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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安突围 永安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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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突围
咸丰元年腊月,永安城外清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
赛尚阿督师驻荔浦,乌兰泰扎营东南,向荣扼守西北,南北两路合围,如铁箍一般将这座桂中小城勒得透不过气来。城中太平军不过万余人,其中能战之兵不足六千,被数倍于己的清军围得水泄不通,已历四月有余。
围城之初,城中尚有余粮,米面虽不充裕,倒也勉强支撑。洪秀全居州衙,日日祷祝,不多问俗务;杨秀清总理军政,调度有方,城防尚算稳固。彼时守军士气尚可,每逢清军来攻,还能出城反击,互有杀伤。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局势便如冬日枯水,日见其涸。
到了围城第三个月,城中存粮已去七八。杨秀清下令缩粮,军中口粮减半,百姓按人头配给,每日不过稀粥一碗。又过半月,连稀粥也难以为继,只得将粥再兑水,米粒几不可见,百姓谓之"照影粥"——端起碗来照得见自己的影子。
围城第四个月,杨秀清巡城。
他素来不论寒暑,每三日必登城巡视一圈,从不间断。这日天色阴沉,北风割面,杨秀清披一件旧棉袍,腰间别着短刀,带着数名亲兵从州衙出发,沿东城墙往北走去。陈丕成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灯笼——其实天尚未黑,但城内炊烟稀薄,巷子里昏暗得像黄昏。
陈丕成年约十五,身量未足,面相却老成,一双眼睛黑亮,遇事不慌。他是童子兵,编在牌尾,不列战阵,日常做些传令、送饭、巡夜的差事。因叔父陈承瑢在天朝任检点,他倒比别人多了几分照应,但兵荒马乱之中,所谓照应也不过是能多分半碗粥而已。
沿城墙走了一箭之地,杨秀清忽然停步。
城根下蹲着几个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像是一堆破布丢在那里。走近了才看出是守城的弟兄,靠着墙根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倒不如说是晒最后一点活气。一个瘦得脱形的兵士手里握着弓,那弓弦已经松了,他也不去紧,就这么木然地攥着,像攥着一截枯枝。杨秀清看了他一眼,那人目光呆滞,连行礼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日没吃了?"杨秀清问。
那人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三日……三日了。"
杨秀清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行数步,巷口围了一群人,大人小孩都有,默不作声地蹲着。陈丕成提灯凑近一照,见地上躺着一个孩子,不过七八岁模样,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胀如鼓——那是饿极了吃观音土的症候。孩子已经没了气息,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点白泥。旁边一个妇人跪着,也不哭,只是拿手轻轻拍那孩子的脸,嘴里喃喃道:"醒醒,醒醒,娘给你留了半块饼……"
她手里确实攥着半块东西,但不是饼,是一块树皮,搓成了饼的形状。
杨秀清站在那里看了片刻,面色铁青。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兵道:"传令,各馆明日再杀马两匹,先紧着老人孩子。"
亲兵迟疑道:"东王,马只剩十几匹了……"
"杀。"杨秀清只说了一个字,便大步往前走去。
