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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北上遇劫,莲儿殒命 几卷丝线, ...

  •   太原的战事,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胶着。
      北蛮三十万大军围城二十余日,换了七种攻城法,撞车、云梯、地道、火攻、水淹、夜袭、围困,轮番上阵,愣是没能踏进太原城半步。
      守将陆廷轩站在城墙上,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身上的血还没干透。
      他已经在城墙上站了七天七夜,眼下一片青黑,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北蛮人怕了他。
      “这个陆廷轩,到底是什么来路?”北蛮大帐里,蛮王阿史那骨力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攻城图,图上的红线画了一道又一道,没有一道画进太原城里。
      他粗壮的手指敲着桌面,指节叩击木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帐下的将领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他们已经在太原城下死了八千多人,换了七种打法,连城头都没能站上去。
      那个姓陆的守将像一块铁板,压在哪里,哪里就攻不破。
      “大汗,陆廷轩是前朝武状元出身,精通兵法,善用火器。太原城里有他亲自改良的弩车和投石机,射程比我们的弓箭远一倍。”
      一个将领硬着头皮开口,“而且他擅长夜袭,我们扎营的时候他派人烧过三次粮草,虽然没烧成,但兄弟们夜里都不敢睡踏实了。”
      阿史那骨力眯起眼睛。“一个武状元,能打到我三十万大军不敢合眼?中原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帐外刮着西北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阿史那骨力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太原城墙上那些明灭的火光。火光中有一个瘦长的剪影,像一根钉在城头的铁钉。他知道,那就是陆廷轩。
      “传令下去,暂停攻城。”阿史那骨力的声音很沉,“等援军到了再说。另外,派人去凉州,告诉萧景琰——本王攻城需要更多的人手和粮草,他答应本王的东西,也该兑现了。”
      使者当夜就出发了,带着阿史那骨力的亲笔信,策马南下,直奔凉州。
      凉州城外,藩王府。
      萧景琰看完阿史那骨力的信,将它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桌上,他用指尖轻轻捻碎,确认看不出任何字迹,才抬起头。
      “北蛮攻不下太原,找本王要援兵和粮草。”他的声音不大,但沈幕僚听出了语气里的不耐烦。
      “王爷,那我们……”
      “不派。”萧景琰打断他,“本王巴不得北蛮和朝廷耗得更久一些。他们打得越狠,朝廷的兵力消耗得越干净。本王为什么要替他们填坑?”
      沈幕僚犹豫了一下。“但北蛮若退兵了,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对付我们……”
      “所以他们不会退。”萧景琰站起来,走到窗前,“阿史那骨力打了二十多天,死了八千多人,什么都没捞到。他不会甘心退。他会等,等本王给他东西——粮草、援军、或者别的什么。”他转过身,“本王可以给他一样东西,但不是援军。”
      “什么?”
      “人。”萧景琰的目光冷了下来,“北蛮的使者说,阿史那骨力的母亲快过寿了,那老妇人素来喜爱汉族的服饰与刺绣,想要一件像样的汉服做寿礼。阿史那骨力是孝子,他母亲要什么,他都会给。”
      沈幕僚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让郑尚书在京城找一个最好的绣娘,送到北蛮大营去。给北蛮人的母亲做衣裳,这个理由,不算通敌吧?”萧景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且,一个绣娘而已,死了伤了,朝廷也不会心疼。”
      他写了一份密函,交给沈幕僚。“送去京城,亲手交给郑尚书。让他找一个绣娘——最好是那个叫苏清鸢的女人。”
      沈幕僚接过密函,躬身退了出去。
      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戈壁。他没有告诉沈幕僚为什么要点名苏清鸢——因为那个女人太危险了。
      她的报纸、她的防伪绢、她的绣娘网,都在一步一步地堵死他的路。如果能借北蛮的手除掉她,那比打一场胜仗还划算。
      京城,郑府。
      郑尚书看完萧景琰的密函,沉默了很久。他将密函递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对身边的郑郎说了一句话:“你亲自去办。”
      郑郎愣了一下。“父亲,皇叔的意思是……”
      “让苏清鸢去北蛮大营。”郑尚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但不能让人知道是郑家动的手。她不是要采购原材料吗?我们就断了她的渠道,逼她出京。出了京,就好办了。”
      郑郎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清鸢发现自己采购不到面料了。
      先是江南的几家老字号,忽然说库存清完了,要等三个月。
      然后是京城的几家绸缎庄,说最近缺货,暂时接不了单。她让人去打听,回来的人都说——“听说是几家大商号联手调价,把货全部买走了,市面上现在一匹好料子都找不到。”
      赵宜真气得拍了桌子。“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一定又是郑家!”
