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顺路 苏念开 ...
-
苏念开始掉头发那天,是拿到报告单后的第十一天。
她站在洗手台前,梳子从发顶划到发梢,梳齿间缠着一缕发丝。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这缕头发,把它们从梳子上取下来,团成一个小团,扔进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情。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盯着垃圾桶里的那团头发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流声盖过了她喉咙里那一声细微的吞咽。
从那天起,她开始戴帽子。
先是棒球帽,藏蓝色的,帽檐压的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老周在班会上看了她一眼说:“苏念你帽子能不能摘了?上课戴帽子像什么样子?”苏念笑着说了句“老师我头发剪坏了,不好看。”老周就没再说什么了。
后来又添了几顶——米白色的贝雷帽、灰色的毛线帽、黑色的鸭舌帽。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挑一顶,搭配当天的衣服,看着倒像是某种刻意的时尚。
只有她自己知道,帽子下藏着什么。
头发越来越薄,像秋天的树叶,不需要风吹,自己就会落下来。她每天早上都会清理枕头和地板上的碎发,用湿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确保妈妈不会发现。
她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起床,比以往早了四十分钟。
多出来的四十分钟,一半用来清理头发,一半用来和膝盖的疼痛作斗争。
早晨是最难熬的时候。经过一夜地静止,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右腿从髋部到膝盖都泛着一种深层的、钝钝的酸痛。
她需要先在床上坐五分钟,等那股劲儿过去,然后慢慢地把腿挪到床沿,试探着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疼痛会像电流一样从大腿窜到脚尖。
她咬着牙刷,对着镜子,面无表情。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没有“为什么是我”的质问。
只是咬着牙刷,等着那股疼痛退潮,然后漱口、洗脸、挑帽子、穿衣服、出门。
她妈妈在厨房煮粥,看到她从房间出来,说了一句:“又带帽子?你以前不是最不爱戴帽子了吗?”
“换风格了。”
“什么风格?像要去偷东西似的。”
苏念笑了,在玄关弯腰系鞋带。
弯腰的时候,右腿传来一阵刺痛,她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系好鞋带,站起来。
“妈,我走了。”
“早餐带上!”
“来不及了!”
“你这孩子——”
门关上了。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直起身,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个人的时候,苏念愣了一下。
新斯年站在单元门口,靠着墙,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他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看到苏念出来,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过来。
苏念没接。
“你在这干嘛?”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尖锐。
新斯年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顺路。”
“你家在城东。”
“今天顺路。”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新斯年的脸像一堵墙,光滑、平整、什么都看不出了。
“新斯年,”她说,“你是不是——”
“豆浆要凉了。”他打断她,把纸袋又往前递了递。
苏念低头看了看那个纸袋。
白色的,没有logo,边角折得很整齐。透过纸袋的厚度,她能感觉到里面东西的温度——温热的,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她接过纸袋,打开。
一杯豆浆,一个三明治。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保鲜膜裹了两层,里面的生菜翠绿翠绿的,火腿片切的薄而均匀。
不是便利店的。
是人做的。是有人早上起来,特意做的。
她的手微微收紧,纸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吧。”新斯年已经转身,往小区门口走了。
苏念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那个温热的纸袋。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新斯年也没回头:“猜的。”
“你上次说我家在城东。”
“我说过吗?”