陈丕成提着灯笼小跑跟上去,不敢回头再看。那妇人的声音却追了上来,不是哭喊,而是低低的一句:"天父啊,你看看我们……"
杨秀清脚步一顿,没有停,继续走了。
城中杀马,始于围城第三个月末。先是杀了拉车的骡马,后来连战马也不能幸免。杨秀清本不愿杀战马,可人都要饿死了,留着马又有何用?第一次杀马那日,养马的弟兄跪在马厩里哭,不肯动手,最后还是杨秀清亲自去,一刀割了那匹黑马的喉。黑马倒地时前蹄刨了两下土,杨秀清满脸是血,站在那里像一尊杀神。
马肉分下去,百姓感恩戴德,军心也稍定。但城中万余人口,两匹马能撑几日?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马杀完了杀什么?先是野菜。城中尚有几分空地,长着些荠菜、灰灰菜,早被人薅得精光。连墙根地缝里的嫩芽都被抠出来吃了。野菜吃完吃草根,草根吃完吃树皮。榆树皮最好吃,刮去外层粗皮,里面那层嫩皮晒干磨粉,掺着米糠烙饼,多少有些嚼头。柳树皮次之,苦涩难咽,吃多了腹胀。最次是松树皮,又硬又涩,磨成粉咽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
再往后,连树皮也没得剥了,便有人吃观音土。那土白腻细腻,看着像面粉,吃进口里却有股铁锈味,咽下去沉在肚子里,排不出来,肚子越胀越大,最后活活憋死。明知道吃不得,可饿极了的人哪里管得了许多?一口土一口水,权当糊弄肚子。
杨秀清为此下了严令:凡食观音土者,杖二十。可杖也杖不过饥饿,每日仍有不少人偷吃。死在观音土下的人,比死在清军刀下的还多。
城中饥荒日甚,杨秀清却不敢让清军看出端倪。每三日必在城头擂鼓一次,每隔五日必遣小股人马出城骚扰一番,装出粮草充裕、士气尚佳的模样。又命城中百姓白日不得蹲坐,须在各街巷走动,装作忙碌之态。清军远望城中炊烟稀少,却也拿不准是真没粮了还是故意省柴,不敢贸然强攻。
这番做作,倒也蒙了清军一些时日。
然而纸包不住火。城中饿死之人日增,尸体来不及掩埋,便堆在城南空地上,用破席子一裹,排成排,像柴垛一般。天寒倒不怕腐臭,可那景象实在骇人——一排排人形,裹着破布,露着枯瘦的手脚,有的席子被风吹开,露出一张灰白的脸来,眼睛半睁着,仿佛还在看着什么。
陈丕成每次经过那里,都不敢细看,低着头快步走过。可那些面孔却自己往眼睛里钻,夜里闭上眼便浮现出来,怎么也赶不走。
围城第五个月,城中已到了人相食的边缘。虽尚未有公然割尸而食者,但暗地里有没有人做那等事,谁也不敢说。杨秀清为此又下了一道严令:凡掘尸盗墓者斩。这道令一出,倒真镇住了几分,但人心已散如沙,各怀鬼胎,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罢了。
就在这内外交困之际,杨秀清却在暗中进行一件大事。
他连日召见各军将领,密议突围之事。李开芳、林凤祥、罗大纲等人轮流入城议事,每次不过一炷香功夫,出来时面色凝重,却都点头领命。杨秀清的计划是:趁清军轮防之际,从东南方向突围,经昭平、平乐北上桂林。
选东南方向,是因为乌兰泰驻军虽精,但兵力较向荣为薄,且东南多山,利于隐蔽行踪。更关键的是,杨秀清早已派人收买了清军中的几个向导,摸清了乌兰泰营与向荣营之间的隙缝——那里有一条约三里宽的空档,夜间行军可以穿过。
突围的日期定在咸丰二年四月初六。
此前数日,杨秀清命城中加紧制造火药、火箭,又命各军暗中将辎重减至最少,每人只许带三日干粮、一把兵器。多余辎重一律焚毁,不得留存——带不走的也不能留给清军。
四月初五夜,天降大雨。
雨势之大,如天河倒灌,城中积水没踝。杨秀清闻雨大喜,对左右道:"天助我也!此夜大雨,清军必不设防,正是突围良机。"
遂传令:今夜全军突围,各军按序出发,不得喧哗,不得举火,违令者斩!
又命先锋罗大纲率精兵开路,李开芳殿后,其余各军居中,保护老弱妇孺。洪秀全乘黄轿居中军,杨秀清亲率亲兵殿后策应。
四月初六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雨还在下。
陈丕成蹲在城墙根下,抱着膝盖,看檐上雨水如帘。阿福不知从哪里摸了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肩挨着肩,像两只淋了雨的雀。
阿福的手揣在怀里,半天掏出一个东西来——是个马肉米粉团子,比鸡蛋略大,已经凉了,表面烤得微焦,散着一股子马肉的膻香。陈丕成见了,眼睛一亮,旋即又暗下去:"哪来的?"
