麾有一次在后院看到她练刀,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

      姜渺渺收刀,擦了把汗:“爷爷,我不想再有一次,看着弟弟在前面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林无麾沉默了很久,没再说话。

      他给姜渺渺找了最好的武术教头、兵器师傅,还托人从西北弄来了一把刀——真正的古法锻造的雁翎刀,百炼钢,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姜渺渺给它取名叫“承影”。

      不是净瓷后来给她的那把。是她自己磨出来的,从一块铁胚开始,一锤一锤打出来,淬火、打磨、开刃,前后用了三个月。刀成那天,她握着刀柄,掌心贴着手工缠绕的防滑绳,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她想,如果再来一次里世界,她不会再跑。

      该跑的是那些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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