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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子刀 童子刀大黄 ...

  •   童子刀

      大黄江。

      一八五一年三月。

      陈丕成第一次杀人。

      大黄江渡口在桂平北面,江面不宽,但水很急。太平军要从这里渡江北上,清军在对岸设了防线。向荣派了一千绿营兵守渡口,鸟铳、抬枪列了三排。

      杨秀清的命令很简单:天亮之前,渡过去。

      童子营打头阵。

      不是杨秀清不心疼小孩。是童子营跑得快、个子小,目标也小。渡江的时候,个头大的人容易被枪打中,小孩反而容易冲过去。

      陈丕成手里握着一根竹竿枪。竹竿是昨天削的,一头削尖了,在火里烤过,硬得像铁。他个子矮,竹竿比他高出一个头。

      天还没亮。江面上有雾。

      "冲!"

      前面的管带喊了一声。陈丕成就冲了。

      他没有想。脑子是空的。腿在动,手在握,眼睛盯着对岸。雾太大了,看不清对岸的人,只能看到火光。火光一闪,就是枪响了。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嗖——"一声。很尖。

      他跳进水里。水只到腰。脚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有人摔倒了,被水冲走了。他没有回头看。

      上岸了。

      对岸的清兵比他想象的近。他以为要跑很远才能碰到人,结果一上岸,就看到了。

      一个清兵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一个头。穿着灰布号衣,手里拿着一杆长矛。脸上全是汗。

      那个清兵也在看他。

      陈丕成没有犹豫。他往前一冲,竹竿枪捅了出去。

      竹竿扎进了那个清兵的肚子。

      不是胸口。他个子矮,够不到胸口。竹竿扎进了肚子,偏左一点。

      那个清兵瞪大了眼睛。

      陈丕成看到了他的眼睛。眼白很多。瞳孔缩得很小。嘴张开了,但没有喊出来。血从嘴角流出来,一条红线,顺着下巴滴到号衣上。

      然后那个清兵的手抓住了竹竿。

      他在挣扎。他想把竹竿拔出来。但竹竿扎得太深了,他拔不动。他的手在竹竿上滑了一下,被竹节卡住了。指甲抠进竹皮里。

      陈丕成松了手。

      他松手了。竹竿还在那个清兵的肚子里,像一根旗杆。那个清兵抓住竹竿,身体往前弯,像是在鞠躬。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然后是脸。

      脸贴在地上。血从肚子上的伤口流出来,流到泥地里。泥地变成了深红色。

      那个清兵还在动。手指在泥里抓。抓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陈丕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个人。

      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可能是三息,也可能是三十息。时间变慢了。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枪声、喊杀声、水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有人拽了他一把。

      "愣着做咩!走!"

      是一个老兵。姓什么他不知道。满脸胡子。那个老兵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原地拖走了。

      陈丕成被拖着走了十几步,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清兵还趴在地上。竹竿从他背上翘起来,在晨雾里微微摇晃。

      像一根歪了的旗杆。

      渡江之战打了一个时辰。

      太平军赢了。清军溃散,向荣的绿营兵跑了三分之一,死了两百多人。杨秀清站在渡口,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点了点头。

      陈丕成坐在一棵榕树下。

      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抖。从骨头里往外抖。牙齿在打颤。两只手攥着膝盖,但膝盖也在抖。

      有人给他递了一碗水。

      "喝。"

      他不记得是谁递的。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碗里到他嘴里这段路,洒了一半。因为手在抖。

      他放下了碗。

      然后他弯下腰,吐了。

      吐出来的都是水。因为他早上没吃饭。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吐完了水,开始干呕。干呕了十几下,胆汁都吐出来了。苦的。嘴里全是苦味。

      有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童子营的小孩,第一次上战场,吐了不丢人。很多人第一次都吐了。

      但陈丕成觉得丢人。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那个清兵的眼睛。

      眼白很多。瞳孔缩得很小。嘴张开了。

      他睁开眼。

      手还在抖。

      第一天晚上,陈丕成没有睡着。

      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周围人的鼾声。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磨牙。有人在翻身。

