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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重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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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来了。
我的眼睛开始恶化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我的眼睛开始痛了,不是之前那种模糊和黑暗,是一种从深处往外钻的钝痛,我去做了检查,医生说角膜的情况越来越差,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供体,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妈在诊室里哭了。我爸没有说话,只是搂着我妈的肩膀。
我没有哭。我甚至没有什么感觉。因为我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没有光的世界。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觉得我也可以,只要穆瑞恩还在。
但穆瑞恩变了。
从医院回来之后,他的话变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沉默,而是他以为我看不见的时候,他会一个人站在窗边,很久很久不动。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只能默默从背后抱住他。那个拥抱的味道不一样。青草香被一种医院的味道盖住了,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些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像一种甜到发苦的药。
又过了几天,他带我去医院复查。不是之前那家医院,是另一家。他说这家有更好的专家。穆瑞恩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妈说,阿全,有合适的角膜了。我当时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是转头朝着穆瑞恩的方向。我说真的吗。
他说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只是很高兴,高兴到抓着他的手臂说穆瑞恩我可以看见了,我可以画你了。他笑了一声,说你先练练基本功吧,别把我画成猪大肠了。我笑着锤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他弹了很久的吉他。我从来没有听他弹过那么久,一首接一首,最后他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只有八个音符,反复地循环。很简单的旋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
我问他这是什么曲子。他说,是我自己写的,还没有名字。叫什么好呢,你帮我取吧,他说,等做完手术你能看见了之后,给它取个名字。
我说好。
手术那天早上,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穆瑞恩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摸了摸我的睫毛,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他说,你的眼睛很美。
我笑了笑,说你别肉麻了,我很快就出来了。
他没有回答。
护士推着床往前走,我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角。我说穆瑞恩,等我好了,我要画你。
他说,好。
我说我要画你笑的样子,你弹吉他的样子,你送我花的样子,你牵我手的样子。
他说,好。
我说我要画很多很多,画满整个房间。
他说,好。
声音越来越远。我松开手,被推进了手术室。麻醉剂推进血管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个没有光的深渊。但那个深渊里有声音,很轻的吉他声,八个音符,反复循环。意识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秒,我想的是,等醒来后,就告诉穆瑞恩,这首曲子就叫秋吧,落叶知秋,那是我们相遇的季节。
手术醒来那天,第一眼见到的是一束花,护士说是送我进手术室的那个帅气的男生叮嘱她买给我的。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对我恢复视线的兴奋,只是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清晰到连花瓣上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黄色的,鸢尾花。
黄色的。
我盯着那个颜色,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后来整整三个月,我都没见过穆瑞恩,我没有问过穆瑞恩去了哪里。不是不想,是不敢。出院那天我妈来接我,她瘦了很多,看见我第一眼就哭了。我替她擦眼泪,说妈别哭了,我都看得见了。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回家的车上我问了一句穆瑞恩呢。我妈没有说话,打开了车窗,风灌进来把她的话吹散了。我也就没有再问。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那些颜料。穆瑞恩给我买的那些,画具,画笔,整整齐齐码在我房间的书桌上。我拿起一管颜料,挤在指尖,海蓝色的,质感还是那样熟悉。
我突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想起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我走过去拿起来,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里穆瑞恩古灵精怪地拿着吉他,拍我在旁边睡着的样子,照片旁边还写着一句话,是穆瑞恩的字迹,我见过他给我写的单词卡。
“睡个好觉,天天开心,小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