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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明越轨 下午两点, ...

  •   中环顶级建筑事务所R&G的三十六楼高管例会室内,冷气开得死寂而森冷。

      从巨大的双层防弹落地窗看出去,大半个维多利亚港都在暴风雨前夕的阴云下显得沉闷。窗外是千亿市值的摩天大楼几何丛林,窗内则是全港城最核心的权钱交易场。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古龙水与沉香气味,将这里的阶级壁垒勾勒得壁垒分明。

      “沈总监,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资方董事见首席主位上的男人久久不语,不满地敲了敲大理石会议桌。他无名指上的重工祖母绿戒指折射出刺目的色泽,语调里带着半山门阀习惯性的施压,刻薄而凉薄:

      “如果你没有意见,我现在就让法务部去走解约程序。霍氏下个月注入家族信托的百亿地皮溢价,不能因为一个合同工的市井妄见而打折扣。岑霍两家联姻在即,中环要的是绝对的阶级向往,是精准、高傲的对称主义中轴线,不是废墟、污水和挣扎的底层活尸。那些底片根本就是不体面的噪音,不配进入会议纪要。”

      四周坐着的顶级合伙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在这些习惯了计算容积率的华资大鳄眼里,黎念的作品简直是底层的无病呻吟。任何一点点花边新闻,都会直接影响到信托基金的利息分配。在这个唯利是图的资本怪兽面前,没有人在乎底层的血汗与挣扎,他们要的只是能量化为百亿利润的完美图纸。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位向来以绝对理智著称的设计总监顺水推舟,将黎念彻底清理出局。

      “啪。”

      一声极轻却沉闷的声响,突兀地打断了董事居高临下的宣判。

      沈言疏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副金丝眼镜放回了大理石桌面上,靠回了真皮椅背里。冷气苍白的光线下,他英挺的面廓没有一丝温度,右手正发狠地死死掐着手腕下方那道火灾留下的焦黑伤疤。

      整整半个月来,只要他意识到自己对黎念的□□沉沦快要失控,就会用这股皮肉的钝痛来压制强烈的占有欲,迫使自己戴上面具。可这一刻,他不想忍了。

      他抬起眼,布满猩红血丝的视线冰冷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资方高管,开口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绝对强权:

      “霍董,你似乎在玻璃暖房里待得太久了。R&G事务所和霍氏地产签的是‘全权艺术总监制’合约。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在最终选片会总监盖章之前,红磡项目视觉组的每一名员工、每一张底片,其生杀大权只属于我。资本可以决定地块的溢价,但在这里,我的规矩才是最高行政命令。”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阶级威压:

      “作为这个项目唯一拥有国际终身署名权的注册建筑师,我随时可以撤回全部概念图纸。如果霍氏觉得冒犯,大可以现在通知法务部走全盘撤资程序。中环从来不缺想要买下我图纸的资方,但我沈言疏的设计,绝不接受任何外行的阉割。黎念是我亲自签进来的摄影师,在半个月后交出最终答卷前,动她,就是在动红磡项目的根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讽刺:“各位在拍桌子叫嚣之前,不妨算一笔账。看看是你们推倒全盘方案、重新寻找顶级事务所的商业沉没成本高,还是我沈言疏输不起。这半个月来,你们用百亿联姻来粉饰体面,我都配合了。但在专业领域,谁再敢越界去触碰我的底线,我保证让这整座红磡新城,变成全港城最讽刺的烂尾笑话。”

      整个设计院掌握在沈言疏不可替代的垄断特权手中,只要他拒绝签字,霍氏前期投入的数亿启动金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白纸。在座的华资大鳄们脸色红白交替,硬生生被沈言疏赌上职业生涯的底气压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了一个长满野骨、如同沙砾般的底层女子,这位从不出错的神祇,完成了一场最疯狂、最病态的规则内护短。

      规则内的博弈,沈言疏完胜。资方不得不妥协,但他们随即也将所有的杀机押在了半个月后的红磡项目项目最终选片会上。他们要在全港全网顶尖媒体的面,用绝对的市场标准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层野丫头丢尽脸面,顺便把沈言疏逼回体面的秩序牢笼里。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半个月后,那场名利场大幕拉开时的最终审判。

