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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二零二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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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的长枪短炮几要戳到他的金丝眼镜前。沈言疏立于太古广场高层的宴会厅长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掀起眼帘。
今夜全港建筑界的目光尽数汇聚于此。中环半山的名流、房屋署的高官悉数到场。他凭借红磡旧区重构项目《庇护所》,斩获了本届亚太空间设计金奖。全场冷白色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将他那本就清冷的骨相衬托得愈发没有温度。
“沈先生,您的设计被誉为现代香港建筑无懈可击的典范。完美几何模数、功能极简主义、毫无缺憾的动线。请问在您眼中,建筑的终极信仰是什么?”《香港建筑评论》的主编言辞间满是谄媚。
沈言疏立在长阶最高处,深灰色的定制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金丝镜片后的眼眸古井无波,声音低沉而毫无起伏:
“线条和功能的重组是一场永恒的清洗,是空间最体面的自爱。在我的设计里,结构不需要向市井的烟火乞讨生机,因为完美的几何模数本身就是永恒。香港不需要更多杂乱无章的违章搭建,这座城市需要的是效率、秩序,以及绝对不会出错的精密。”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然而,在这场精致到令人窒息的名利场顶峰,沈言疏却在两分钟后推开了宴会厅侧门,独自隐入走廊最深处的无声暗室。
“沈先生,下半场的资本祝酒会……”秘书阿Ken小声提醒。
“推掉,就说我偏头痛。”沈言疏冷冷丢下一句,反手锁上了暗室的门。
暗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维港折射进来的微光。沈言疏脱下西装外套,扯了扯领带,靠在冰冷的黑大理石墙壁上,任由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激醒他由于重度失眠而生疼的太阳穴。
他缓缓挽起左手衬衫袖口,露出了手腕内侧。在无懈可击的昂贵腕表旁,趴着一块约莫三寸长的焦黑伤疤。皮肤组织在高温下挛缩,留下微凸的狰狞痕迹。
那是五年前那场深夜火灾留下的烙印。
五年前的沈言疏深陷于英国皇家建筑师资格考评失败、家族事务所破产的泥潭里。在荷李活道一间常年不见天日的旧书局深处,他偶然淘到了一本能够打通折叠时空的神奇旧书。通过在空白页写字,字迹会在半小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回应。他借此结识了那个自称生活在千禧年、年仅十七岁的笔友。
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那个远在二零零零年的女孩,用充满野生生命力的粗粝文字,化作微弱却炽热的光,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几近崩溃的漫长黑夜。
【“不要老是给自己修那么高、那么硬的墙。信不信?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他就像那道光,突然劈开了你那密不透风的墙,让你看到自己。”】
那句随手写在旧书眉批上的话,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救赎。可五年前的那场大火,无情地将那本旧书付之一炬,也彻底掐断了这段时空连接。火灾过后,旧书局成了焦黑的废墟。没有真实姓名,更没有一丝一痕能够留存在现实维度的线索。
五年过去,他用最冷酷的几何秩序把自己包装得无懈可击,却也彻底将自己画地为牢。理智无时无刻不在冷酷地提醒他:那场跨越时空的救赎,不过是他当年大脑极度亢奋下产生的一场宏大幻觉。
敲门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暗室的死寂。
沈言疏扣好袖扣,用名贵的表带将残缺死死覆盖。他走出去,门外站着一袭白色高定礼裙、气质高贵典雅的世家千金岑清伊。岑氏文创的掌舵人,亦是两家老爷子钦定的联姻对象。
沈言疏看着眼前这个在外人看来与自己契合到极致的女人,眼神没有半点波澜。他接过秘书递来的两份文件,推到了岑清伊面前。
那是他亲自拟定的【无性观察协议】。
“言疏,这是什么意思?”岑清伊优雅的笑容在看清条款的刹那有些僵硬。
“字面意思。”沈言疏单手插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冰冷而清醒,带着一种近乎疯批的坦诚,“岑小姐,我们可以联姻。我可以给你沈太太的头衔,给予岑氏文创中环顶级的商业资源。但这场婚姻不对称、不对价,更没有情爱。”
他微微低头,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死音:“我的灵魂和□□,已经殉葬给了五年前的幽灵。我们只做美学与资本的同盟,不做夫妻。如果你接受这场无性的商业置换,签字;如果不接受,我随时可以向董事会提交交叉违约的损害评估。”
岑清伊的手指死死捏着钢笔。全港城都在传沈言疏禁欲冷感、高岭之花,却无人知晓,他竟然在中环的高处,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死人”守孤守到了发疯的地步。但他开出的中环资源太过诱人,岑清伊生生压下屈辱,在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我答应你。但言疏,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岑清伊冷笑。
沈言疏没有回答,只是收起协议,转身走进了中环深夜的瓢泼大雨中。
