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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十八分 在一起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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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沈愈白发现自己的生活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比如下班的时候会有人等他,比如冰箱里开始有草莓和牛奶,比如早上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半不是空的,被子是暖的,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还不太习惯。
那天下午沈愈白难得没有手术,三点多就下了班。江渡在医院门口等他,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超市不大,东西摆得满满当当,过道很窄,推车过不去,只能拎着篮子在货架之间走。
沈愈白走到水果区,停下来。草莓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盒一盒码得很整齐,红色的,上面盖着保鲜膜,能看见里面的叶子还是绿的。
他拿起来一盒,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二十八块钱,他把草莓放回去了。
又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江渡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伸手把那盒草莓拿起来,放进了购物篮。
“太贵了。”沈愈白说。
“你想吃。”
“我可以吃苹果。”
江渡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就是看了他一眼。
“你想吃草莓。”
沈愈白顿了一下还是没再说什么,他看着购物篮里的那盒草莓,红红的,透过保鲜膜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甜味,他确实想吃。
他从小到大都喜欢吃草莓,但草莓贵,他很少买。偶尔买一次也是挑最便宜的,那种个头小、有点发软、快过期的。
这么新鲜的,他没有买过。江渡推着车子往前走了,沈愈白跟上去。
回到家,沈愈白把草莓拿出来,拿到水龙头下面洗。他把叶子一个个摘掉,放在沥水篮里,水冲在红色的果子上,亮晶晶的。江渡站在他身后,拿了条围裙,帮他系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江渡的手指碰到他的腰,隔着毛衣,很轻。
“我自己来就行。”沈愈白说。
“已经系好了。”
沈愈白低头看了一眼围裙,是他厨房里那条蓝色格子的,有点旧了,边角都洗毛了。他把水关掉,把沥水篮放到一边,转身去看冰箱里有什么菜。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昨天剩下的半锅米饭。
“我来切菜吧。”沈愈白说。
他拿出菜板,把青菜放在上面,拿起刀开始切。他的刀工确实好,青菜切得整整齐齐,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江渡在灶台前热锅,倒油,打鸡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刀工很好。”
“当医生的都会。”沈愈白说。他把切好的青菜推到菜板边上,用手拢了拢。
“不,”江渡转过身看了一眼,“是你做什么都很认真。”
沈愈白没接话。他低着头继续切,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沈愈白靠着沙发垫,腿伸在茶几下面,江渡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随便换台。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灌了满屋,两个人谁都没笑。沈愈白吃了几颗草莓,甜的,汁水沾在手指上,他去够茶几上的纸巾,没够到,江渡帮他拿了,递给他。
他把手指擦干净了,靠着沙发,看着电视屏幕,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江渡。”他说。
“嗯?”
“我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考了九十八分。”
江渡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三年级期中考试,”沈愈白说,“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七,全班第三。”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一个地往外捡字。
那天是家长会,妈妈去参加了。沈愈白一个人在家等了很久。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完了,又检查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课外书,天开始暗了。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去迎接。
妈妈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他见过。二年级那次也是这种表情。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冷的、平的、让你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但你知道出事了。
“妈妈,我……”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妈妈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没有看他。“你就站在这里,等我下班回来再好好给你说。”
然后妈妈又出门了。
沈愈白站在玄关那里。鞋子还没换,穿着室内拖鞋。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不敢动。妈妈说的是“站在这里”,所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下都不能动。
开始的十几分钟他还在想,妈妈回来之后会说什么。会骂他吗?会打他吗?还是像上次一样拿出那把戒尺?他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害怕。然后他不想了,因为他发现越想越害怕。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他就知道自己又多站了一秒。他开始数秒。
数到六十,过了一分钟。
再数到六十,两分钟。
他数了不知道多少个六十,数着数着就乱了,又开始重新数。
腿开始酸了,从脚底板往上,一点一点地酸。他不敢换重心,因为妈妈说的是“站在那里”,他怕换了一下重心就不算“站在那里”了。他把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又直起来,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
他开始觉得渴了,嘴唇发干,嗓子发紧。饮水机就在客厅角落,走过去只要五步,但他不能动。
他想上厕所,也不敢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他推测大概是三个多小时,因为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灰白色的。
他没有开灯,就一直站在黑暗里。
他想过一个问题,九十八分真的很差吗?班里有一个同学考了六十一分,他妈妈还夸他进步了。为什么别人考八十分就可以,他考九十八分就要被罚?他想来想去,得出了一个答案——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对我要求更高,我必须更优秀。如果不优秀,就会像现在这样,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要站多久,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答案让他更难过了。
不是因为它错了,是因为它可能是对的。
后来钥匙又响了,妈妈推门进来,开了灯。客厅一下子亮了,白晃晃的灯照下来,沈愈白眯了一下眼睛。妈妈看见他还站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说了一句:“还站着干嘛?去吃饭。”
然后她走进厨房,热了饭菜,端到桌上。
沈愈白站在那里,腿已经麻了,迈不开步子。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妈妈没有再说任何关于考试的事情,没有说“你知道错了吗”,没有说“下次注意”,什么都没有说。好像罚他站一下午这件事和吃饭一样,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不敢问,他默默地吃了饭,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没有被打的红肿,但那种站在黑暗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审判的感觉,比挨打更难受。
沈愈白说完了,右手无意识地在沙发上抓着,抓得沙发垫的布料都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把手放到膝盖上。
“你妈妈那天可能自己心情不好。”江渡说,
“但她不应该那样对你。”
沈愈白摇了摇头。“她不是心情不好,她就是觉得我不够好。”
“你觉得你够好吗?”
沈愈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了二十年,还是没有想明白。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好了——他是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做的手术比别人多,比别人难,比别人稳。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什么都不够。
手术做得再好,总会有失败的时候。一个人再优秀,总会有做不到的事情。而他认为,只要还有做不到的事情,就是自己不够好。
“我不知道。”他说。
江渡看着他,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阵一阵的,和这个房间里的气氛完全不搭。江渡伸手把电视关了,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我觉得你够好。”江渡说,“不是因为你考一百分,是因为你是你。”
沈愈白看着江渡,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很轻很轻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一层水雾压了下去。江渡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眼角擦了一下。那里其实没有眼泪,只是有一点湿。
沈愈白抓住了江渡的手,握了一会儿,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沈愈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江渡拿了条干毛巾帮他擦了两下,他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来”。江渡把毛巾递给他,他随便擦了两下,头发还是半湿的,就躺下了。
江渡关了灯,躺在他旁边。窗帘这次拉严了,房间里一点光都没有,黑得很彻底。沈愈白侧躺着,面朝江渡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江渡,你说的话我总是很容易相信。”沈愈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闷闷的。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江渡说。
沈愈白闭了一下眼睛,他发现自己确实很容易相信江渡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因为江渡说了什么漂亮的道理,而是因为江渡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就是给他沈愈白的。
他往江渡那边挪了挪,被子动了动,江渡的手臂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轻轻拍了拍。
“晚安,沈愈白。”江渡说。
“晚安。”
沈愈白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很轻微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的弧度。
他在想,今天草莓很甜。
二十八块钱一盒的草莓,确实比打折的那种好吃。
然后他就不想了,因为他有江渡就够了,他是他的爱人,唯一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