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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三次化疗   雪下了 ...

  •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就停了。地上没有积雪,只有湿漉漉的、颜色深了一层的柏油路面,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苏念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看着那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的小水洼。雪已经化了,和没下过一样。但她知道它下过了,她知道冬天还在,春天还远,但她撑过了第一场雪。
      三天后,她开始了第三次化疗。
      这一次的剂量比上一次又减了一些。顾医生看着她的身体指标,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她的体重还在掉,从三十八掉到了三十六,像一片正在被风慢慢吹走的、越来越轻的叶子。她的血红蛋白只有七十多,正常人是一百二到一百五,她连及格线都没到。她走两步就会喘,说话说一句就要歇一下,连笑都变得很费力,因为笑需要肌肉,而她的肌肉已经所剩无几了。
      但她还在笑。护士来打针的时候她笑,妈妈端粥来的时候她笑,新斯年走进病房的时候她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假笑,是真的笑,是那种"我还活着,所以我还能笑"的笑。那笑容很薄,很轻,像一张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纸,但它还在。只要它还在,她就还没有认输。
      化疗药水挂上去的时候,苏念闭着眼,数滴壶里的液滴。一滴,两滴,三滴。她数到一百的时候,胃里开始翻涌。她数到两百的时候,恶心涌到了喉咙口。她数到三百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身,对着盆,吐了出来。
      她妈妈端盆的手比以前更稳了。不会抖了,不会掉眼泪了,不会再在她吐的时候说话安慰她了。她已经学会了在苏念吐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端着盆,等她吐完,给她擦嘴,给她喂水。有些事做多了就变成了一种静默的、熟练的、不需要任何语言的本能。她妈妈的眼泪已经不在她面前掉了,都掉在陪护椅上,掉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里,掉在夜深人静、苏念睡着了她还没睡的那些无声的分钟里。
      苏念吐完,靠在枕头上喘气。她妈妈用温毛巾帮她擦了嘴,擦完又用棉签蘸了水,在她干裂的嘴唇上涂了一层。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想着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化疗,第三次折磨,第三次从鬼门关里爬出来又缩回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次,但她知道每次撑过来之后,下一道坎就在眼前。她就像一个在走独木桥的人,脚下的木板一块一块地碎裂,她只能不停地往前跳,跳到下一块还没碎的木板上。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块木板,不知道最后一块在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了就会掉下去。
      下午,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正在输液。她今天挂的药水比平时多一袋,深红色的,像血,不是血,是营养液。她瘦得太多,身体已经入不敷出了,需要外部的补给来维持那些还在运转的器官。新斯年走进来,看到那袋深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他的目光在那袋营养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苏念的脸上。
      她的脸又瘦了一圈。颧骨高得像是要从皮肤下面顶出来,眼窝凹得更深了,嘴唇干裂到渗出了一点点血丝,被她舔掉了,但很快又渗出来。新斯年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打开,倒出一小碗鸡汤。汤面上飘着薄薄的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红红的。
      "我妈炖的,"他说,"喝一点。"
      苏念看着他端过来的碗,那股鸡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的胃翻涌了一下。但她还是接过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汤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她喝了三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又喝了三口。她喝了小半碗,把碗还给他。"喝不下了。"
      新斯年接过碗,把剩下的汤倒回保温杯里,拧好盖子,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说"再喝一口",没有说"你喝得太少了",没有说任何她听了会难过的话。他只是把碗收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剥开,递给她。苏念接过糖,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盖住了嘴里的金属味。她含着那颗糖,靠着枕头,看着新斯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不是校服,是周日。今天是周日,他不用上课。但他还是来了,和每一天一样。
      "新斯年,你今天不用上学,怎么还来?"她问。
      "顺路。"新斯年说。
      苏念笑了。顺路。他还在说顺路,从夏天说到冬天,从她健康的时候说到她生病的时候,从她说"你不喜欢我"说到她说"我也喜欢你"。他在每一个需要"顺路"的地方都出现了。她看着他,看着他说"顺路"时明明耳朵已经红了、表情还是淡淡的脸。
      "新斯年,你以后不要说顺路了。"
      新斯年的耳朵更红了。"那说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我想见你'。或者'我想你'。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来。不用说任何话。"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咽回去的不是"我想你",是别的什么。苏念知道,那是"我喜欢你",是"我爱你",是那些他觉得太重了、怕她接不住、怕说了她就会走的话。
      他没有说,苏念也不逼他。她含着那颗话梅糖,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下沉的盖子。她看着那些灰色的云,想着它们什么时候会散开,什么时候会露出后面的蓝天。
      "新斯年,你见过海吗?"她问。
      新斯年摇了摇头。