      苏清鸢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发火,没有抱怨,像是在想一件很平常的事。
      “南边的路走不通,就走北边。”她合上账册,抬起头,“京城周边还有几家织坊,虽然规模不大,但出的料子不错。我亲自去一趟,把货定下来。”
      赵宜真愣了一下。“你要出京?不行,太危险了。郑家的人正盯着你呢。”
      “所以才要出京。”苏清鸢看着她,“我在京城,他们动不了我。但我的生意被他们掐住了,锦衣庄和绣院都等着用料子。我不能等他们放手,我得自己找路。”
      赵宜真还想说什么,苏清鸢摆了摆手。“我带上念锦、巧儿、秀秀,再加上翠儿,四个人足够了。再说还有莲儿跟着,她认路,以前逃难的时候走过北边。”
      苏莲儿站在角落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她来京城后一直住在绣院,跟着学手艺,帮着做些杂活,从不多话,也从不出头。
      苏清鸢没有赶她走,也没有刻意亲近她,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客气得像陌生人。
      但苏莲儿知道,姐姐愿意带着她出门,就是还有几分信任。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会好好跟着的。”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苏清鸢带着周念锦、沈巧儿、林秀秀、翠儿,再加上苏莲儿,一行六人,雇了两辆青帷马车,出了京城北门。车里装着几箱子样品和图纸,还有一摞空白的订单册子。
      她打算走一趟北边的织坊,把接下来三个月的料子全部订下来,省得再被郑家截胡。
      马车走了三天,一路还算顺利。第四天傍晚,到了一个叫槐树岭的地方,两山夹一沟,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苏清鸢掀开车帘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里太偏僻了,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过去。”
      赶车的车夫应了一声,甩了一鞭子。马车刚走到沟中间,前面的路忽然被几根粗木桩挡住了。两侧的山坡上亮起了十几支火把,火光映出一张张蒙着的脸。
      “什么人?”周念锦第一个跳下车,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没有人回答。山坡上的人开始往下冲,手里提着刀,明晃晃的寒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她掀开车帘,对翠儿和苏莲儿喊了一声:“别下车!”然后自己也跳了下来,站在周念锦旁边。
      “你们是谁派来的?”她的声音很稳,但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
      领头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挥了一下刀。
      十几个人冲过来,将她们团团围住。周念锦挥着剪刀刺中了一个人的胳膊,沈巧儿用绣花针扎了一个人的眼睛,但她们毕竟只是绣娘,不是练家子。很快便被人按住了。
      苏清鸢被两个壮汉反剪了双手,推倒在地。她的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嘴里满是沙土的味道。她听到翠儿在哭,听到念锦在骂,听到巧儿在喊“放开我们”。
      混乱中,她看到苏莲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苏莲儿手里攥着一根绣花针——那是她仅有的武器。
      她冲过来,扑向那个按住苏清鸢的人,将绣花针狠狠地扎进了那人的手背。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苏清鸢趁机挣开,但另一把刀已经砍了过来。
      苏莲儿挡在她身前。
      刀砍在苏莲儿的肩膀上,血一下子涌出来,溅在苏清鸢的脸上,温热的、粘稠的。苏莲儿倒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枝。
      苏清鸢扑过去,接住她。苏莲儿靠在她的怀里,嘴角渗着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别说话……别说话……”苏清鸢用手捂住她肩膀上的伤口,但血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来,怎么也堵不住。
      苏莲儿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拉住了苏清鸢的袖子。“姐姐……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小时候……我欺负你……抢你的东西……推倒你……害你撞在柱子上……我不该那样对你……”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不行了。”苏莲儿笑了一下,嘴角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但我今天……替你挡了这一刀……你原谅我好不好?”
