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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魇 我沉沦在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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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从我手里滑落的时候,我没有哭。我把它捡起来,又重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四遍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是整个人弯下腰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到喘不上气。
可是为什么呢穆瑞恩,为什么最后留给我的是黄色的鸢尾花,你好小气,你不要我了吗,你说你喜欢夏天,可是穆瑞恩,你离夏天就只有一步之遥了,为什么不能看看再走呢,为什就么不能再陪陪我呢。
后来我爸告诉我了一切。穆瑞恩见过我的主治医生,签了所有文件,甚至给我写好了术后注意事项。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这太残忍了,让一个孩子把自己的角膜给另一个孩子,这算什么。穆瑞恩跪下来求她,他说阿姨,我本来就要死的,让我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好不好。
我爸说穆瑞恩走的时候很安静。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帮我跟王全说,他画画很好看,不要浪费我的眼睛。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
我试着画画。铺开画纸,拿起笔,沾了颜料,手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我不知道该画什么,我能看见整个世界了,但我最想看见的那个人,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我见过他吗。我摸过他的脸,我听过他的声音,我闻过他身上的青草香,我甚至吻过他的嘴唇。但我从来没有用眼睛看过他。这双眼睛,这双他给我的眼睛,看谁都看得清,唯独看不到他。
我突然想起那束他送我的鸢尾花。那束花是蓝色的,他暗恋我。他喜欢我。他喜欢我。
穆瑞恩喜欢王全。
我冲出门去,打车去了那家花店。我问老板还记不记得前几个月有个男生来买鸢尾花,老板想了很久,说“哦,那个男生啊,瘦瘦的,长得很白净,买花的时候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束蓝色的。我问他送给谁,他说送给喜欢的人。我说蓝色鸢尾的花语你知道吧,他说知道。我又问那你怎么不买紫色的,紫色是爱恋,意思更重。他笑了笑,说我不敢。”
我不敢。
我蹲在花店门口,手里攥着刚买的一束蓝色鸢尾花,哭了好久,十八岁,我有了新的眼角膜,我能看见全世界,但我最想看见的那个人,他不敢见我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开始嗜睡。
不是因为我困,是因为我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每一次闭上眼睛,我都像在赌。赌今天能不能梦见那束蓝色的鸢尾花,赌他会不会在花后面站着,笑着跟我说,王全,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
医生说我这是心理问题,是创伤后的逃避机制。我妈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我想睡觉。她说你为什么想睡觉,我说因为梦里他还在。
心理医生没有说话,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
我没有骗她。梦里他真的还在。他在我身边坐着,给我讲数学题,给我弹吉他,给我买颜料。他笑着跟我说,眼睛看不到的心都会感受到。我说那你感受到了吗。他歪着头问我,感受到什么。我说王全喜欢穆瑞恩。
梦里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我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他是开心的,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周围会变成紫色。鸢尾花的紫,大片大片的,从天边铺到脚下,像海浪,像冰川,像候鸟飞过的天空。
我在那种紫色里醒不过来。那有我们的未来。
有一天我醒得很早,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我看着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我在想他现在在哪儿呢。我妈说他的遗愿是把骨灰撒在海里,因为他喜欢自由,想看看海的尽头是什么样的,可是他把眼睛给我了。
他把眼睛给我了。
这句话我反复咀嚼了几千遍,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听见一样,觉得荒诞,觉得残忍,觉得温柔,觉得痛。他把自己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带走。他把自己拆开了,塞进我的眼眶里,让我替他去活。
可是我活得好痛。
我去了海边。
坐了很久的车,到了之后就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海水是灰蓝色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把手伸进海水里,凉的,像他泪水的温度。
我对着海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海浪把我的声音吞掉了。
我不死心地再喊。
穆瑞恩。穆瑞恩。
我好想你。
我在海边站了整整一天,从日出站到日落,嗓子是哑的。太阳落下去,整片海面都变成了紫色。海上的紫色是冷的,是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的挣扎。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画一片鸢尾花田。紫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大片的,密密麻麻的,是他给我的生命赋予的所有颜色,画到中间的时候,我画了一个人的背影。很小,很远,背对着我,坐在花田里,好像在弹吉他。
画完之后我趴在桌上,眼泪滴在画上,把蓝色晕成了紫色,把紫色晕成了另一种更深的颜色。那些颜色混在一起,像极了我梦里看到的景象。
我没有再挣扎了。
我想过很多次要去找他。想过很多种方法,每一种都很容易,就像他当初把角膜给我的时候那样容易。但我没有做。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舍不得。
这双眼睛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如果我闭上了,他就真的消失了。我看过的每一片海浪,每一朵花,每一个日出日落,都是他替我看到的。我的新生是他的死亡换来的,我不能让这份交换变成一场笑话。
我认输了。
不是向命运认输,是向他的爱认输。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活着本身就是意义,替他看世界本身就是回应。我不需要再做什么,我只需要活着,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我的嗜睡更严重了。
医生说这不正常,给我开了药,我偷偷把药藏起来没有吃。因为我不想醒。我想在梦里见他。只有梦里才有紫色的鸢尾花,只有梦里他才会对我笑,只有梦里他才会叫我的名字。
王全。
他把这个称呼叫出了一种温度,那种温度我只在他身上感受过。
后来我不再试图分辨梦境和现实了。现实里没有他,梦境里有,那梦境就是我的现实。
有一天我又梦见他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他说王全,你最近没有好好画画。我说画了,画了很多鸢尾花。他说那你能不能画一张我。我说我画了,画了你的背影。他说为什么是背影。我说因为我画不出来你的脸了,你的脸好模糊,好模糊,你在梦里也总是不肯让我看清,你好小气,我一边说一边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他的手抬起来,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指是凉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弹吉他磨出来的。他带着我的手,从他的眉骨开始,慢慢地,一笔一笔地,描他的脸。
他说,王全,你看,这是我。这是穆瑞恩。
紫色的鸢尾花从我们脚下蔓延开来,铺满了整个梦境,铺到了天边。我抓住他的手腕,很用力,我说穆瑞恩你不要走。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用那双现在已经属于我的眼睛,充满爱意地望着我。
那双眼睛好漂亮。
他说过我的眼睛很美。他不知道,他的眼睛才美。美到我愿意用一生的清醒,去换一个永不醒来的梦。
我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痕。
我坐起来,拿起床头的铅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一行字:
“穆瑞恩,紫色鸢尾花的花语是什么。”
然后我把纸翻过来,学着他的笔迹回答了自己:
“爱。”
“穆瑞恩爱王全。”
“王全也爱穆瑞恩。”
“只是王全不知道。”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把这张纸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谢谢你们看到了这里,写下这些我们的故事时,我已经去过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了,带着我的爱人穆瑞恩一起,看了那些我们都曾向往过的风景。就写到这里吧。
过一会儿我就又要闭上眼睛,等待下一个紫色的梦了。
那个梦里,有海浪,有冰川,有候鸟,有未来。还有一个永远在那里等着我的人。
我的爱人。
他坐在鸢尾花田里,弹着吉他,背对着我,等我走过去。
我叫他,他不回头。但他笑了。
我知道他笑了。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紫色。
鸢尾花的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