深夜十一点半的遮打道。一辆空荡荡的旧式叮叮车缓缓靠站,墨绿色的车身透着港岛上个世纪的迟缓。沈言疏撑着黑色的雨伞登上了电车二层,挑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就在电车即将发动的前一秒,一道单薄的身影伴随着浓烈的潮湿水汽,陡然冲上了电车二层。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边的军绿色工装外套,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暴雨淋得半湿。最显眼的是,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台极其笨重、外壳边缘已经掉漆的徕卡M6胶片机械相机。
车身在起步时猛烈地晃荡了一下,老旧的铁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女孩脚下一个重心不稳,狼狈不堪地顺着惯性直接撞进了沈言疏的怀里。
硬质的相机镜头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了沈言疏前襟那料子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上。一股属于深夜街头、冷冽雨水、以及浓烈胶片定影药水混合的野生气息,毫无征兆地强行入侵了沈言疏那充斥着顶级沉香木质调的私人领域。
沈言疏的身躯在瞬间僵硬如铁。常年失眠导致的神经敏感和极度严重的精神洁癖,让他的脸色在刹那间阴沉到了极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黎念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可由于电车正好驶过一个弯道,车身再次剧烈一晃。她的掌心在慌乱中不小心按在了男人结实修长的西装裤褶上。隔着薄薄的名贵羊毛面料,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两人都微不可察地一震。
沈言疏长指隔着衣服,一把死死扣住黎念的手肘。他的力道极大,带着一种防御性的粗暴,直接将她从自己身上剥离拉开。
他没有看女孩,只是垂下眼睑,动作缓慢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他当着黎念的面,极具强迫症地擦拭着西装前襟上被弄湿的痕迹,最后,将那块手帕指关节发白地死死攥在掌心里——因为那上面,正散发着一种让他大脑皮层诡异跳动的味道。
黎念原本满怀愧疚,但在见到这人一番刻薄到骨子里的高傲作态,胸腔里那股在红磡街头野蛮生长的反骨瞬间被点燃了。她黎念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坐在中环办公室里、将人分三六九等的港岛精英面孔。
她顶着男人身上那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索性直接坐在了他正对面的空位上,冷笑了一声:
“这位先生,如果真的那么讲究精神洁癖,你大可以去坐你的保姆车或者中环地铁,何必屈尊来搭这辆全港最慢、最落后的叮叮车?既然坐了叮叮车,就要做好被雨水和活人碰撞的准备。”
沈言疏的眸光骤然一缩。
黎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里盛满了野生创作者特有的傲慢与讥讽。她扫了一眼沈言疏西装翻领上别着的亚太空间设计金奖徽章,瞬间认出了他:
“哦,你是沈言疏先生。今天报纸头版都是你。你的获奖作品《庇护所》确实精致,一丝裂缝也没有,线条精准得像电脑跑出来的冷血数据。可它精致得就像是一具躺在陈列柜里的标本,没有生活。不过是一座供资产阶级崇拜的空洞殿堂,平庸至极。”
“沈先生,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人文?你设计方案、清洗红磡旧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在必嘉街、宝其利街摆档了三十年的老手艺人?那些由霓虹招牌、破旧遮阳板在日光下层层叠叠堆砌出的光影小巷,才是活人的建筑。而你,只是亲手用推土机清洗了它们。”
“放肆。”
沈言疏声音极其缓慢,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慄的威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浑身湿透的野丫头,竟然一针见血地刺穿了他的伪装。
电车发出沉闷的提示音,缓缓停靠在跑马地旧街角的车站旁。黎念看着沈言疏那张几要滴出水来的英俊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她一把捞起相机,利落地背在肩上,后退着朝楼梯口走去。
“到站了,沈先生。希望今晚的暴雨,能洗一洗你身上那股让人窒息的傲慢。希望你以后花多点时间想想,活人需要什么。”
丢下这句话,黎念转过身,像一阵风一样冲下了叮叮车,单薄纤细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港岛沉闷而喧嚣的夜色雨幕中。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死寂。沈言疏一个人坐在原位,右手死死交叠在身前,按在左手腕那块焦黑的伤疤上。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那块被相机镜头撞击过的地方,此刻竟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近乎灼烧的痛感。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刚才那个女孩在反讽他时,微微挑眉的那种不驯神态,以及她最后说的那句“活人需要什么”——
像极了五年前,那个隔着时空与他彻夜长谈的十七岁灵魂。
这颗死寂五年的心,已然在港岛黑夜的盲区里,歇斯底里地疯狂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