"昨天分了半块马肉,我藏了。"阿福嘿嘿一笑,把团子掰成两半,大些的那半递过来,"给。"
陈丕成不接:"你自个吃。"
"我还有。"阿福拍了拍肚子,其实两人都看得出来,他哪里还有。陈丕成盯着那半个团子,喉头滚了滚,终究接过来,一口咬下。马肉干柴,米粉粗粝,冷了之后更是一股铁锈般的涩味,可他嚼着嚼着,鼻子忽然酸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了。每年冬至,他娘都要做米粉团子,糯米粉揉的,里头包腊肉丁、笋干末,上屉一蒸,满屋子白雾,团子软糯弹牙,一口咬下去油汪汪的。他娘做团子的时候,手上沾着粉,会顺手在他鼻尖上点一下,笑骂道:"小馋鬼,还没蒸好呢。"
他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团子好吃,哪里知道那些烟火寻常的日子,后来再也回不去了。
"我娘教我做团子。"陈丕成忽然说。
阿福偏头看他:"你娘?"
"嗯。她说做团子讲究心诚,粉要揉透了,馅要拌匀了,手不能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团子,声音闷闷的,"可惜我揉的粉,总是散,不成团。"
阿福没接话,把自己的那半个也咬了一口,含混道:"好吃。"
陈丕成把剩下的一小口咽了下去,马肉的膻味和米粉的粗粒在喉咙里堵着,他分不清那是饱还是酸。他抬起头看天,雨还在下,天黑得像锅底。远处有人在低声传令,约莫是准备出发了。
"阿福,"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没啥。突围的时候跟紧点。"
阿福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有一排白牙闪了闪。
这是四月初六的黄昏,永安城下最后一日。陈丕成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一幕——城墙根下,两个人,半个团子,一场将落未落的大雨。
四月初六子时,突围开始。
罗大纲率五百精兵,趁雨夜出东门,沿小路摸向清军营寨。雨声如雷,掩护了脚步声;漆黑如墨,遮蔽了人影。罗大纲身先士卒,手持大刀,遇哨兵便一刀劈了,连斩数人,硬是在清军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后续人马鱼贯而出,沿罗大纲打开的通道急行。人人噤声,只闻雨声和脚步声。路面泥泞,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人滑倒,爬起来继续走,不敢呻吟。老弱妇孺由青壮搀扶,跌跌撞撞地在雨中前行,如一群夜行的亡魂。
陈丕成跟着叔父陈承瑢,走在中军靠后的位置。他赤着脚——鞋子早烂了——踩在泥水里,冰冷刺骨,却顾不得,只管埋头赶路。雨打在脸上,混着汗水和泥浆,糊得睁不开眼。
行至古苏冲时,忽然前方杀声大起。
原来是乌兰泰的追兵赶到了。清军虽未料到太平军会在此夜突围,但动静终究太大,被巡逻的哨骑发现了。乌兰泰闻报大怒,亲率马队追击,在古苏冲追上了太平军的后队。
一时间火铳齐鸣,箭矢如蝗,太平军后队大乱。黑夜雨中,敌我难分,只听得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搅作一团。
陈承瑢正率一队人马断后,忽被数名清军围住。他虽是文官出身,这些年随军征战也学了些武艺,挥刀与清军厮杀,然寡不敌众,渐渐力怯。一名清军举□□来,陈承瑢侧身躲过,刀却卡在对方枪杆上,抽不出来。另一名清军从侧面砍来一刀,正中陈承瑢左臂,登时血流如注。
"叔!"