      半个月后。大会堂中央。

      大会堂内的冷气依旧开得森冷死寂,像是要将空气中所有属于活人的温度与躁动都一并冻结。

      拉丝不锈钢墙面与罗马柱交织在一起,将会场内的严苛感拉到了极限。全港顶级名流齐聚一堂,媒体闪光灯铺开形成围剿矩阵。数百盏造价不菲的重工水晶吊灯将光线折射得细密而尖锐,如同一柄柄银色利刃,笔直地悬挂在全港权贵与资方大鳄的头顶。

      这个会场向来只尊崇白纸黑字的合同与绝对增值的利润,任何多余的情怀,在这里都会被视作不体面的噪音。台下坐着的每一位名流,眼神都冷酷而审视。

      然而,黎念就站在这片名利场的最核心。

      她迎着漫天刺目的镁光灯与毫不掩饰的轻蔑、羞辱,面不改色地一步一步走上了演讲台。

      大荧幕的灰白色强光打在她冷寂的眉眼上。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稳,破旧的马丁靴在手工长毛地毯上留不下一丝痕迹,却仿佛踩在所有中环精英最敏感的神经上。她身上那件磨了边的工装外套在满屋礼服包围下,显得那样突兀,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粗糙。一头黑发只用了一支最便宜的黑色钢笔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衬得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庞愈发清冷、孤傲。

      那是半山名门用百亿身家也堆砌不出来的野生骨相,像是一株生长在红磡老街水泥裂缝里的荆棘野草,宁折不弯。哪怕周遭的目光如刀似剑,哪怕台下的人们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打量她,她也依旧高傲地扬着下巴,像个冷眼旁观的审判者。港岛的洋房和合约从来不相信眼泪,她清楚这一点,所以连姿态都保持得极其干脆。

      黎念走到讲台中央,单薄的脊梁挺得笔直。在无数道视线聚焦下,她只是微微侧过身,修长而带着细小薄茧的手指在主控台面板上冷淡一按。

      「嗡——」

      随着一声轻微的通电声响过,会场正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幕布瞬间亮起。

      大屏幕首先开始轮播她这半个月来捕捉的城市底片。不是中环期待的宏大叙事,反而是一幅幅抓拍自深水埗老街、红磡破败巷弄的黑白纪实。

      相片充斥着粗粝的颗粒噪点:夕阳下暴晒开裂的斑驳旧墙,干涸如血槽;墙缝最深处顽强生长出的一抹不知名野草,泛着刺眼的绿;暴雨里佝偻着背推着废纸箱前行的阿婆,和她身后被雾气笼罩、高耸入云的尖沙咀摩天大楼剪影。

      每一张照片都带着沉重的暗部处理。它们不是精致的中环几何线条,而是具有粗糙摩擦力的市井骨肉,公然撕开中环那层缺乏血色的完美理性。

      最后,大屏幕定格在了她昨夜手写的摄影大纲原件上。那是真正的手写墨迹,字迹狂放,带着笔尖与纸张纤维激烈摩擦后的锋利边缘,隐隐透着黑白给定液的酸性气息与灵魂体温。

      那行狂草字迹的最末尾,是一句试图掀翻整个中环几何秩序、公然对对称主义宣战的残缺美学宣告:

      「那是西晒处的余烬,残缺亦是留白的序章。」

      会场内响起一阵细微的嘲弄窃语。在建筑大鳄眼里,这种底层色彩的词汇简直是幼稚的呻吟。在资本的利益天平里,这不过是廉价的自我感动。

      而在那行字迹的最后,全息投影呈现出原始的纸张质感。黎念因为习惯性的思考与焦虑,右手食指与大拇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钢笔,在白纸上连续、重重地戳下了三个带有一点点刮纸拖尾的私人墨点。

      「啪、啪、啪。」

      这三个动作用力极重,钢笔锋利的笔尖生生划破了脆弱的纸浆。它们在现实中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可在首席主位上,仅一眼,坐在那里的沈言疏,整个人如同遭受了最疯狂、最暴烈的雷击。

      他原本正自虐般地用左手大拇指狠狠按压着右手腕表下方那道火灾留下的焦黑伤疤,试图用皮肉的钝痛来压制体内那股对黎念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甚至用冷酷去规训自己,用与岑氏的百亿联姻去粉饰体面,都是为了给五年前那个消失在火海里的圣洁灵魂,守一场干干净净的活寡。

      当那三个被全息投影放大了近百倍、连纸浆破损的边缘倒刺都清晰可见的墨点撞进他视网膜的刹那——

      他的所有理智、所有规训、所有自诩为神明的清高,在百万分之一秒内,轰然炸成了漫天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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