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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安,好梦   护士姐 ...

  •   护士姐姐劝我保重身体。
      她告诉我,最近不知怎的,好多透析病人都走了。
      多数的是没按时来透析,联系不上,最终被发现早已臭在家里的。少数是躺在透析机旁无声断气的。
      我不想死在家里,这个房子是妈妈留给妹妹的。死在人家家里,多晦气,会遭嫌的。
      凌晨两点三十四,我出门了。
      我家窗户对面有本市最大的商场和夜市。后半夜睡不着,时常能听到啤酒瓶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男男女女的争吵喧闹声。
      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我买了红枣味雪糕和椰子水,向闹市的反方向走去。
      我迫不及待打开椰子水猛灌一口,久违的冰凉液体滑过沐浴之后有些发干的喉管,仿佛又回到了还没患病的时候。
      椰子水是林逸梵最喜欢喝的,我起初并不习惯,如今喝得多了竟也变成了我的首选。
      拆开雪糕包装袋,冰碴猝不及防地撒了我一手。应当是夏季的存货吧,我想。
      邕河边有片体育公园,还有贯穿东西的跑道,往常总是熙熙攘攘,此刻空无一人,正合我意。
      我和郭逸梵的第一次接吻就发生在这里,那时候我们才十七八岁,羞涩的初吻是棉花糖的质感,软糯清甜,浅尝辄止。
      听郭逸梵说,为了增添些勇气,他来之前还喝了一点低度数的鸡尾酒,结果他一见到我整个人就变得晕乎乎、轻飘飘,枕在我的腿上昏了好久。
      笨蛋,明明酒精过敏,自己却不知道,还逞强说只是醉了。
      不过他枕在我腿上的样子真的很乖,睫毛弯弯,小麦色的皮肤被浸染成夕阳的颜色,寸头带点自来卷,像小羊肖恩,嘻嘻?? ?
      其实今天是我和郭逸梵在一起的纪念日,四年前的10月22日,我和他确立了恋爱关系。
      我选在这一天……没有别的意思。我每周周一周三周六要去医院透析,本来20号也就是周二那天能得闲的,医生却临时给我加了一次。
      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我气色又差了些,护士小姐姐的眼睛明媚如满月,可望向我的时候总是噙着泪,她说我最近语无伦次,老说胡话。
      有吗,嘻嘻,还好吧,我这不是还能絮絮叨叨碎碎念几句嘛。
      我知道,我的病情又重了些,许是怨我18号喝酒了。都说借酒能浇愁,那我可能是酒精免疫吧,不然怎么脑子里还是装着好几团乱七八糟的麻线。
      雪糕吃不了了,粘稠的血混着唾液扒在褪去了脆皮的糕体上,摇摇欲坠,我忙用纸巾裹住,丢进垃圾桶。可惜了。
      我又吐血了。
      我想爷爷奶奶了。
      我好像不该想他们,我对不起爷爷奶奶。
      爷爷不知道,我小时候顽皮,偷偷看过他的记事本。
      爷爷是个军人,年轻时一直待在部队,和奶奶唯一的儿子就是出生在那里。
      那位叔叔是奶奶一个人拉扯大的,后来在警察局谋得了份好差事,再后来他谈了场不愉快的恋爱,最后他的身体里绽出像树根一样的纤维结缔。
      他喝百草枯走了,走的时候不到三十,爷爷还没退休。
      再后来,爷爷的弟弟将自己的孩子过继给我爷爷奶奶,这才成就了后来我与他们间的亲情。
      我最爱的人就是爷爷奶奶。
      我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我的爷爷于2021年冬天去世了,学校周六下午放假,他周五早上骑自行车去给我买吃的,被大货车撞了,车子当场报废。
      脑出血,身躯未受损,走得体面。也算勤勉公职的福报。
      毕竟我奶奶最好面子了。
      我奶奶走得也安详。2023年暑假,在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的前一天中午,我正端着凉面走到餐桌前,就见老太太枕着胳膊睡着了。
      父母亲一起为她操办的葬礼。我跪在灵堂角落不与人语,旁边的冰棺往外渗着寒气,屋内亲戚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我对别人的视线尤为敏感,因而亲戚们眼中那种欲言又止的情绪,我都了然于心。
      葬礼结束,爸妈与我各自散了。爸爸开车去接阿姨的儿子下辅导班,妈妈回老家陪我那同母异父的、刚出生的妹妹,我去透析。
      所幸,还有一只金丝熊陪我度过漫长的无数个下午。我很爱它,公交车上怕它热,一直拿风扇对着它吹。
      录取通知书在学校教务处放了一周,其他人都领完了,是值班老师打电话催我去取的。
      我不想去,没必要,路程要三个小时,反正我也上不了大学。
      我烧给爷爷奶奶了。
      凌晨三点的河边寂静得有些可怕,实不相瞒,我很怕黑,半夜睡觉都要放电视剧作陪。
      对了,我想起件有意思的事情。
      林逸梵这个坏蛋!刚在一起不久,我俩发生了矛盾,就是在这里,他告诉我他要跟我分手。
      闻言不消片刻,先是鼻子泛起酸楚,而后上半张脸开始变得皱皱巴巴,还有点热,视线的下半部分模糊了……啪嗒,啪嗒,视线又清晰了。
      看到我哭了,他忙不迭笑呵呵解释说自己是开玩笑。
      我气得直跺脚,我不喜欢这个玩笑,林逸梵的所有话我都会当真。
      恼意在看到他从包里拿出的“乌漆麻黑”之后,一溜烟全消失啦。Yummy!
      今年的夏季格外漫长,18号重阳节那天落了雨,惹得秋日也变得燠热起来。
      我摘了口罩,脱了外衫,借着路灯,拿出手机打开前置镜头看了看自己。
      双颊瘦削得明显,颧骨下是两团阴影,眼窝深陷,眼下乌黑,嘴唇有些紫,胡茬冒出了头。举着手机的两个小臂瘦若枯枝,三分之一小臂宽的血管从头鼓到尾,像蛇一般攀附其上。
      四下无人,也不怕吓到别人。甚好。
      腿上又痒起来了,我讨厌这种感觉,像是身上有虫子在爬,折磨得我好几宿不能阖眼。
      我看到凳子就在前面,但我走不过去了。双脚肿胀异常,让我再也无法挪动一步。
      浑身虚软无力,就像被黑白无常勾走了魂魄一样。急什么呀,还没死呢,好歹让我坐凳子上呗,席地而坐算怎么个事。
      罢了,我扶着岸边的矮石柱坐了下来。眼睛好困,要张不开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我在哪,我是谁。
      一片混沌虚无,只有身体里的疼痛还在叫嚣着提醒着我,我还剩一口气。
      好痛,却又感受不到是哪里在痛。
      我痛,逸梵,帮我揉揉。
      揉揉,就不痛了。
      我食言了。
      要幸福。
      晚安。
      好梦。
      ……
      林逸梵,下辈子,对我好一点。我也,活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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