陈丕成不知从何处冲出,手持一柄短刀,直扑那砍伤陈承瑢的清军。他身小力弱,胜在凶狠——短刀自下而上,扎进那清军的咽喉,拔出来时带了一股热血。那清军瞪大了眼,捂着脖子倒下去,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陈丕成第一次杀人,手在抖,却没有停。他拔出刀,又朝另一个清军扑去。那清军见是个半大孩子,不以为意,挥刀来挡。陈丕成却不与他正面硬碰,矮身从他刀下钻过,反手一刀扎在他大腿上。那清军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陈丕成顺势一刀割了他咽喉。
第三个清军见了这情形,面色一变,转身要跑。陈丕成哪里肯放?追上去从背后一刀捅进他后心。那清军扑倒在地,陈丕成骑在他身上,又补了两刀,直到那人彻底不动了才罢手。
他浑身是血,跪在泥水里喘气,短刀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陈承瑢捂着伤臂,看着这个侄儿,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丕成……好样的。"
这一夜,太平军以死伤千余人的代价,突出了清军的包围圈。罗大纲率先锋拼死开路,李开芳率后队拼死殿后,杨秀清居中调度,指挥若定。大雨虽增加了行军的艰难,却也掩护了太平军的行踪,使清军无法全力追击。乌兰泰追了一程,天色将明,恐中埋伏,遂收兵回营。
太平军一路南行,经平冲、大洞,向昭平方向退去。沿途丢弃辎重无数,死伤甚众,但总算突出了永安这个死地。
四月初七午后,太平军抵达昭平。
杨秀清下令就地扎营,清点人数。
这一清点,便清出了许多伤心事来。
出征时万余人,如今只余八千余。死者两千余人,其中战死者不过数百,更多的是老弱妇孺——有的在突围途中掉队被清军所杀,有的跌落山崖,有的力竭倒地再没起来。还有数百人失散,不知生死。
杨秀清面色铁青,将名册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合上册子,沉声道:"记下阵亡弟兄姓名,日后追封。各军整顿兵马,明日继续北上。"
点名的长队从校场排到了营门外。陈丕成站在童子兵的队列里,身上还沾着昨夜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那三个清军的。短刀已经擦干净了,别在腰间,冰凉的一截铁,贴着皮肉。
前头点到名字的弟兄一个个应声,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是一把散了的豆子,稀稀落落地落在地上。每有一个名字没人应,点名的书吏便顿一顿,在那名字旁边画一个圈。一个圈就是一条命,一个圈就是永安城里再也回不来的人。
陈丕成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踩在泥地里,十个脚趾头冻得发紫。他想起阿福来。
阿福也是童子兵,比他小一岁,是个孤儿,爹娘在金田起义那年就死了。阿福跟着队伍一路到永安,与陈丕成睡一张铺,盖一条被,好得跟亲兄弟似的。阿福生得瘦小,却有一双巧手,最会做马肉米粉团子——把马肉剁碎,掺上米粉,揉成团子,在火上烤得焦黄,外脆里嫩,香气能飘半条街。围城后期能吃上一口阿福做的团子,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吃食。
可是阿福不在队列里。
突围那夜,阿福跟着另一队人马走的,陈丕成曾想去找他,被陈承瑢拦住了——各走各路,不能乱了队形。之后便再没见过。点名的书吏叫到"李阿福"三个字时,没有人应。书吏顿了顿,画了一个圈。
陈丕成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他想,也许阿福只是失散了,也许过两日就能归队。这样的事不是没有,有人走散了,隔几日自己摸回来的。可是他又知道,阿福是跟后队走的,后队遭了乌兰泰的追击,死伤最重……
他不敢再想下去。
童子兵这一队,永安围城前有四十余人,如今只剩二十三个。少的那些,有的饿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在突围中失散了,还有两个——陈丕成亲眼看见的——被清军的马队踩在了泥里,尸体都找不到了。
站在他旁边的童子兵叫小石头,才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受惊的兔子。小石头也饿了许久,但命大,硬撑着走了出来。还有个叫铁蛋的,比陈丕成大一岁,力气大,突围时背着一个受伤的弟兄跑了三里地,如今正在后头帮着抬担架。
陈丕成心里默念着那些不在了的名字,念一个,便觉得胸口堵一分。最后他不再念了,抬起头来,看着昭平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永安的天一样灰。他想,从今往后,这些人的名字大概只能记在名册上了,画着圈的,旁边再写一个"殁"字,便是一辈子的事了。
他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冷。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突围前夜阿福塞给他的马肉团子,他一直舍不得吃,贴在胸口焐着,如今已经冷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他没有拿出来,把手又缩了回去。