      苏清鸢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变凉,一点一点地变凉。“我原谅你……我早就原谅你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撑着,我们回去……”
      苏莲儿摇了摇头。“姐姐……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只有今天这一件……做对了……”她闭上眼睛,手从苏清鸢的掌心里滑落下去。
      苏清鸢抱着她,跪在地上,没有哭出声。她的肩膀在抖,嘴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哭出声。翠儿从马车上冲下来,看到苏莲儿躺在血泊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领头的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鸢。“苏娘子,有人请你去北边做一件衣裳。跟我们走吧。”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那张蒙着的脸。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冷得像淬了冰的铁。她没有问是谁请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要杀她的妹妹。
      她只是将苏莲儿的身体轻轻放平,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放了我的人,我跟你们走。”
      领头的人犹豫了一下。“苏娘子,你一个人跟我们走,到了地方自然会放了你的人。但如果你不配合……”
      “我说了,我跟你们走。”苏清鸢打断他,转过身,看着周念锦和翠儿,“你们回京城,把莲儿带回去。告诉赵宜真——我没事。等我回来。”
      周念锦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眼泪涌了出来。
      苏清鸢没有再看她们,转身跟着那群人走了。夜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竿被风吹歪了又自己弹回来的竹。
      北蛮大营在太原城外三十里,帐篷连绵数里,望不到尽头。
      苏清鸢被带进主帐的时候,蛮王阿史那骨力正坐在主位上喝酒。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就是苏清鸢?那个办了报纸、织了防伪绢的苏清鸢?”
      苏清鸢站在那里,没有跪。“是我。”
      阿史那骨力放下酒杯,笑了。“萧景琰说你是大靖最厉害的绣娘,本王还不信。见了真人,倒是有几分意思。一个女人,敢站在本王面前不跪,胆子不小。”
      苏清鸢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阿史那骨力身后那面巨大的牛皮舆图上——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刻下了那张图的大致轮廓:太原城的位置、北蛮兵力的分布、几条标注了箭头的攻击路线。她垂着眼帘,面色如常,心跳却快了几分。
      阿史那骨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母亲快过寿了。她喜欢汉族的衣裳,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纹样。本王给你五天时间,做一件汉服出来。做好了,本王放你走。做不好,你就留在这里,给本王母亲陪葬。”
      苏清鸢看着他。“面料呢?丝线呢?工具呢?”
      阿史那骨力愣了一下。“你要什么,本王让人给你。”
      “我要一匹月白色的素绢,一匹秋香色的缎子,一卷银灰色的丝线,一卷浅金色的丝线,还要几根绣花针、一把剪刀、一面绣架。”苏清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这些东西,五天之内必须到。不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阿史那骨力皱了皱眉,但还是摆了摆手。“去办。”
      他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苏清鸢,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不杀你吗?”
      “不知道。”
      “因为本王听说,你做的衣裳能让穿的人‘像换了一个人’。本王母亲老了,她想找回年轻时的样子。你如果真能做到,本王不但不杀你,还给你赏赐。”他顿了顿,“但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苏清鸢没有回答。她看着阿史那骨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想起苏莲儿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想起她说“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时的眼神,
      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一句——“只有今天这一件,做对了。”
      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要把那些眼泪,缝进这件衣裳里。
      北蛮大营的一角,苏清鸢被安置在一顶小帐篷里。
      帐中有一架临时搭起来的绣架,一卷刚送到的素绢,几卷丝线,一根针,一把剪刀。她坐在绣架前,没有急着下针。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那件衣裳的样子——月白色的底,秋香色的镶边,交领右衽,袖口收窄,裙摆展开如流水。纹样用折枝桂花,疏疏朗朗,不铺张,不堆砌。
      她要让那个老妇人穿上这件衣裳的时候,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不是蛮王的母亲,是一个普通的、爱美的女子。
      她睁开眼睛,开始绣。针尖刺入素绢,一针,又一针。她的手指很稳,心很静。
      苏莲儿的血已经干了,但那股温热还在她的手心里。她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但她知道——这件衣裳,她一定要绣完。不是为了北蛮王,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苏莲儿那句“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绣的不是衣裳,是那个人这辈子唯一一件做对的事。她不能让她白死。
      夜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伸手护住火苗,等它稳了,才继续落针。她绣得很慢,但每一针都落得很准。
      她把对北蛮的恨、对郑家的怒、对妹妹的思念,全部缝进了那些细密的针脚里。月光从帐顶的破洞漏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传来北蛮士兵的呼喝声和马蹄声,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苏清鸢没有抬头。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她知道,她还有很多日子要熬。但她不怕。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在青溪县的柴房里,在苏莲儿推倒她的那个下午,她就死过一次了。
      活下来的人,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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