      他闭着眼睛。但闭眼就看到那张脸。

      那个清兵的脸。眼白很多。瞳孔缩得很小。嘴张开了。血从嘴角流出来。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还是看得到。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篷顶。帐篷是用粗布搭的,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

      他盯着月光看。

      看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根本没睡过。头很重。眼睛很涩。

      第二天,他吃不下饭。

      早饭是稀粥。每人一碗。他端起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在手上。烫。但他没有放下碗。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手,往嘴里送。

      粥到了嘴里,他吞不下去。

      他咽了一口。然后又想吐。

      他把碗放下了。

      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那碗推过来。

      "吃。不吃明天没力气打仗。"

      陈丕成看着那碗粥。白米煮的。米粒很碎。水很多。

      他想到了那个清兵的肚子。竹竿扎进去的时候,那个清兵的肚子里流出来的东西。不是血。是肠子。白花花的肠子,像米一样。

      他把碗推回去了。

      "吃不下。"

      第二天晚上,他又没睡着。

      第三天,他还是吃不下饭。

      三天了。他一共吃了两碗稀粥。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眼睛陷进去了。

      陈承瑢来看他了。

      他叔父。把他从西岸村带出来的那个人。

      陈承瑢四十二岁。中等个头。脸很黑。手很粗糙。他是太平军里的一个什长,管十个人。不算大官,但比陈丕成这个童子兵高了好几级。

      "丕成。"

      陈承瑢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陈丕成抬起头。脸是白的。嘴唇干裂。

      "叔。"

      "你是不是三天没吃饭了?"

      陈丕成没说话。

      陈承瑢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黄江的事,我听说了。"

      陈丕成低下了头。

      "第一次都这样。"陈承瑢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两天。"

      陈丕成抬起头,看着叔父。

      "你也吐过?"

      "吐过。"陈承瑢说,"在西岸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有一次土匪来抢粮,我拿扁担打了一个。那个土匪没死,但脑袋被我打破了,血流了一脸。我回家之后,吐了一个晚上。"

      陈丕成没有说话。

      "吃饭。"陈承瑢站起来,"三天不吃,你会饿死。饿死了,你杀的那个清兵就白杀了。"

      这句话很冷。但陈丕成听进去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凉的。但他喝下去了。

      第三天夜里。

      月亮很亮。亮得像白天。

      陈丕成从营帐里出来。他没有穿外衣。手里抱着一件染了血的粗布上衣。

      那件衣服是大黄江那天穿的。衣服的前襟上有一大块血迹。不是他的血。是那个清兵的血。竹竿扎进去的时候,血溅了出来,溅了他一身。

      三天了。他没有洗过这件衣服。不是不想洗。是不敢看。

      但今天他来了。

      他走到河边。

      河不大。水很浅。月光照在水面上,波纹像鱼鳞一样。

      他把衣服泡进水里。

      血遇水就化了。先是浅红色,然后是深红色,然后是一缕一缕的红丝,从衣服上散开,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

      他看着那些红丝。

      看着看着,他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流下来,鼻涕流下来,但他不出声。

      他蹲在河边,两只手泡在水里,水很冷。衣服上的血还在化。红丝还在飘。

      他哭,不是因为他害怕。

      他哭,是因为那个清兵的眼神。

      那个眼神,他见过。

      在西岸村见过。

      有一年大旱。村里饿死了人。他亲眼看到过一个人饿死。那个人坐在墙根下,头靠着墙,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很多。瞳孔缩得很小。嘴张开了。

      死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睛没有闭上。就那么睁着。

      那个清兵的眼神,跟那个饿死的人一模一样。

      都是"不甘心"。

      那个清兵不甘心死在这里。他不认识陈丕成。他不知道陈丕成叫什么名字。他只是站在那里,拿着长矛,做了一个兵应该做的事。

      然后他死了。

      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一根削尖的竹竿,捅死了。

      他不甘心。

      陈丕成知道他不甘心。因为他的眼神说了。

      那种眼神,不需要识字,不需要说话,任何人都能看懂。

      "我还没活够。"

      就是这个意思。

      陈丕成蹲在河边,哭了很久。

      哭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半个时辰。哭到最后,眼泪干了,鼻涕也干了。只剩下抽噎。身体一抽一抽的。

