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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位移情 半个月后, ...

  •   半个月后,香港视觉艺术中心。

      今晚是红磡旧区重构项目的阶段性成果晚宴。然而,这场名利场的背后,却翻涌着中环商业法则最不见血的底层清算。

      “沈总监,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的版权卡死,让R&G在港交所(HKEX)的股价波动了两个百分点?”晚宴的暗处,副总裁按捺着愤怒,面色铁青地低声对沈言疏警告,“霍氏那边已经发了律师函,指控我们恶意停工。多拖一天,银行的辛迪加银团贷款利息就能把利润吞光!”

      港商的逻辑是残酷的。沈言疏因为在选片会上公然忤逆资方霍氏,如今已被事务所高层内部停职。但中环的商业法则背后是漫长的交叉违约审查。沈言疏之所以还能出现在这里,甚至卡死红磡重构项目,是因为他是R&G的事务所创始高级合伙人。

      更致命的是,红磡项目的总体,是他当年以个人名义在香港知识产权署注册的设计版权。

      业主霍霆的霍氏地产疯狂地想要更换设计师,但沈言疏拒绝转让版权,并动用合伙人协议里的“一票否决权”拒绝事务所进行版权清算。项目在港交所已经发了公告,多停工一天,霍氏就要向过桥贷款银行支付天文数字的利息。这是一场不见血的资产冷冻。

      沈言疏端着香槟,对高层的警告置若罔闻。他精致的深灰色西装在水晶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神情自持而傲慢。他的视线穿过衣香鬓影的浮华人海,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黎念身上。

      黎念身着一件借来的黑色西装马甲,里面配着简单的白衬衫,在一众高定晚礼服中显得极其叛逆。长焦镜头的冰冷镜片后,她的视线同样交汇而来。

      “咔哒。”

      水银灯闪烁,男人眼中那一抹突如其来的失控被清晰地记录在底片上。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与灵魂拉扯。在必嘉街的拆迁废墟里,黎念的汗水曾擦过他的西装,那种浓烈的胶片药水味几乎要将他溺毙。沈言疏此时的内心正经历着清醒的排异。他明明在理智上告诫自己要死守与岑清伊那份“无性协议”,守护那个五年前的时空幽灵。然而,他的身体和思绪却总是不可自抑地被黎念那身野性吸引。这种无法掌控的失控和本能渴望,让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背德与狼狈。他甚至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卑劣的背叛者,只能在白昼里披上更冷酷的外衣,试图用高傲的阶级体面来粉饰内心的坍塌。

      就在这时,晚宴的主办方缓步走上讲台。

      “各位尊贵的来宾,今晚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本项目的策展人岑清伊小姐,为我们带来红磡项目的开幕致辞。”

      掌声如潮水般雷动。岑清伊缓步上台,她精美派的美学与高贵出身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白色的蕾丝裙摆在长阶上铺陈开来,宛如一尊古典雕塑。但事实上,岑氏文创此时正联合霍氏,启动了针对R&G事务所的“小股东代表诉讼”(Derivative Action),控告沈言疏“不诚实滥用合伙人权利”,试图通过法律途径强行剥夺他的否决权。

      商场上刀刀见血,台上的岑清伊却笑得优雅得体。她清了清嗓子,眼神掠过台下的名流,念出了她前几天在荷李活道淘来的一本老旧艺术刊物上、无意间抄来的开场白:

      “关于空间的本质,很多人追求无瑕的美。但我认为,真正动人的设计往往诞生于缺憾……因为,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啪”的一声清脆辨音。

      沈言疏手里的水晶红酒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名贵的深红色液体险些溅落在地上,染红他那严丝合缝的衬衫袖口。

      他耳边瞬间一片盲音,周围虚伪的奉承声与管弦乐在这一刻全部潮退般远去。

      最后那一句话……连语气、连字句的停顿都一模一样的话。

      那是五年前,在落魄与绝望的边缘,跨时空旧书的眉批上,那个十七岁的小笔友亲笔写给他的终极救赎。

      沈言疏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由于双向时空盲区的限制,五年前那场大火后,他一直以为那段奇缘只是虚幻。而现在,这个惊天的巧合让他产生了致命的错位移情。

      他等了五年,找了五年,却做梦也没想到,他的时空幽灵,竟然在现实中成了这位与他门当户对、签了无性协议的世家千金岑清伊!