“你说过。”
“那你记错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词。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偏头看他。新斯年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晨风很凉,那一点点红可能是被风吹的。
也可能不是。
苏念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
吐司松软,火腿咸香,生菜脆嫩,沙拉酱的量刚刚好,不多不少,不腻不淡。
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嚼着三明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家在哪的,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喝半糖的豆浆,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讨厌生菜梗、喜欢生菜叶的。
她只知道,这个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的少年,在她决定独自扛起一切的时候,用一种几乎笨拙的方式,悄悄地挤进来。
他们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城市刚刚醒来,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经过,洒水车在不远处想起熟悉的音乐。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像任何一个上学的早晨。
但苏念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右手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的很慢,慢到她的右腿不用刻意加块就能跟上。那个人始终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把他挡在靠人行道的那一边。那个人不说话,不问“你好吗”,不说“你加油”,不做任何让她觉得自己是病人、是弱者、是需要被照顾的人。
他只是走着。
和她并肩,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臂的长度。这个距离说明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她想说话,他听得到;如果她不想说话,他可以假装在看风景。
这是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距离。
但新斯年不会承认。
如果有人问他,他会说“我只是随便走走”。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每天来接她,他会说“顺路”。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走这么慢,他会说“腿短”。
他有一千种回答,但没有一个是真话。
而苏念,有一千次机会拆穿他,却一次都没有。
因为她需要这个谎言。
她需要相信,这个每天早上出现在楼下的少年,真的只是“顺路”。她需要相信,那些温热的早餐、恰好的速度、靠马路那侧的位置,都只是“碰巧”。
她需要一个不需要对她说“我在乎你”的人,来证明她还可以被当作正常人。
所以他们并肩走着。
一个假装只是顺路。
一个假装相信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念看到了几个同班同学。李玉川正站在门口吃煎饼果子,看到新斯年和苏念一起走来,煎饼果子差点从手中掉下。
他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
新斯年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把嘴闭上,苍蝇飞进去了。”
李玉川赶紧闭嘴,但眼睛还是瞪得溜圆。他看看新斯年的背影,又看看苏念,压低声音问:“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事?”苏念歪头,一脸无辜。
“就是……那个……”
“哪个?”
李玉川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新斯年和苏念?这两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冷面怪,一个是坐在前排的乖乖女。他们说话的次数,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次。
可他们现在一起上学?还带了同款早餐?
“苏念,”李玉川深呼吸,“你是不是被绑架了?是的话你眨眨眼。”
苏念笑了,摆了摆手,走进了校门。
李玉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新斯年,自言自语:“这个世界疯了吧。”
这个世界没有疯。
这个世界只是正在进行一场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谎言。
走进教室,苏念在座位坐下,把帽子摘了,挂在桌角。
新斯年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书,头都没抬。
苏念拿出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那本淡蓝色的日记上写:
“Day 11。他来接我了。他说顺路。他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他说顺路。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下,笔尖点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然后她又写:
“但他做的三明治很好吃。生菜梗去掉了,火腿切得很薄,沙拉酱是甜的。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甜的沙拉酱?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又停了一下。
“好叭,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承认。”
“他在用一种不让我难堪的方式靠近我。我在用一种不让他发现我在装傻的方式接受我。我们俩都是骗子。”
她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上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把书翻到第四十二页,今天我们来讲定语从句。”
苏念翻开书,拿起荧光笔,在标题上画了一条线。
她的动作专注、认真、一丝不苟。
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没有区别。
后排,新斯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帽子,落在她的肩膀,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落在她微微侧头的角度上。
她在听课。她在记笔记。她在正常地、认真地、用力地活着。
像是那张报告单从来不存在。
像是那个叫“骨肉瘤”的词,只是一个不相关的、遥远的名词。
新斯年低下头,看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她说顺路,她明明知道不顺路。”
写完这行字,目光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他没有扔。
他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秘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塞在那个口袋里。
鼓鼓囊囊的,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中午,食堂。
苏念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餐盘里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
没有肉,没有油炸,没有辣椒。
这不是她平时的风格。
苏念以前是无肉不欢的,糖醋里脊、炸鸡腿、麻辣香锅……她的餐盘里从来不会缺少颜色。
但现在,她的胃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了。
化疗还没开始,顾医生说先吃一段时间靶向药,看看效果。那些药片很小,白色的,圆形的,每天早上空腹吃两颗。药片的副作用是恶心、乏力、食欲减退。
“食欲减退”——这四个字写在一张说明书上,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真正体会的人知道,“食欲减退”不是不想吃饭,是看着饭想吃,但胃里翻江倒海,嘴巴里是金属味,每一口都像在嚼铁屑。
苏念把西兰花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可以坐这里吗?”
一个餐盘放在她对面。苏念抬起头,看到新斯年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餐盘,脸上没什么表情。
食堂里空位很多。
苏念看了看周围的空位,又看看新斯年,点了点头。
新斯年坐下来。
他的餐盘里是红烧肉、炸鸡腿、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米饭。
苏念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忍不住说:“你吃这么多?”
“长身体。”
“你一米八三了还长?”