      "丕成。"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

      陈承瑢站在他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叔。"

      陈承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不看他的脸。看河水。

      两个人蹲在河边。月光照着。衣服在水里泡着。血已经化完了。水面上只有月光,没有红色了。

      陈承瑢开口了。

      "你杀人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以后还会杀更多。"

      陈丕成没有说话。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陈承瑢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叔父的脸很黑。但眼睛很亮。

      "刀要快,心要静。"

      陈丕成看着他。

      "刀快,人少受苦。心静,你能活得久。"

      陈丕成听懂了。

      "如果哪天你杀人不手抖了,你就要小心了。"陈承瑢说,"那说明你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陈丕成问:"什么人?"

      陈承瑢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

      陈丕成一个人蹲在河边。

      他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血已经洗干净了。月光下,衣服是灰白色的。跟新的一样。

      他站起来。

      拿着衣服。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

      河水在流。月光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第五天,陈丕成能吃饭了。

      早饭。稀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到了嘴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清兵肚子里的血。也是这种颜色。深红色的。比粥浓一点。但颜色差不多。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然后继续喝粥。

      他学会了一个动作。从那天起,每次杀完人,他都会闭一下眼,再睁开。

      像是在重启自己。

      把那个人的脸,从眼睛里擦掉。

      擦不掉。但他每次都擦。

      大黄江之后,太平军继续北上。

      武宣。东乡。象州。

      一路打,一路走。陈丕成的竹竿枪换成了铁枪。缴获的。枪头是铁的,比竹竿重,但更锋利。他不太习惯。铁枪比竹竿短一截,捅出去的距离近了。但杀伤力大了。

      他又杀了几个人。

      第二次杀人,比第一次容易。

      不是心理上容易。是动作上容易。手不抖了。动作更熟练了。捅、拔、退、再捅。一套动作,像砍柴一样。

      但心理上,并没有更容易。

      每次杀完人,他还是会闭一下眼。再睁开。

      他数过。大黄江之后到现在,他杀了四个人。

      四个人的脸,他都记得。

      第一个是大黄江渡口的那个清兵。眼白很多。瞳孔很小。最清晰。

      第二个是在武宣城外。一个清军的鸟铳手。开枪的时候被陈丕成冲到了面前。他来不及装第二发弹药,举起鸟铳想砸陈丕成。陈丕成一枪扎进了他的脖子。那个鸟铳手死的时候,嘴里在喊"娘"。喊了两声。第二声很轻。

      第三个是在象州山口。一个清军的马兵。从马上摔下来,腿摔断了。陈丕成走过去的时候,那个马兵在爬。用两只手在地上爬。像一条断了尾巴的蛇。陈丕成在他身后站了一息。然后一枪扎进后心。那个马兵没有喊。只是身体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第四个是在东乡。一个清军的把总。年纪很大。头发白了。穿着破旧的号衣。他举着刀冲过来。陈丕成侧身避过,反手一枪,扎进了他的肋下。那个把总倒下之后,还在说话。他说:"我不是兵。我是被征来的。"

      陈丕成没有理他。走了。

      走了之后,他才想:被征来的。那就是抓的壮丁。跟自己一样,是穷人。穷人杀穷人。

      他想了很久。想不通。

      就把这个想法放下了。放不下也要放。因为明天还要打仗。

      有一天晚上,童子营的人聚在一起吃饭。

      饭是红薯粥。稀的。碗底能看到碗。

      一个叫阿福的小孩,跟陈丕成同岁。也是藤县人。比陈丕成矮半个头。脸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牛角顶的。

      阿福问:"丕成哥,你杀了几个?"

      "四个。"

      阿福的嘴张成了圆形。

      "四个!"他压低声音,"我还没杀过。我冲上去的时候,人都跑了。"

      陈丕成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急着杀。"陈丕成说,"杀人不是好事。"

      阿福愣了一下。

      "但是……打仗不就是要杀人吗?"

      陈丕成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阿福又问:"杀人是什么感觉?"

