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明天》三土土

2、雾 翌

　　翌日，沈甜打扫掉昨晚剩面。很意外地，他居然没有做噩梦，简直是太神奇了。自打那次车祸以后，几乎每天都会做梦，并不是只有晚上入睡的时候，只要他闭上眼睛的一刻，梦就开始了。

　　看来那座寺庙还真有点说道。沈甜想，等吃完早饭他再去一趟吧，这次他心诚点，给那高高在上的佛祖烧两支香。

　　寺庙离他近，开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唯一不好的是需要爬上去。沈甜想，为什么寺庙都建在山上，远离尘嚣？

　　这种地方倒是逍遥自在，佛祖还挺会享受。和那满是烟火中苦海的人间比不了，要是这寺庙像摆摊一样，随便在大街上多好，既能看到众生的苦果，又方便信徒朝拜。

　　爬到一半，沈甜累得气喘吁吁，说什么也爬不动了，坐在一旁石头上咕噜咕噜地喝着水。

　　可能是心理作用，他天生不信佛，看着这幽暗又密静的周围，总感觉怪怪的。偏偏今天还下了一场大雾，模糊到他看不清楚周围人的脸。

　　休息一会儿，沈甜咬牙往上爬。他还以为山顶上的雾会小点，谁成想更浓。香火、浓雾混杂一起，穿梭在其中的人群倒像是被困在其中的鬼。

　　沈甜本就肺不好，雾又那么浓，只好从兜里掏出口罩戴在脸上，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

　　黑漆漆的眼珠，四处乱转，透过层层人群、浓雾之中，他看到矗立堂前的佛祖。

　　沈甜双手合十，跪了下去，同那群人一样虔诚祈愿。这可比他第一次好太多了。沈甜第一次拜佛，挺挺站在佛前，眼中有股说不上的情绪，直勾勾、怔愣愣，一动不动地盯着世人朝拜的佛祖，特别地想骂人。

　　一回生，二回熟，沈甜心境发生转变，面对佛祖时有了敬畏。这倒不是怪他，毕竟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求天、求神、求佛，没有一个应他，有点叛逆之心也是正常。

　　如往常一样，沈甜嘴里念着忏悔文，檀香以外的气息又冒了出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昨天出现在他面前的僧侣。

　　“施主，”老僧慈悲地看着他道，“您心诚了。”

　　沈甜有点纳闷，好奇他怎么看出的，便问：“师傅如何知晓？”

　　老僧面带微笑，眼里透着慈悲，妥妥一副慈悲为怀的面相，可不知为何，沈甜莫名地抵触。

　　“佛祖知晓，我亦知晓。”

　　吹牛逼，沈甜心想，你又不是佛祖本人，知道个屁，无非就是看到他买了香火钱。

　　老僧仿佛看懂他心中所想，对着佛祖深深鞠一躬，嘴里叨咕着：“罪过。”

　　沈甜不喜欢这样，罪过什么？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来罪过？要是罪过，也是这老天罪过。

　　听着其他人嘴里念的经文和自己的不一样，他倒是有几分好奇。

　　老僧注意到他的神情，笑着解释道：“这经文是我所创，寓意为普渡众生，世间无难。”

　　“灵吗？”沈甜问出心里话。

　　“心诚则灵。”

　　那还挺好，沈甜想。

　　“怎么念？请师傅指点。”

　　老僧站在他面前，浓稠的大雾模糊他那慈悲面相，干枯皱老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

　　空灵声音在沈甜耳边响起：“唵阿哞呢叭咪。”

　　“唵阿哞呢叭咪。”沈甜跟着念了一遍，总感觉有点绕嘴，可能越难说威力就越大吧。

　　他问：“师傅，弟子念了，就会如常所愿吗？”

　　浓雾弥漫着，老僧似乎淡了些，那副慈悲相又露了出来：“施主心越诚，愿力就会越大。”

　　说着，那老僧嘴里又念着什么，那群一直看不见脸的人，整齐地朝他跪下来，嘴里纷纷念着：“唵阿哞呢叭咪。”

　　这一幕，诡异。沈甜像是被他们夹在其中，空隙越来越小，他的呼吸越来越弱，有点像要被夹死的老鼠。

　　低沉又透着奇怪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沈甜顺势而为，嘴里也念着那句经文。

　　老僧似乎与身后的佛像融为一体，享受着众人朝拜。

　　雾越来越浓，浓到沈甜看不清楚自己，仿佛陷入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中，越是奋力挣扎，越是深陷其中。

　　轻，好轻啊，沈甜想，他好像要变成了雾。

　　忽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直直击中沈甜的心脏，他猛地清醒过来。

　　沈甜耳朵好使，哪怕是点点声音也能听到。

　　况且那声音又急又烈的，他根本无法忽视，眼睛睁开一只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什么啊？他根本看不见。这雾怎么越来越浓，弄得身上潮湿湿的，好恶心，好黏啊。