新斯年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一米八四。”
苏念无语地低下头,继续吃她的西兰花。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油腻的食堂餐桌。周围人生鼎沸,打菜的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喊“阿姨多给点肉”,有人在争论球赛的比分,有人在分享手机里的搞笑视频。
这顿饭吃得安静。
新斯年不是那种吃饭会说话的人。苏念也没力气说话。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偶尔对视,偶尔同时伸手去拿纸巾,手指碰到一起,又同时缩回去。
“你先。”新斯年说。
“你先。”苏念说。
新斯年没再客气,拿了纸巾,擦了嘴。苏念看着他把纸巾对折,再对折,整整齐齐地放在餐盘旁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连纸巾都要折整齐的人,做事一定很认真。
包括喜欢一个人。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的时候,苏念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米饭,假装什么都没想。
但她耳朵红了。
新斯年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番茄炒蛋里最大的一块鸡蛋,夹到了苏念碗里。
苏念盯着那块鸡蛋,愣了一下。
“我不吃——”
“你太瘦了。”
苏念抬头看他。新斯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脸埋在餐盘上方,只能看到一个发旋和一截后颈。
后颈也有点红。
苏念拿起筷子,把那块鸡蛋夹起来,放进嘴里。
番茄汁是酸甜的,鸡蛋很嫩,温热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味道。
不是番茄,不是鸡蛋。
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把脸藏在帽檐后面,慢慢地、认真地嚼着。
食堂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而他们两个人的桌子周围,像是有一个透明的气泡,把所有的噪音都挡在了外面。
安静。
温暖。
不真实。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周在讲台上布置期中考试的安排。
“下周三、周四期中考试,大家抓紧时间复习。这次考试年级排名会作为分班的参考依据,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吧?”
班里一片哀嚎。
苏念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不是复习计划,是一串日期。
从今天到期中考试,还有七天。
从期中考试到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月。
从期末到……她不知道。
她拿出一支红笔,在日历上画了今天的第十一个叉。
然后她又在旁边写上:“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七天。距离上一次体育课已经过去九天。距离上一次没有吃止痛药的日子,我已经不记得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遗嘱那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
“遗嘱第一条:这个本子里的东西,谁的不能看。”
“遗嘱第二条:把我所有压干的树叶书签,分给每一个在新斯年面前替我保密的人。”
“遗嘱第三条:那片老槐树的叶子,还给他。告诉他,我其实知道,他那边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遗嘱第四条:让他不要哭。不对,让他哭吧。哭完就好了。”
写完这条,她盯着“哭完就好了”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了“就好了”,改成“也许会好”。
她不知道会不会好。
她只知道,如果她死了,他不会好。
他知道的。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秋天的白天越来越短,六点不到就暮色四合。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像一盏一盏的呼吸。
苏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到新斯年站在路灯下。
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只说了一个字:“走。”
苏念走到他身边,这一次她没有问“你怎么又来了”,也没有问“你不是说只顺路一次吗”。
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今天很累。右腿从下午开始就隐隐作痛,那种痛不剧烈,但很持久,想一根针扎在骨头里,不拔出来,也不扎更深,就那么悬着,提醒你它在。
她的眼皮很重,脑子昏昏沉沉的,走路的步子有点飘。
新斯年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
他的速度比平时还慢。
慢到苏念觉得他是在陪着她的步伐走——不是她在跟着他,是他在陪着她。
这条路她走了几百上千遍,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十五分钟的路程,她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天这条路忽然变得很长。不是因为距离变长了,是因为她太累了,每一步都像是在爬山。
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
“苏念。”新斯年忽然开口。
“嗯?”