      陈丕成停了一下。

      "没有感觉。"他说。

      他说完之后,自己知道这是假话。

      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太多,不知道该说哪一个。

      害怕。恶心。愧疚。麻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杀完人之后的那个瞬间,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热。从手臂传到胸口。像是做了一件很用力的事之后的疲惫感。但又不完全是疲惫。

      他说不出来。

      所以他选择了说"没有感觉"。

      阿福没有追问。他端着碗,眼睛看着别处。

      "我妈说,打仗的时候不要看人的脸。"阿福说,"看了脸,下不去手。"

      陈丕成想起那个清兵的脸。眼白很多。瞳孔很小。

      他看了。

      他下了手。

      但那个脸,他忘不掉了。

      营地里,有人在念《天条书》。

      那是洪秀全写的。十天条。第一条:崇拜皇上帝。第二条:不好拜邪神。第三条:不好妄题皇上帝之名。第四条:七日礼拜颂赞皇上帝之恩德。第五条:孝顺父母。第六条:不好杀人害人。

      "不好杀人害人"。

      陈丕成听到了。

      他坐在一棵树下,听着那个声音。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

      不好杀人害人。

      他杀了四个人。

      他不知道那四个人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孩子。是不是也是被征来的壮丁。是不是也不想来打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他。

      这就是打仗。

      天条书上写"不好杀人害人"。但天条书上没有写:在战场上,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洪秀全没有上过战场。

      洪秀全不知道杀人是怎么回事。

      洪秀全坐在州衙里写天条。写完了,让人念给兵听。兵听了,放下碗,拿起刀,出去杀人。

      天条归天条。刀归刀。

      陈丕成觉得这很奇怪。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不敢说。他是童子兵。洪秀全是天王。童子兵不能说天王写的天条有问题。

      他只能听着。

      听完之后,闭上眼。

      再睁开。

      继续活。

      一八五一年秋天。太平军到了永安。

      永安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守军不多。杨秀清指挥攻城,一天就打下来了。

      陈丕成跟着童子营进了城。

      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铺子。铺子都关了门。老百姓躲在家里,门缝里往外看。

      他走过主街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太太蹲在门槛上。头发全白了。眼睛浑浊。手里捧着一碗水。

      老太太看着他。

      陈丕成也看着她。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走过去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老太太还蹲在门槛上。还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个老太太的儿子是清兵,他杀了她的儿子,她会不会也这样看着他?

      不会。她会哭。会喊。会骂。

      但这个老太太什么都没做。只是看。

      那种眼神,他见过。

      跟那个清兵一样。跟村里饿死的人一样。

      "不甘心"。

      他转过头,继续走。

      永安城里,太平军开始修城墙。杨秀清下令加固城防。因为他知道,清军很快就会来围城。

      陈丕成被分去搬石头。

      他搬了一天的石头。肩膀磨破了。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疼。

      但疼是好事。疼说明他还活着。

      杀人的时候不疼。杀完人之后才疼。

      活着的时候不疼。快死的时候才疼。

      他搬着石头,想到了叔父的话。

      刀要快,心要静。

      他还不快。他的枪法很粗糙。只会捅。不会劈,不会挑,不会扫。

      他还不静。他杀完人还会闭眼。闭眼的时候,心是乱的。

      但他才十五岁。

      他有时间学。

      他不知道的是:时间不多。

      永安城外,清军已经来了。乌兰泰从南面来。向荣从北面来。四万余人,像铁桶一样箍了上来。

      永安被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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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魂金句

      "如果哪天你杀人不手抖了,你就要小心了。那说明你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陈承瑢,一八五一年三月,大黄江渡口

      (插一·童子刀 完)

      大黄江渡口之战后的第三天夜里,陈丕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渡口。雾很大。对岸的火光一闪一闪。手里握着竹竿枪。一切跟那天一模一样。

      他冲上岸。那个清兵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一个头。穿着灰布号衣。手里拿着长矛。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个清兵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陈丕成说:"陈丕成。"

      那个清兵点了点头。"我叫刘七。河间府人。种地的。被抓来当兵。不想来。但不来不行。不来就砍头。"