点名结束后,杨秀清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又遣人四出打探清军动向,同时收拢失散的弟兄。这一日间,陆续有百余人归队,俱是突围时失散的,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却还活着。
杨秀清又得一个消息:向荣已率军追来,距昭平不过百里。乌兰泰亦在整军,意图再追。清军虽在永安扑了个空,却并不打算放过太平军,正从四面合围而来。
杨秀清当机立断,传令即刻拔营北上,经平乐往桂林方向进发。
临行前,他召集各军将领,说了一番话:"永安虽失,我军精锐尚在。清军劳师远征,疲惫不堪,我军正可趁其立足未稳,速取桂林,以为根本。桂林乃广西省城,城池高大,钱粮充足,若能取之,则大事可期。"
诸将齐声领命。
太平军自昭平北上,一路急行军。
四月天暖,山间草木葱茏,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时节,可沿途所见,却令人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房屋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像是大地上一块块溃烂的伤疤。有的村子还在冒烟,显然刚被烧不久;有的已经烧了些时日,灰烬被雨水冲得一片泥泞。村口大树下常挂着几具尸体,有的被剥了衣裳,有的被砍了头,苍蝇嗡嗡地围着,恶臭扑鼻。
这些是清军坚壁清野的杰作。赛尚阿怕沿途百姓接济太平军,下令将官道两侧三十里内的村庄一律焚毁,百姓驱赶入城,不从者杀。于是太平军一路走来,看到的便是一座座废墟、一具具尸体。
陈丕成走在队伍中间,看见路边有个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门口躺着一具老妇人的尸体,怀中还抱着一个包袱,包袱散开了,露出几件破衣裳和一只布老虎——那是给孩子的玩具。老妇人身上没有刀伤,大概是活活烧死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嘴唇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陈丕成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陈承瑢走在他旁边,左臂还裹着伤布,用布条挂在胸前。他看了陈丕成一眼,低声道:"别看了。"
陈丕成道:"叔,清军为何要烧村子?百姓又没有造反。"
陈承瑢苦笑一声:"坚壁清野,古来如此。百姓是不是造反,清军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不给我们留一粒粮、一间屋、一个向导。烧了村子,百姓没了活路,就只能往城里跑,城里管吃管住,百姓便不会投我们。这一招,狠是狠,却有效。"
陈丕成沉默了一会儿,道:"那百姓怎么办?"
陈承瑢没有回答,走了几步,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丕成,昨夜你杀那三个清军的时候,怕不怕?"
陈丕成想了想,老实道:"杀第一个的时候怕,手都在抖。杀第二个就不怕了,杀第三个的时候……我只想着不能让他们伤了叔。"
陈承瑢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记住,这世道,活着就是赚了。别的都是虚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陈丕成听出了话里的辛酸——叔父这些年跟着天国东奔西走,出生入死,见惯了生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活着就是赚了。
陈丕成默默咀嚼着这句话,觉得心里又冷又硬,像吞了一块铁。
太平军经平乐、阳朔,一路北上,于四月下旬抵达桂林城下。
桂林乃广西省会,城池坚固,墙高濠深,守将邹鸣鹤、李孟群率兵五千守城,又有乡勇协助,城防颇为严密。太平军虽有八千余人,但攻城器械简陋,仓促之间难以攻破。
杨秀清令罗大纲率先锋攻城,罗大纲三次率军强攻东门,均被守军击退。城中火炮密集,太平军伤亡不小。又挖地道攻城,却屡屡被守军识破,从城内掘壕截断。
攻城半月不下,杨秀清心生焦虑,亲至前线督战。他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桂林城墙,对身旁的林凤祥道:"此城若再攻不下,清军援兵一到,我军便腹背受敌。"
林凤祥道:"东王,桂林城坚,强攻不是办法。不如绕城而过,北上全州,取湖南。"
杨秀清沉吟良久,道:"再攻五日,若仍不下,便绕城北上。"
这五日里,太平军又发起了数次猛攻,却始终未能破城。最惨烈的一次是地道攻城——太平军从城外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城墙根下,填满火药,准备炸塌城墙。然而守军早有察觉,从城内掘了一条横沟截断地道,引水灌入。地道中的太平军来不及撤离,被大水淹没。
阿福便是在这一次地道之役中失踪的。
彼时阿福与另一队童子兵负责往地道里搬运火药。地道狭窄低矮,成人弯腰才能通过,童子兵身小体轻,正好胜任。阿福与十几个童子兵钻进地道,背着火药包,一步步往前摸去。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靠几盏油灯照明,空气稀薄,呼吸困难。
火药刚运到一半,忽然一声闷响,地道震动,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水流从前方涌来——守军掘通了横沟,引水灌入地道!