　　沈甜受不了，睁开眼睛，不肯再念。

　　他这一举动，惊了周围，就连雾都小了几分。

　　经文声突然停止，那群人齐刷刷地盯着他。沈甜被这么多人看心慌，知道自己打断仪式，说一句“不好意思”，便从山上跑了下来。

　　“我嘞个操啊！”沈甜下山燃烟，心想那群人也太他妈的人机了，看他的眼神居然都是一副样子。

　　要不是知道这里是寺庙，他还以为这群人被洗脑了呢。

　　嘴里吐出烟雾，沈甜抽着烟，思考刚刚听见的声音。说实话他感觉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不过是在哪里他忘了，谁让他脑袋有病。

　　猩红的光芒在雾中格外耀眼，沈甜一边抽烟，一边向山下走去。这雾越往下越淡，山顶倒像是雾源，整个山头都要被雾包围住了。

　　突然他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说雾是妖魔鬼怪的哈气，为了就是方便吃人。

　　咦，他抖抖身子，佩服自己异想天开的想法。

　　这里是寺庙，妖魔鬼怪怎敢来？不都得被佛祖收拾了？

　　下山速度快，十分钟沈甜上车准备回去。蓦得，又听到那声音，这次比刚才大了些。

　　沈甜坐在车里，观察着周围，入眼是一座透着暗绿色的密林。那声音好像就是从面前的林子中发出来的。

　　“禁止进入”，他是知道的。山上人说过，眼前这座林子万万不能进去，因为里面藏着魔鬼，一旦进去，就会被魔鬼缠身。

　　沈甜咬着指甲，有些纠结。第一他不是怕，对于一个快要死的人，鬼神是最不怕的；其次他又拜完佛祖，更是不怕。

　　他是怕自己出不来，毕竟他的方向感不好，要是迷了路，没人发现活活饿死怎么办？他不喜欢饥饿感，那种感觉比死亡更可怕。

　　犹豫再三，沈甜还是进去了。他把车子停到森林入口，单身前往，想看看那股声音是源于哪里。

　　他没深进去，在林子前端逛游，感觉这行为有点傻逼，停下脚步，心想那声音会不会是幻听。

　　就当他打算放弃的时候，那声音像是有了魔力，故意引诱他往森林深处走进。

　　沈甜想走的打算消失了，因为那声音很熟悉很熟悉，有一种即将破茧而出的感觉要从他的身体中冒出来。

　　害怕感已经不能阻碍他了，沈甜势必要找到声音来源。

　　紧接着他往林子深处走，越走里面的路越窄，树木的枝干愈发茂密。

　　终于在一堆树木中，他看见了前方的光，心情不自觉愉悦起来，他顺着光继续往前走。

　　到了深处，以为会是更多的杂草树木，哪料林子深处是一块光秃秃的空地。

　　操！沈甜咒骂着，走了这么长时间，不仅没寻到声音还迷了路。

　　妈的，怎么这么倒霉。沈甜开始责备自己，早知道不来好了。

　　忽然感觉眼前的石子在动，没等蹲下琢磨原因，眼前的空地从中间裂开一个大口子，沈甜吓屁了，忘了逃。

　　洞口发出的声音既像风声又像哭声，接着一具庞大的身躯从里面爬了出来。

　　沈甜傻了，哆哆嗦嗦，整个人钉在原地，像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怪物！魔鬼！地狱！他的脑子不断闪现出这几个词。

　　那东西好像是被卡住了，没从里面出来，半个身躯露在外面，睁开一双与这副身体格格不入的眼睛，带着沈甜看不懂的情绪望着他。

　　对视的一瞬，害怕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沈甜没反应过来。

　　林子里起了一阵风，沈甜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暖在拥抱他。

　　那怪物伸出手，上面像是戴了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正好眼里的一滴泪落了下来。

　　乌鸦从空中飞过，庙里的经文声响起，那怪物露出很害怕的神情，身上的纹路像是火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怪物痛苦，但不肯离去。

　　沈甜看着眼前一幕，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本能反应是跑，但他却忘了基因本能。

　　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痛苦的怪物，眼泪哗哗往下流，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那怪物伸出手想要拽他，试图要把他拖入地里。

　　沈甜本能反应躲开，那怪物不屈不挠似的，一直死死拽着他。

　　见怪物要缠过来，沈甜推开他跑走了。

　　那怪物没再追他，一只手停在森林入口，像是不能出去一样。

　　沈甜哪里注意这些，出去就把车开跑了，眼里的泪就没停过，他本人丝毫没有察觉出来。

　　一口气把车开回家，久久不能平静。他做梦都不敢想，这世界竟然真的有魔鬼，还让他发现了。

　　实在是太可怕，太诡异了。

　　怎么就让他碰见了呢？

　　躺在床上许久，他开始回忆那个怪物。还真像书上描绘魔鬼那样，青面獠牙，神色狰狞，浑身上下漆黑一片特别庞大。可他的心为什么会痛？为什么看到怪物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想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