      陈丕成看着他的脸。眼白很多。瞳孔很小。跟那天一模一样。

      "你不想杀我?"陈丕成问。

      "不想。"刘七说,"我也不想被你杀。"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因为我不站在这里,我的脑袋就不在我脖子上了。"刘七说,"你也是。你也不想站在这里。但你也没别的地方去。"

      陈丕成醒了。

      满头大汗。被子蹬到了地上。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有人在站岗。远处有虫叫。

      他躺回去。没有再睡着。

      这个梦,他后来又做过几次。每一次,那个清兵都叫刘七。每一次,刘七都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每一次,他都回答"陈丕成"。

      他不知道那个清兵是不是真的叫刘七。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梦。也许那个清兵真的在死之前,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但他没有听到。

      因为当时他太害怕了。他只看到了那双眼睛。没有听。

      他后悔没有听。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问那个清兵叫什么名字。叫什么都行。总得有个名字。人死了,名字还在。连名字都没有,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但他没有机会了。

      那个人死了。被一根竹竿捅死了。死在广西桂平大黄江渡口的泥地里。肚子上的伤口后来被蚂蚁爬满了。

      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给他收尸。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陈丕成记住了他的脸。

      这算是收尸吗?不算。但这已经是陈丕成能做的全部了。

      行军的时候,陈丕成喜欢走后面。

      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走后面可以看到前面人的脚印。

      一百多双草鞋踩在泥路上,踩出了一条路。脚印很深。有些脚印旁边有血。有些人脚上的草鞋磨穿了,脚底板磨烂了,血渗进泥里,干了一层又一层。

      陈丕成低头看那些脚印。

      他忽然想到:清兵走的路,是不是也有脚印?他们踩过的泥,是不是也一样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脚下的路。往北。一直往北。不知道走到哪里是头。

      杨秀清说,走到南京。南京是"小天堂"。到了那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陈丕成信了一半。

      他信有饭吃。他不信人人有衣穿。因为他看到杨秀清的轿子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轿帘是缎子做的。而他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第三双。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不敢说。

      他只是低头看路。看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路上遇到过一个村子。

      村子很穷。比西岸村还穷。土墙茅草顶。门前没有鸡。院子里没有牛。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太平军从村子外面绕过去了。杨秀清下令,不扰民。不进村。不抢粮。

      陈丕成走过村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蹲在路边。

      小孩大概五六岁。光着身子。瘦得肋骨都数得清。手里拿着半块树皮。在啃。

      树皮。

      陈丕成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小孩。那个小孩也看着他。

      小孩的眼睛很大。很黑。很亮。没有眼白多的那种恐惧。只有好奇。

      陈丕成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薯。

      那是他今天的口粮。一个红薯。早上一半,晚上一半。现在还没到吃的时候。

      但他把红薯递给了那个小孩。

      小孩接过去。没有说谢谢。他不一定会说话。他只是抱住红薯,开始啃。

      陈丕成看着那个小孩啃红薯的样子。很快。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嘴角有口水。

      他想起了自己。在西岸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啃红薯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了几十步,他回头看。

      那个小孩还在原地。抱着红薯。看着他走。

      陈丕成转过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了。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会不会饿死。会不会被清军征去当壮丁。会不会也拿一根竹竿,站在某个渡口,等着杀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给了他一个红薯。

      这是他能做的。

      不多。但做了。

      晚上扎营的时候,陈丕成饿得厉害。红薯给了那个小孩,今天没吃东西。胃在叫。叫得很响。

      阿福听到了。

      "丕成哥,你没吃饭?"

      "给了别人了。"

      阿福从怀里掏出半块红薯干。"给你。"

      陈丕成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吃。"

      "我不饿。"阿福说,"我中午多吃了两口粥。"

      陈丕成知道他在撒谎。中午的粥一人一碗,没有人能多喝。但阿福的眼睛很真诚。红薯干上还有他怀里的体温。

      陈丕成接过来。掰了一半。还给他。

      "一人一半。"

      阿福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一棵树下,啃着半块红薯干。

      月光很白。虫子很响。远处有更鼓声。

      阿福问:"丕成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南京?"

      "不知道。"

      "到了南京,是不是就有饭吃了?"

      "嗯。"

      "顿顿干饭?"