水流来得又急又猛,转眼没过膝盖。童子兵们惊叫着往后跑,地道里一片混乱。有人被水冲倒,有人被泥土埋住,有人在黑暗中踩着了同伴的手。阿福跑在最后头——他总是这样,让旁人先走,自己殿后。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深,很快没过胸口。
先跑出来的童子兵说,最后看见阿福的时候,他正抱着火药包,水已经到了脖子,他还朝前面喊:"快跑!别回头!"
然后地道塌了。
泥土和石块倾泻而下,将整条地道封死。后来太平军试图挖掘,但守军不断放炮骚扰,只得作罢。十几个童子兵连同阿福在内,被埋在了桂林城下的泥土中,尸体都没有找到。
陈丕成得知这个消息时,正蹲在营帐外头啃干粮。送信的童子兵话还没说完,他手里的干粮就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阿福给他的马肉团子还在,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
那夜他在营帐外蹲了很久,没有哭。他把那块马肉团子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月光底下,团子已经干裂了,表面的焦皮起了细纹,像一张苍老的脸。他想起阿福坐在城墙根下掰团子的样子,想起阿福那排白牙,想起阿福说的"好吃"两个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堵得慌。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把团子重新揣回怀里,贴着胸口——那里离心脏最近,还残存着一丝体温。
四月二十一,围城一月不下,清军援兵渐至。向荣率军从北面逼近,余万清部从东面赶来,太平军有被反包围之险。杨秀清当机立断,下令撤围北上。
太平军解桂林之围,北上攻全州。
全州城小兵弱,本不难取,然而攻城之际却发生了一件令全军震动的大事。
四月二十八,太平军攻全州。南王冯云山率部攻南门,正站在高处指挥,忽被城头一炮击中。那炮弹正中冯云山胸口,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左右慌忙上前查看,只见冯云山胸口一个大洞,血如泉涌,已经说不出话来。
冯云山被抬回大营,洪秀全闻讯赶来,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冯云山勉强睁眼,看了洪秀全一眼,嘴唇翕动,似有话说,却终究没能说出口来。当夜,冯云山伤重不治,殁于全州城外。
冯云山之死,于太平天国而言,无异于折了一根脊梁。
此人与洪秀全同乡,自花县起事便追随左右,是最早的拜上帝会信徒之一。金田举义,他奔走联络,聚拢会众;永安建制,他辅佐政务,调和诸将。天国文檄多出其手,军中规制多定其心。若论资历,诸王之中无人能出其右;若论才干,杨秀清亦忌惮三分。
他死的那夜,洪秀全在他榻前坐了整整一夜,一句话不说。
次日天明,洪秀全走出帐来,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却忽然下令:全军戴孝三日,为南王举哀。
又命制白棺一口,收敛冯云山遗体,随军北上。
杨秀清闻令,皱了皱眉,私下对左右道:"行军之中,带棺而行,于军不利。且白棺招眼,清军细作见了,必知我军丧了主将,于士气有损。"
左右道:"东王所言极是,可天王之意……"
杨秀清摆了摆手:"天王悲痛之中,不忍拂他。白棺随行便随行,只是不必张扬。"
于是太平军北上之途上,便多了一口白棺。
那棺材是就地取材,用全州城外的杉木赶制的,刷了三道白漆,朴素至极。十六名弟兄轮班抬棺,行军时走在中军,与洪秀全的黄轿并行。洪秀全的轿子是永安突围时带出来的,黄缎轿帘已经破旧,缀着几块补丁,远看倒还威仪,近看却满是风霜之色。
黄轿在前,白棺在后,一前一后,行在桂北的青山绿水之间。
每逢歇脚,洪秀全必亲自至棺前站一会儿,也不说话,只是站着。有时站一炷香,有时站半个时辰。左右不敢催,也不敢劝,只远远地守着。
杨秀清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他知道洪秀全与冯云山的交情,非比寻常——那不是君臣之谊,而是从落魄微贱时便结下的患难之情。花县乡下,两个穷书生,一个信了上帝,一个跟着信了,后来一个成了天王,一个成了南王。如今南王没了,天王的那一半也跟着缺了一块,这伤痛不是一两道圣旨能抚平的。