“你累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张了张嘴,是想说不累。可话到嘴边,她忽然不想说了。
她不想再说“我没事”。
她不想再说“挺好的”。
她不想再说那些她从拿到报告单那天起就一直在说的话。
“嗯,”她说,“有点。”
新斯年没说话。
他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
慢到像在原地踏步。
苏念看着他的脚——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鞋带比左脚短一截,像是断过又系上的。
她忽然停下脚步。
新斯年也跟着停下,转身看她。
苏念站在路灯下,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小截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新斯年,”她说,声音很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路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一声长,两声短,消失在夜色里。
新斯年看着苏念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帽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说因为我知道你生病了。想说因为你只有半年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想说因为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想说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也一个人扛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不想你也这样。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他说出任何一个字,她精心搭建好的伪装就会崩塌。那些“我没事”、“我挺好”、“我一点都不疼”,就会全部变成谎言。而谎言一旦被戳破,她就再也没有借口假装正常了。
所以他说了另一句话。
“没为什么。”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路灯的光。两颗光点落在她黑色的瞳孔里,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你撒谎。”她说。
新斯年没有说话。
“你一直在撒谎,”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但还是平稳的,“你说顺路,你家在城东。你说买多了,你从来不吃早饭。你说你不喜欢我,你——”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她差点说出来那句她也不该说的话。
你说你不喜欢我——可你从来没说过你不喜欢我。
我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吞了回去。她眨了眨眼,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意逼回去,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走吧,”她说,“我饿了。”
新斯年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容,看了两秒钟。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她用来骗人的那种明亮的大笑,也不是她挂在嘴边的那种客气的微笑。
这个笑容很小,很淡,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像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评价那个笑容。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更慢了。
慢到苏念觉得自己在跟一只蜗牛散步。
“你能走快一点吗?”她说。
“不能。”
“为什么?”
“腿短。”
“你一米八三腿短?”
“一米八四。”
苏念忍不住笑了。这次是那种被气笑的、无可奈何的、真心实意的笑。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右腿没那么疼了。不是真的不疼了,是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被这个人的笨拙、沉默、嘴硬、心软,还有那句“一米八四”。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温柔的事,不会在你面前展现出任何一丝心软。但我会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现在你楼下,会走很慢很慢的路,会把番茄炒蛋里最大的那块鸡蛋夹到你碗里。
你不需要知道。
你甚至不需要知道。
你就继续假装正常吧,我陪你。
走到苏念家楼下,两人在单元门口站定。
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打转。
苏念转过身,面对新斯年。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新斯年点了点头,但没有动。
他看着苏念,目光从她头顶的帽子移到她肩上的书包,再移到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她的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腿稍微往外撇了一点,像是在为那条疼痛的腿找最舒服的角度。
他全都看到了。
“明天早上,”他说,“七点十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新斯年转身走了。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从苏念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苏念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走到路灯快照不到的地方,新斯年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雕像。
过了大概三秒钟,他抬起右手,举过头顶,晃了晃。
然后继续走。
走进了夜色里。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慢慢蹲下来。
她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没有哭。
只是蹲着。
她需要蹲一会儿。因为她的右腿真的很疼。因为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涨得她喘不过气。因为那个举过头顶的挥手,让她忽然很想活下去。
很想很想活下去。
活到明天早上七点十分。
看他从晨光里走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面无表情地说一声“走”。
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日记本,翻到Day 11的那一页。在“我们俩都是骗子”下面,又加了一行:
“可骗子有时候也会说真话。比如他今天说‘没为什么’的时候,眼睛在说谎。比如我说‘我饿了’的时候,嘴巴在说谎。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说谎。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真话。”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她想知道,新斯年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知道她生病。知道她假装。知道她早上的疼痛、白天的疲惫、晚上的失眠。知道她在吃药,在掉头发,在偷吃止痛药。
她想知道,她是从哪一天开始,决定来楼下接她的。
她想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站在楼下,等了多少个清晨。
她想知道,他看着她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想知道——
他有没有想过,她死了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在壳里的蜗牛。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新斯年也躺在床上,也盯着天花板。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是苏念的朋友圈。
她今天没有发朋友圈。
上一条还是三天前,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天很蓝”。
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天空的角落有一小片云,形状像一只猫。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关掉手机。
他的书桌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感冒药。
他今天下午买的。路过药店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苏念今天多打了好几个喷嚏。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他没送出去。
他把那盒感康放进抽屉里,和那支蓝色中性笔、那片压干的槐树叶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写着他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的“苏念”。
他把抽屉推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七点十分。”
那是他对自己说的,不是对她。
他每天六点不到就醒了,不需要闹钟。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要在七点十分之前,赶到城西那个小区,站在那颗梧桐树下,等她下来。
然后说一声“走”。
然后假装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