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染卿辞》陌恋殇曦

88、第八十八章 亭前消长夏，心静纳清欢

　　日头渐升渐高，晴空万里澄澈，浮云轻敛，天地间一派明净通透。盛夏白日悠长温热，整座庭院浸在暖煦天光里，草木葱茏叠翠，荷风流转不绝，蝉鸣声声绵长，是最地道、最安然的长夏光景。

　　临水凉亭四面通风，无檐角遮堵，清风穿塘而过，携着池水湿润凉意，尽数笼住亭中方寸。方才半日轻整庭院，些许微乏尽数被清风吹散，周身松弛舒朗，心境澄澈无扰。

　　石桌上清茶尚温，水汽袅袅轻轻盘旋，清雅茶香混着满园荷韵，丝丝缕缕入鼻，熨帖人心脾。

　　叶绾卿手肘轻倚栏杆，掌心托腮，静静望着眼前一池碧色。层层莲叶铺展连绵，翠色欲滴，粉白荷花亭亭而立，或含苞待放，或半开舒展，姿态清雅脱俗。日光落于花叶之上，明暗交错，光影温柔，风一吹，满池荷浪轻轻起伏，簌簌有声，温柔动人。

　　“夏日最妙之处，便是这满庭绿意、满院清风。”她轻声开口，语声恬淡轻柔，“春景虽艳，却转瞬凋零；秋景虽清，却自带萧瑟；冬景虽静，却寒彻人心。唯独盛夏，草木鼎盛，万物蓬勃，岁岁繁盛不息。”

　　从前漂泊在外，每遇盛夏，只觉暑气灼人、白日难熬，总盼着秋凉早至。如今安居小院，心无挂碍，静得下心细看风物，才懂长夏自有长夏的温柔。热闹而不喧嚣，蓬勃而不张扬，热烈鲜活，岁岁生生不息。

　　叶清辞静坐身侧，目光未曾流连荷塘盛景，始终温柔落于她眉眼之间。

　　世间万千风景，四时风月更迭，于他而言，皆不如眼前人一颦一笑动人。

　　“心境不同，所见四时皆美。”他缓声应和，语调温润绵长，“你心安稳从容，故而看夏不燥、看风不烈、看光阴不匆。若心有牵绊，纵使繁花盛景，亦是满目荒芜。”

　　七年孤守庭院，他也曾熬过无数燥热长夏。彼时院落依旧、荷风依旧、蝉鸣依旧，只是身边空无一人，再盛的景致，也只剩满目清冷、满心孤寂。

　　如今佳人在侧，笑语轻言，寻常夏日光景，也成了人间绝色。

　　叶绾卿闻言转头望他，四目相对，眸光温柔相缠。

　　她知晓他七年独守的清冷孤寂，知晓他岁岁望月思人的绵长牵挂。正是因为彼此都熬过孤身的苦，才格外珍惜此刻相守的甜，格外珍重眼前平平淡淡的朝夕。

　　“幸好，如今岁岁长夏，都有人相伴闲度。”她眉眼弯弯，漾开浅浅安然笑意，“不必独自坐看庭前花木，不必独自听尽满院蝉鸣，山河归来，故人相守，四时皆暖。”

　　“余生岁岁，皆是相伴。”叶清辞字字轻柔，却句句笃定。

　　清风缓缓拂过亭间，吹动二人衣袂轻轻翻飞。池中锦鲤成群结队，穿梭荷梗之间，倏忽来去，灵动自在，无忧无虑。池水澄澈，映碧空、映流云、映亭中相依身影，成双成对，圆满温柔。

　　二人静静倚栏闲坐，不慌不忙，不语亦欢。

　　世间最好的相守，从不是句句有答、时时言语，而是这般静默相伴、心安如故。你看风月，我看你，光阴缓缓流淌，无声无息，却温柔绵长。

　　久坐半晌，叶绾卿抬眸望向深远长空，白云悠悠散漫，无拘无束，忽然轻声叹道：“从前总想挣脱束缚，追逐自由，如今才知，真正的自由，从不是远走他乡、无依无靠。”

　　“是心无牵绊，身有归处，想闲便可静坐庭前，想静便可安度流年，不必奔波，不必强求，随心随性，便是人间最难得的自由。”

　　年少误以为远方是自由，历尽千帆方知，有家可归、有人可依、无事可扰，才是此生最大的从容自在。

　　叶清辞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大自由，是心安。”

　　短短五字，道尽半生通透。

　　人这一生，奔波劳碌、追逐名利、奔赴山海，所求到头来，不过是心安二字。

　　亭外蝉鸣依旧绵长，却丝毫不扰人心静。日光温柔铺落，花木静静生长，荷塘缓缓起浪，庭院万物，皆顺着四时时序，安然生长，从容更迭。

　　这般岁月，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最是养人，最是清欢。

　　闲谈片刻，叶清辞抬手执壶，为两人重新添满清茶。澄澈茶汤入杯，热气袅袅，茶香再一次温柔漫开，驱散夏日微燥，满口清润回甘。

　　“夏日漫长，白昼悠悠，往后无事之日，我们便日日如此。”他看着她，温柔低语，“晨起打理庭前花木，日中亭前纳凉饮茶，午后读书闲坐，傍晚漫步晚风，夜夜望月安眠。”

　　把岁岁重复的寻常日子，慢慢过、细细品、稳稳守。

　　没有跌宕剧情，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柴米风月、朝夕相伴，平淡质朴，却岁岁长久。

　　叶绾卿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清脆细响落于风里，温柔动人。

　　“甚好。”

　　一声应允，便是余生岁岁岁岁的约定。

　　日头缓缓西行，正午最盛的暑气悄然褪去，天光变得愈发柔和温润。亭前光影缓缓偏移，树荫渐阔，凉意愈浓，满院荷香愈发清雅浓郁，萦绕周身，久久不散。

　　院中草木经过整日日光滋养、清风浸润，愈发苍翠繁茂，枝叶舒展，生机盎然。花圃间繁花盛放，蜂蝶翩跹，四时生机，日日如新。

　　静坐闲度半日，心神松弛舒畅，全无半分浮躁倦怠。

　　叶绾卿放下茶杯，起身立于亭前栏杆处，俯瞰满院盛景，眼底盛满安然澄澈。

　　从年少懵懂、肆意嬉闹，到别离千里、孤身闯荡，再到历尽风雨、归园相守。

　　半生起落，半生浮沉，最终落得一院安稳、一人相守、四时无忧。

　　所有颠沛皆有归途，所有相思皆有圆满，所有苦难皆有回甘。

　　“清辞。”她轻声唤他名字。

　　“我在。”叶清辞应声而起，立在她身侧，并肩而立，身影相依。

　　“这般人间日常，已是我此生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无风波，无别离，无遗憾，无漂泊。
　　晨起有清风，暮夜有星月，身旁有良人，岁岁有安然。

　　叶清辞垂眸看她，眼底深情沉淀数年，温柔入骨，永不褪色。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稳稳相扣。

　　“于我亦然。”

　　“七年空院等归人，一朝相守度余生。
　　绾卿，遇见你，等住你、留住你、守着你，是我此生最大圆满，亦是唯一圆满。”

　　晚风拂庭，荷香漫袖，蝉鸣温柔，天光悠长。

　　长夏漫漫，岁月清欢，
　　人间最幸，不过二人相守，庭院安然，岁岁如常。

　　往后余生，
　　朝随晨光起，暮伴晚风归，
　　四时皆安稳，年年皆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