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重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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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又泛起酸意，我把相框放下，手指突然摸到了相框后面的东西。一张叠起来的纸，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叠了又拆拆了又叠过很多遍。
我打开它。
不是纸，是一封信。穆瑞恩写的信。
“王全：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又骗了你一次。
其实我有很多次都想告诉你真相。比如那次你说你以前最喜欢在傍晚画画，因为那个时候的光线最温柔。比如那次你睡着了说梦话，叫了一声恩恩哥哥。比如那次你咬我，你说恩恩哥哥活着陪我好不好，我当时就想说，活不久的。
但我没有说。因为我怕说了你就不会再喜欢我了。怕你用这双漂亮的眼睛瞪我，说讨厌穆瑞恩，穆瑞恩你是个骗子。
我是骗子没错。
我来你家之前，就已经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了。重度抑郁症，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偶尔心情不好，是那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为什么还要醒来的病。我的主治医生说我这种情况，药物已经很难起效了，电休克做过，没用。后来我自己签了器官捐献协议，我想，反正也治不好了，不如把还能用的东西留给别人。
我是在捐献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的。王全，十八岁，角膜需求。你的编号在我前面，意味着你比我更早等在黑暗里。我那时候就想，要不我去看看这个人吧。看看他能用我的眼睛做什么。
然后我就来了。
你妈妈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她怕这会二次伤害你，直到现在我明白她可能说的是对的。当时是我求她的，我说我不会告诉王全真相，我就当他的家庭老师，我什么都不做，我就想看看他，在最后这段日子帮帮他。你妈妈哭了很久，后来你爸爸说，让小穆来吧，阿全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
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在窗边坐着，你明明看不见，却偏着头朝光的方向。你转过头来看我的那一瞬间，我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你的眼睛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是因为你在笑，一个快要失明的人，在对着一个陌生人笑。
我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就伸了手，摸了摸你的睫毛。我说你的眼睛很美。那不是客气，是我真的这么觉得。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教你功课，弹吉他给你听，给你买颜料，跟你说海浪、冰川和候鸟。你不知道的是，每次你睡着之后我都会坐在你床边，看着你的脸，想，这个人要是早点遇到就好了。早点遇到，我的病可能就不会这么重了，谁知道呢。
我送你鸢尾花的事，你还记得吗？那天是你生日，我在花店挑了很久，看上了一束鸢尾花，花店老板问我送给谁，我说送给一个喜欢画画的人。老板说不同颜色的鸢尾花的花语不一样，黄色的代表友情，蓝色的代表暗恋，紫色的代表爱慕。我想了想，挑了蓝色的。但我告诉你是黄色的。
你问我黄色鸢尾花是什么意思，我说是祝你开心。你笑了，说穆瑞恩你连送个花都要骗我。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确实在骗你。我不敢告诉你那是蓝色的，不敢告诉你蓝色鸢尾花代表暗恋。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恶心，觉得一个快要死的男人对你存了那种心思。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句话我写下来都觉得好轻。喜欢太轻了。我应该是爱你。但我没有资格说爱。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爱别人。
你病情恶化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你妈妈一直在哭，我没有哭，我在想，我的眼角膜配型成功了，我可以给你。我本来就是来给你这个的，不是吗。
所以我写了一封遗书，交代了所有事情，我没有感到害怕，我只想，王全马上就能看见了。他能看见光了，能看见颜色了，能看见他爸妈的脸了，他能画画了。
他会不会画我呢。不会吧。他可能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失明的那段时间让我低头，你用指尖描我的脸，描了很久。你说你在画我。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哭了很久，因为你描得很准。你摸过我的眉骨、眼睛、鼻子、嘴唇，你画的每一笔都落在它该在的地方。你真的用心在看我。
王全，我好想看看你醒来后画的我是什么样的。看看你眼睛里那个我，是不是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可惜我看不到了。
你不要难过。我的眼睛在你身上，它们跟你看到的东西，就等于我看到了。你替我看完这一辈子好不好。看海浪，看冰川，看候鸟，看未来。看所有我跟你说过的东西，再看看那些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
你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你说笨笨的穆瑞恩，在你面前假装温柔体贴的穆瑞恩，其实是一个千疮百孔的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你知道念想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每天早上醒来，想起还有你，就觉得这一天可以撑过去。
后来手术日期定了，我的念想反而变成了负担。因为我开始害怕了。我怕你醒来看见我留下的这些东西会难过，怕你想不开，怕我的眼睛成了困住你的枷锁。所以我写了这封信，但我犹豫要不要让你看到，于是我把它藏在相框后面，告诉自己，如果王全自己发现了，那就是天意，如果他没有发现，就让这个秘密跟着我的一起消失。
你发现了，天意。
那我想告诉你最后一句：王全，活着，用我的眼睛好好活着，就当你欠我的。
我最喜欢夏天了，希望夏天的你还记得我。
对不起，我爱你。
穆瑞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重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