      陈丕成想了想。"顿顿干饭。"

      阿福点了点头。"那我要吃三碗。"

      陈丕成笑了。

      "我吃五碗。"

      两个少年笑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阿福靠着树,闭上了眼。

      陈丕成没有闭眼。他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跟大黄江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样。

      他忽然想到:那个叫刘七的清兵,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月亮?

      也许看过。在河间府。在种地的日子里。干了一天活,晚上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

      也许没看过。因为种地的人,天黑了就睡觉。没有时间看月亮。

      陈丕成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很亮,他肚子很饿,旁边有个叫阿福的小孩在打鼾。

      活着。

      还活着。

      这就够了。

      童子营里有个规矩:新兵第一次杀人之后,老兵要请他吃一顿饭。

      不是什么好饭。就是多加一碗粥。但规矩是规矩。

      大黄江之后第三天,陈丕成的手不抖了。能端碗了。老兵们觉得他"过关"了。

      一个姓黄的老什长,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了半碗米,煮了一碗稠粥,端给陈丕成。

      "吃了。"

      陈丕成看着那碗稠粥。米粒很满。水很少。比他平时喝的稀粥厚了三倍。

      "为什么?"

      "规矩。"黄什长说,"第一次杀了人,要吃一碗稠粥。意思是——你还活着。你能吃饭。你还能打仗。"

      陈丕成端起碗。喝了一口。

      稠粥是甜的。米的甜。他没有加任何东西,但就是甜。

      他喝完了。碗底很干净。连米汤都舔了。

      黄什长看着他的碗,点了点头。

      "过关了。"

      过关了。

      陈丕成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关。他的手不抖了,但他心里还是会在闭眼的时候看到那个清兵的脸。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什么时候会消失。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他能吃饭了。

      能吃饭,就能打仗。

      能打仗,就能活着。

      这就是"过关"。

      过了关之后,陈丕成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找了一块布。白布。巴掌大小。从缴获的辎重里偷偷拿的。杨秀清规定,缴获物资要归圣库,不能私拿。但他还是拿了。

      他在布上画了一个东西。

      用木炭画的。画得很丑。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也许是因为那个叫刘七的清兵。也许是因为大黄江的那片雾。也许是因为他想记住什么。

      他把那块布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以后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摸一下那块布。

      不是为了安慰自己。是为了提醒自己——

      他杀过人。他不能忘。

      忘了,就变成另外一种人了。

      叔父说的。

      有一天,行军途中,陈丕成看到了路边有一块碑。

      碑很旧了。石面风化,字迹模糊。但他认出了上面的几个字——他认字不多,但这几个字他认识:"忠""义""死"。

      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阿福也停下来了。"丕成哥,你看什么?"

      "碑。"

      "碑上写什么?"

      陈丕成摇了摇头。"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这块碑是为谁立的。也许是某个战死的将军,也许是某个殉节的县官。碑上的人,是"忠义"的。死了之后,有人给他立碑。

      但大黄江渡口那个清兵呢?没有人给他立碑。他死了,被蚂蚁爬满伤口。然后腐烂。然后变成泥。然后什么都没有。

      连名字都没有。

      陈丕成站在碑前,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将来他死了,有人给他立碑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取决于他打赢还是打输。打赢了,他就是英雄。打输了,他就是贼。

      英雄有人立碑。贼没有。

      但英雄和贼,死的时候,眼睛是一样的。

      都是"不甘心"。

      他离开了那块碑。继续走。

      身后,碑立在路边。风吹过来,碑上的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

      没有人再停下来看它。

      童子营里,陈丕成年纪不是最大的,但力气是最大的。

      他十五岁。能扛一袋米跑半里地。能单手把阿福举过头顶。能在削竹竿的时候,一刀削到底,不断。

      但他的枪法很差。

      只会一招:捅。

      往前捅。用力捅。捅完就拔,拔完再捅。

      这招对付清兵够用了。清兵大多也是穷人,没有练过武,拿个鸟铳就上了。但杨秀清说过,以后会碰到厉害的对手。湘军。曾国藩练的兵。那些人是真的会打仗的。

      陈丕成知道自己的枪法不行。他开始练。

      每天晚上,别人睡觉的时候,他拿着铁枪,在营帐外面练。

      练什么?练戳。

      他找了一棵树。树干上有疤。他把那个疤当作靶子,一枪一枪地戳。

      戳了一百下,手臂酸了。歇一歇。再戳一百下。

      树皮被戳掉了一层。露出白木。白木上全是枪眼。

      有个老兵路过,看到了。笑他。

      "小子,戳树有什么用?戳人去。"