      "我也没见过。"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我姥姥说,等我好了,带我一起去看海。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新斯年看着她,看着她说"一起去看海"时那认真的、带着一点点期待的表情。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去看海,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好,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一起"的以后。但他没有想这些,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苏念笑了。她伸出小拇指,举到他面前。"拉钩。"
      新斯年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细细的,瘦瘦的,指尖因为缺血而泛着微微的青白色。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轻轻的,像是怕用力了就会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念说。
      新斯年看着她,看着她说"一百年"时嘴角那弯弯的弧度。"一百年太短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胃都开始疼了,但她停不下来。笑到她妈妈从走廊里跑进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笑到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都变快了。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新斯年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笑到她把"一百年太短了"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刻进了骨头里,刻进了那些正在被化疗药水杀死的、正在慢慢消失的、但她拼命想留住的细胞里。
      一百年太短了。他说一百年太短了。他想要更长的时间,比一百年还长。他要的是一辈子,是下辈子,是无数个他不知道能不能拥有的、但愿意去想的、和她一起的"以后"。
      苏念收回了小拇指,擦掉眼泪,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那就一千年。"
      新斯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不亮,但稳,像一颗不会被风吹灭的、小小的、正在耐心地燃烧着的、等着她回来的星。
      "嗯,"他说,"一千年。"
      第三天,苏念的身体出现了一种新的症状。不是呕吐,不是骨痛,不是发烧,是痒。从手背开始,然后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后背,蔓延到大腿,蔓延到全身。那些化疗药水像一群看不见的蚂蚁,在她的皮肤底下爬行,不停地爬,不停地挠,不停地让她浑身发痒。她抓了,抓出一道一道的红痕,越抓越痒,越痒越抓,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啃噬的人。
      "苏念,这是过敏反应,"顾医生站在床边,皱着眉,"我加一针抗过敏的药,你先别抓。"
      抗过敏的药推进去之后,痒缓解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它还在,还在她的皮肤底下爬行,只是爬得慢了一点,挠得轻了一点。苏念躺在床上,咬着牙,忍着那股想要把自己从头皮到脚底全部撕开的冲动。她忍了一个下午,忍到晚上,忍到她妈妈在陪护椅上睡着了,忍到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她在忍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新斯年在雪里伸出手接雪花的样子。他站在路灯下,掌心朝上,雪花落在他手心里,一瞬就化了。他什么都没有接住,但他一直伸着手。
      她也是。她一直在伸手,接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春天,叶子,头发,海,北京,雪,一千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到,但她一直在伸手。
      第四天晚上,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边。海是深蓝色的,浪很大,拍在沙滩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软,海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海,觉得它很熟悉,觉得她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海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头发长出来了,短短的,绒绒的,像春天的草坪。她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真的是头发,长出来了。
      她转身,看到身后站着三个人。姥姥,妈妈,新斯年。他们都笑着,看着她。新斯年手里举着一顶帽子,灰色的,他织的那顶。他把帽子递给她,说:"风大,戴上。"
      苏念接过那顶帽子,没有戴,拿在手里。她看着新斯年,看着他的耳朵是红的,像那天在槐树下一样红。她问他:"你哭过了?"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笑了。苏念从来没见过新斯年笑,这是第一次。他的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弯了一下,但他的整个脸都亮了,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她笑了,想把帽子还给他,但一阵风吹过来,把帽子吹走了。帽子被风吹到了空中,灰色的,飘飘荡荡的,像一只正在逃跑的鸟。她追过去,跑起来,头发在风里飞,脚踩在海水里,浪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腿。她追着那顶帽子,追着,追着,梦醒了。
      苏念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没有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还是光的,没有头发。什么都没有。那个梦里的海,海风,头发,帽子,都是假的。她躺在37床上,躺在白色的病房里,头发没长出来,海没有看到,帽子还好好地放在床头柜上,在台灯旁边,在话梅糖的旁边,在槐树叶的旁边。她伸着手,摸着自己的光头,摸了好久。然后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缝,慢慢地笑了。
      梦是假的。但梦里的新斯年笑得很好看。她要记住那个笑,记住他说"风大,戴上"时红红的耳朵,记住他站在海边、身后是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正在涌动的海水时脸上的光。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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