太平军过全州,入湖南境,一路北上。沿途虽有清军尾随,却不敢逼近——太平军新丧主将,杀气正盛,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行军途中,陈丕成走在童子兵的队伍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口白棺。杉木棺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十六个抬棺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棺材却始终稳稳当当地走着,像冯云山还在里头坐着似的。
他没见过冯云山几面。南王深居简出,不似杨秀清那般常在军前走动。偶尔远远见一次,也不过是个月白长衫的文士模样,清瘦温和,不像能领兵打仗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写出了天国大半的文书告谕,定下了永安建制的规矩章程,把一群泥腿子农夫教成了有模有样的军队。
如今这个人躺在了白棺里。
陈丕成想起阿福来。阿福也躺在了某个地方——不是棺材,是桂林城下的泥土。没有白漆,没有杉木,甚至连一块席子都没有。泥土就是他的棺,黑暗就是他的殓,那十几条地道里的童子兵,都成了桂林城墙根下的无名之鬼。
他摸了摸怀里,马肉团子还在。
他想,等哪天不打仗了,他要回去,把阿福挖出来,给他也做一口棺材。杉木的,刷三道白漆,跟南王的一样。
可他又知道,多半是做不到了。桂林城下那条地道在哪里,他根本不知道。即便知道了,清军也不会让他挖。这世上多的是做不到的事。
五月初,太平军入湖南,攻克道州。
道州城中粮草充裕,太平军得以休整。杨秀清趁此机会扩充兵马,沿途饥民、矿夫、天地会众纷纷来投,旬日之间便增兵数千。又发布《奉天讨胡檄》,历数清廷罪状,号召天下汉人共举义旗。此文一出,四方响应,湖南、广东、江西各地会党骚动,清廷一时手忙脚乱。
太平军在道州休整半月,再度北上,连克江华、永明、嘉禾,兵锋直指长沙。
然而,冯云山之死的余波,远未平息。
南王殁后,天国权力格局悄然生变。杨秀清本就以"天父下凡"之名独揽大权,如今冯云山不在了,朝中再无第二人能与他抗衡。洪秀全虽为天王,却日渐深居,不大管事;韦昌辉虽为北王,却性子暴烈,不谙权术;石达开虽为翼王,却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唯有杨秀清,手握军政大权,一声令下,诸将莫敢不从。
这权力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
只是此刻,谁也看不见那倾斜的方向,将把天国带向何方。
永安突围之后,太平军一路北上,从广西入湖南,从湖南向长江,势如破竹。那口白棺随军而行,一路走到了哪里,哪里便有杀伐、有烽烟、有生离死别。而陈丕成怀里的那块马肉团子,也在日复一日的行军中越来越硬、越来越小,最后干缩成一个拇指大的硬块,他始终舍不得扔。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留着那东西,他只是说:"一个弟兄给的。"
他没说那弟兄的名字。
也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也没人记得了。永安城里死的人太多,阿福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不会打仗,不会识字,只会做马肉米粉团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在围城的最后日子里,把唯一的一口吃食掰成了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了旁人。
陈丕成觉得,这世上有一种人,活着的时候不会被人记住,死了也不会被人提起。可正是这些人,扛着最重的苦,吃着最薄的粮,走着最难的路,一声不吭地走完了自己的一辈子。
阿福就是这种人。
而他陈丕成,大约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