      陈丕成没有理他。

      他继续戳。

      他知道戳树跟戳人不一样。树不会动,人会动。树不会喊,人会喊。树没有眼睛,人有。

      但他不能用活人练。

      他只能用树。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戳两百下。雷打不动。下雨也戳。刮风也戳。行军累了也戳。

      有时候阿福跟他一起练。阿福比他力气小,戳五十下就累了。但阿福不肯停。他看陈丕成在练,他也要练。

      "丕成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杀一个?"

      "别急。"

      "我不想当没杀过人的兵。"阿福说,"没杀过人的兵,别人看不起。"

      陈丕成看着他。

      阿福的脸圆圆的。脸上的疤在月光下像一条虫。他比陈丕成矮半个头。手很小。握着铁枪的时候,枪头一直在抖。

      "阿福。"陈丕成说,"杀人不是本事。活着才是。"

      阿福愣了一下。

      "但你杀了四个人,你还活着。"

      陈丕成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杀了四个人。他还活着。但他不确定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也许他不杀那四个人,他也活着。也许他杀那四个人,只是因为他的手比他们快了一息。

      一息。

      活跟死之间,就是一息。

      他想到了那个叫刘七的清兵。如果刘七的长矛快了一息,躺在泥地里的,就是陈丕成。

      没有碑。没有名字。没有人记得。

      只有刘七会在梦里看到一个叫陈丕成的少年。眼白很多。瞳孔很小。

      但刘七不会做梦。因为刘七死了。

      活着的人才会做梦。

      陈丕成活着。

      所以他做梦。

      梦里有雾。有渡口。有一个叫刘七的清兵。

      每一次都一样。

      东乡一战之后,童子营死了三个人。

      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

      行军太苦了。每天走五六十里山路。下雨天走。大晴天也走。吃的是稀粥。睡的是泥地。有人拉肚子,拉了三天就死了。有人发烧,烧了两天就死了。有人脚上的疮烂了,烂到骨头,然后烂到整条腿,然后死了。

      没有药。

      杨秀清的军令是:走不动的,留下。等后面的收容队来接。

      但收容队什么时候来?没有人知道。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一个礼拜。有时候永远不来。

      留下来的人,要么被清军抓了,要么被山里的狼吃了。

      所以走不动也要走。拖着走。爬着走。

      陈丕成背过一个人。

      那人叫阿狗。也是童子营的。十三岁。比他小两岁。个子很矮。脸上全是泥。发烧。烧得说胡话。

      陈丕成把他背在背上。走了十里。

      阿狗在他背上说胡话:"妈……妈……我冷……"

      陈丕成说:"别怕。到了前面就有火了。"

      阿狗不说话了。

      陈丕成以为他睡着了。到了扎营的地方,把他放下来,才发现他已经凉了。

      眼睛闭着。脸上还有泥。嘴角有一点干了的口水。

      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陈丕成蹲在他旁边,看了很久。

      他想到了刘七。刘七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阿狗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睁着眼睛死的,是不甘心。闭着眼睛死的,是认了。

      哪一种更好?

      他不知道。

      他把阿狗抱到路边。用草盖住他。没有挖坑。因为没有工具。也没有时间。

      "对不起。"他说。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阿福跟在他后面。阿福也看到了阿狗。阿福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丕成哥。"阿福说,"阿狗说他妈在桂平。"

      "嗯。"

      "他回不去了。"

      "嗯。"

      阿福走了几步,又说:"如果我也死了,你告诉我妈。"

      陈丕成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不会死。"

      "万一呢?"

