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梦》小希小昀

2、第二重梦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过那个晚上，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只知道他开始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了。
　　以前他说话总是斟酌半天，好像怕哪个字会戳到我似的。现在他会在我赖床的时候直接掀我被子，说王全你再不起来我就把早餐吃了。会在我做错题的时候拿笔敲我脑袋，说这道题我讲过三遍了，你是真笨还是装的。
　　我当然是装的。我想听他多讲几遍。他讲题的时候喜欢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我就假装凑过去看，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是想靠近一点。
　　穆瑞恩还会很坏的强迫我画画，他说他爱看。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好到我甚至能感觉到光晕打在眼皮上的暖红色。我坐在院子里，面前是他摆着的画架，我说我看不见怎么画，他说心可以看见。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我心烦意乱地拿笔蘸了颜料，随便在纸上抹了几笔。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画的是一片海。
　　我没有画海。我根本不知道我画了什么。但他说，你看，这一笔是海浪，这一笔是沙滩，这一笔是天边的云。你心里有海，所以你画出来就是海。
　　我说穆瑞恩你什么都往好的说，我画的是猪大肠。
　　那天傍晚他给我念了一首诗。是什么诗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我望着你，你望着天”。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诗，我问他，那你现在是望着我还是望着天。
　　他没说话。
　　然后我听见他走过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我的脸上。他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睫毛，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他说，我在望着你。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重到我觉得他一定能听见。我用最平常的语气说，那你是不是该备课了，明天还要教数学。
　　他的手收了回去，笑了一声，说行，王全小朋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恨他叫我小朋友。又恨自己不敢说你别叫我小朋友，叫我的名字，叫我王全，或者叫别的什么都行。
　　我不敢。心里的酸意让我张不开口。
　　后来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像糖。不是那种齁甜的糖，是那种放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硬糖，甜得刚好，但你知道它总会化完。
　　那束鸢尾花是我生日那天收到的。
　　那天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花，我听见纸包装的摩擦声和他隐约紧张跳动的心跳声。他把花递到我手上，说生日快乐。
　　我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有一点甜，有一点涩，像他的味道。
　　什么花？
　　鸢尾花。
　　什么颜色的？
　　黄色的。他回答得太快了。黄色鸢尾花的花语是祝你开心。他说，我希望你开心。
　　我把花抱在怀里，笑了。我说穆瑞恩你连送个花都要骗我。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我说黄色鸢尾花明明代表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以前种过鸢尾花，她告诉我的。
　　哦。他说，那你猜对了，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我说那你不用送花，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他没有再说话。我把花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花香和酸涩一起吸进了肺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塞我手里一个相框，说这里面是给我的生日礼物，等我以后能看见了会很喜欢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觉得我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穆瑞恩的声音、他的气味、他的温度。我没有觉得看不见就失去了什么，因为我得到了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穆瑞恩。
　　他给我读了很多书，从散文到小说，从诗歌到童话。他读书的时候会把声音压低，像在讲睡前故事。有一次他读到小王子，读到最后一句“他像一棵树一样倒下了，因为是在沙地上，所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嗓子有点干。我说穆瑞恩你是不是哭了。他说没有，你少自作多情。但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了。很轻，像小猫舔水。
　　他似乎很多愁善感，和他相比，我听到这些充满文艺气息的语句时，并没有太大的波澜，相对于这些不着边际的语句，他的情感、他的哭泣、他的一举一动才更能牵动我的情绪。我的世界里，只有他是清晰的。
　　我摸过他的脸很多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认真。他一开始会躲，说别摸了痒，后来就不躲了，甚至会在我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微微低头，让我更方便地触碰他。我以为是他变得更乖了。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又让我摸了，他说想让我记住他。
　　我问他长得好不好看。
　　他想了想，说，你丞哥肯定好看啊。
　　我说那我可能画得不好看。他笑了，说你就按你摸的画，画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幸福的全恩，好希望他们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我一边写一边哭，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