      狂喜、错位、以及失而复得的剧烈战栗瞬间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他一直以为自己最近对黎念的频繁失控是对初恋笔友的背叛,如今这个“真相”让他名正言顺地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不是背叛者,他的白月光就是岑清伊!只有山顶阶级培养出来的底蕴,才配得上这样解构艺术的灵魂!

      沈言疏再也顾不得往日的矜贵体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步流星地拨开拥挤的人群。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极其失态的、沉重的钝响。

      他在无数全港名流震惊的目光中,大步跨上长阶,一把死死握住了岑清伊的手腕。他的力道极大,指关节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发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了五年的疯狂与颤抖:

      “清伊……原来是你。原来,你真的存在。荷李活道、旧书局、二零零零年……是你对不对?我终于找到你了。”

      岑清伊被他眼中那股近乎猩红的偏执与疯狂吓了一跳。她的皮肤被抓得生疼,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旧书局,更不懂什么二零零零年。但身为顶级名媛,商战的本能让她敏锐地意识到,沈言疏将某种深情错投到了自己身上。而这笔突如其来的荒谬深情,将成为她彻底捆绑这位天才建筑师、赢得那场小股东诉讼进而吞并产权的最好筹码。

      于是,她并没有反驳,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面上却顺从地微笑了起来,默许了这份错位的深情。她温柔地覆上他的手背,声音轻柔:“言疏,大庭广众呢,我们下去说。”

      而此时,站在冷气森严的暗处、正准备按下快门的黎念,手上的动作骤然死死僵住。

      长焦镜头的边缘微微发颤。她一字不差地听清了岑清伊最后那句致辞,更看清了沈言疏脸上那抹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病态的温柔。

      黎念的长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一阵发闷,像是有钝器在狠狠锤击着她的心脏。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真是荒谬。真是虚伪、肮脏到了极致。

      那句“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分分明明是她十七岁那年,在那个闷热、破旧的深水埗阁楼里,握着半截铅笔,亲笔写在那本神奇旧书上的随笔!那是她贫瘠青春里唯一的亮色,缩短了她对那个陌生时空笔友最纯粹的灵魂剖白!

      可现在,这些站在名利场顶端的特权精英们,竟然连底层野丫头的字句都要偷去,当成他们上流社会资源置换、相亲调情、彰显品位的完美养料!

      那个岑清伊,不过是从哪本盗版刊物上抄去了她的灵魂,而沈言疏,这个自诩高尚、口口声声追求空间信仰的建筑大师,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认错了他的“神明”。他对灵魂的标榜,在资本和门第面前,廉价得像个笑话。

      更雪上加霜的是,此时秘书阿Ken脸色难看地走到黎念身边,将一份刚刚下达的法律文件递给她,声音低不可闻:“黎小姐,霍少爷让我转告你,强拆令下了。你外婆的唐楼,保不住了。”

      霍氏地产动用地下关系,已经收购了红磡老街超过八成的业权(符合香港《土地(强制售卖为重新发展)条例》的强拍门槛),正式向土地审裁处申请强制拍卖。

      黎念外婆的唐楼,就在强拍令的范围内。

      中环资本合法地用法律条文剥夺外婆的家,而那个她曾隔着时空灵魂相依、在选片会上以为找到了共鸣的男人,此刻正握着小偷的手,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她。强烈的遗憾、无力与背叛感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她溺毙。

      黎念生生压下眼底泛起的潮湿与酸涩,她不屑向这群强盗示弱。她挺直了脊梁,再次举起沉重的徕卡相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她重新将冰冷的镜头,对准了长阶上宛如璧人的男女。

      闪光灯“啪”地一声冷冽亮起。

      那道刺眼的白光宛如一柄利刃,生生劈开了宴会厅内虚伪的金碧辉煌。

      长阶之上,正沉浸在错位狂喜中的沈言疏敏锐地感受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穿过漫天的镁光灯与香槟泡沫,精准地与阴影里的黎念对视在一起。

      沈言疏紧紧抓着岑清伊的手,眼中闪烁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错位的温柔,以为自己终于完成了对初恋幽灵的坚守;而真正的灵魂主体黎念,则站在森冷的阴影里,隔着那片冰冷的取景玻璃,用镜头无情地定格着他的愚蠢、荒诞与偏见。

      错位、误认与冰冷的商战暗流在名利场的最高潮处轰然炸裂,第二卷的大幕在各方各怀鬼胎的注视下,正式拉开。
      在全港名流的见证下彻底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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