      陈丕成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不会让你死。"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人说的。

      阿福看着他。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继续走。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山路。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路上还有别的影子。一百多个。都是童子营的。排成一列,在山路上慢慢走。像一条蛇。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草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沙。沙。沙。"

      陈丕成摸了一下衣兜里的那块布。

      布还在。

      布上画的那个人还在。站在河边。拿着竹竿。

      他想:总有一天,他不会再画竹竿了。他会画铁枪。画战旗。画城楼。画那些他还没有看到的东西。

      但今天,他只画了一个站在河边的人。

      那就是他。

      十五岁。在大黄江渡口,杀了第一个人。

      从此以后,他不一样了。

      不是变强了。也不是变弱了。

      是变了。

      变成了一种"见过死亡的人"。

      见过死亡的人,跟没见过的人,是不一样的。

      没见过的人,会怕死。见过的人,也怕死。但怕的方式不一样。

      没见过的人怕的是"不知道"。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不知道死了之后去哪里。

      见过的人怕的是"知道"。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不是自己的感觉,是别人的。他看过别人死。他知道死的表情。他知道死的声音。他知道死的颜色。

      红色。深红色。比粥浓一点。

      他知道了。

      知道了就忘不了。

      忘不了就带着。

      带着走。

      走到永安。

      从大黄江到永安,走了五个月。

      五个月。陈丕成杀了七个人。

      第七个是在永安城外。一个清军的哨兵。站岗的。半夜。陈丕成带人摸上去,一枪扎进了哨兵的喉咙。哨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下了。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来不及。后面还有仗要打。

      打完之后,他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这是他的规矩。

      闭眼。睁眼。重启。

      永安城打下来了。太平军进城。杨秀清下令修城墙、储粮草、整顿兵马。

      陈丕成站在永安的城墙上,往南看。

      南边是广西。是桂平。是藤县。是西岸村。

      太远了。看不到。

      他不知道叔父陈承瑢在城里还是城外。他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行军的时候各走各的营,只有扎营的时候才能碰到。

      他也不知道李秀成在哪里。李秀成在另一个营。比他大十四岁。打仗的时候不在一块儿。

      他还不知道阿福在哪里。阿福的营驻在城东。他打算明天去找阿福,把今天的半块红薯干给他。阿福上次给了他半块,他一直记着。

      城墙下面,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扛粮袋。有人在烧火做饭。炊烟升起来了。白烟。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散开。

      陈丕成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块布。

      布还在。

      布上画的那个人还在。站在河边。拿着竹竿。

      他忽然想到:他应该再画点什么。

      画一座城。

      永安城。

      他第一次进城的城。

      他蹲下来,掏出那块布和木炭,在布的另一面画了一个方块。方块代表城墙。方块上面画了一个三角。三角代表城楼。三角旁边画了一条线。线代表河。

      画得很丑。但他自己能看懂。

      他把布翻过来。另一面是那个站在河边的人。

      一面是过去。一面是现在。

      过去他在河边,杀了人。现在他在城墙上,还在杀。

      但杀人的方式不一样了。大黄江的时候,他手在抖。永安的时候,他手不抖了。

      叔父说:如果哪天你杀人不手抖了,你就要小心了。

      他小心了。

      他每次杀完人,都会闭一下眼。提醒自己:你手不抖了,但你的心不能硬。

      心一硬,就变成另外一种人了。

      他不想变成那种人。

      他见过那种人。

      杨秀清就是那种人。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下了命令,几千人去送死,他的表情跟吃饭一样。

      陈丕成不想变成杨秀清。

      但他在学杨秀清的打仗方式。快。狠。不犹豫。

      快和狠,他能学。不犹豫,他学不了。

      因为他每次杀完人,都会闭一下眼。

      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底线。

      如果有一天,他杀完人不再闭眼了,那就说明——

      他不再是他了。

      他是谁?

      他是陈丕成。

      藤县西岸村的穷小子。放牛的。砍柴的。十五岁投军的童子兵。

      大黄江渡口杀了第一个人。杀完之后吐了三天。

      现在能吃饭了。

      但碗里稀粥的颜色,还是让他想到血。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好了。

      他站起来。

      从城墙上往下看。永安城里,灯火稀疏。老百姓睡得早。

      城墙外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清军什么时候会来。

      但会来的。

      他握了握拳。

      拳头很硬。指节上有茧。

      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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