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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雨夜梁上 联合工 ...


  •   联合工作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定在周六上午九点。

      地点折中,选在胡同附近的一家共享办公空间。长条桌,白板,投影仪,矿泉水瓶散落。李言蹊团队来了四个人,除了小何,还有负责结构的陈工和做水电的王工。古建所这边,杨柳依带了两个年轻同事,一男一女,都戴着眼镜,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本。

      林骁也来了,坐在角落,美其名曰“列席学习”,面前摆着杯冰美式,手里转着钢笔。

      “人到齐了,咱们开始。”杨柳依起身,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胡同的总平面图,用不同颜色标出了重点院落。“根据上周的调研,我们把三十七个院落分为三类:A类,结构严重破损,需立即干预;B类,有隐患但可暂缓;C类,状况较好,以维护为主。”

      她切换PPT,列出详细清单。“A类八户,包括我们上次看的赵大爷、周老师和吴老师家。B类十五户,C类十四户。优先级很清晰。”

      李言蹊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支铅笔,轻轻转着。“同意分类。但具体方案,我想先听听古建所这边的思路。”

      “我们的基本原则是:最小干预,可逆性,可识别性。”杨柳依的同事,那个叫孙昊的男生开口,语气有些紧绷,“比如墙体加固,尽量采用内加固,不动外立面。木构件替换,新旧要有区分,不能做旧到以假乱真。”

      “我插一句,”做结构的陈工推了推眼镜,“内加固施工难度大,成本也高。而且有些墙体,内部空间有限,大型机械进不去,人工操作效率低。”

      “但外加固会破坏风貌。”孙昊立刻反驳。

      “可以用仿古面层遮盖……”

      “那是造假。”

      气氛有点僵。杨柳依轻轻敲了敲桌子。“孙工,陈工,我们先不争论具体技术路径。今天的目标是达成原则共识,细节后面再磨合。”

      她声音不高,但会议室安静下来。李言蹊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笔在笔记本上点了点,继续道:“我建议,A类院落,我们一户一策,联合出方案。B类和C类,可以制定通用导则,由居民在导则框架内自主选择。”

      “这个思路可以。”李言蹊坐直身体,“但导则要有弹性。比如门窗,有的居民就想换断桥铝,保温隔音好;有的非要老式木窗,哪怕漏风。我们不能一刀切。”

      “但风貌要统一。”孙昊又说。

      “风貌统一不等于一模一样。”李言蹊手里的铅笔转得更快了,“胡同是活的,一直在变。五十年前没有空调外机,现在有了;三十年前没有太阳能热水器,现在也有了。我们要做的,是让新的变化,以相对有序、相对和谐的方式‘长’进去,而不是假装时间停在了一百年前。”

      他顿了顿,看向杨柳依:“杨工觉得呢?”

      杨柳依沉默了几秒。“我同意不能一刀切。但需要有个底线。比如,外立面材料、颜色、门窗样式,要有基本控制。我们可以提供几个合规的选项,让居民选,但不能完全放开。”

      “可以。”李言蹊点头,“那我们就先定底线,再做选项。”

      会议进入技术细节。墙面加固用压力灌浆还是钢筋网?屋顶防水用传统青灰背还是新型防水卷材?木构件防腐用什么药剂?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双方各有坚持,但因为有“底线+选项”的框架,争吵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李言蹊发现,杨柳依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关键点上。她能迅速抓住分歧的核心,提出折中方案。而且她记得住所有细节——赵大爷家东墙的裂缝宽度,周老师家地基沉降的数据,吴老师家枣树距离山墙的精确距离。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初步确定了A类三户的方案框架。中午点了盒饭,大家边吃边聊,气氛稍微松弛了些。小何说起昨天拍的照片,孙昊也拿出手机分享他之前在山西做古建测绘的经历,陈工和王工则讨论起一种新的结构胶。

      杨柳依安静地吃饭,偶尔接一两句话。李言蹊坐在她斜对面,看见她把盒饭里的胡萝卜丝一根根挑出来,堆在盖子上,堆成一小座橘色的山。

      挑食。他莫名其妙地记下了这个细节。

      吃完饭继续开会。下午讨论到吴老师家时,分歧又出现了。

      “山墙必须拆了重砌。”陈工指着结构计算图,“沉降导致墙体扭曲,现有砌法已经失稳,局部加固没用。”

      “但吴老师要求尽量保留原墙。”杨柳依说。

      “那只能在原墙内侧加一道钢筋混凝土墙,但会占用室内空间,而且新旧墙体连接处的防裂处理很麻烦。”

      “能不能用钢丝网砂浆面层加固?”王工提出。

      “对老砖墙的抓附力不够,耐久性也存疑。”

      讨论陷入僵局。李言蹊一直没说话,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铅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李老师?”杨柳依看向他。

      李言蹊抬起头,把速写本转过去,推向桌子中央。上面画着山墙的局部剖面,但和传统做法不同,他在老墙内侧画了一道弧形的钢结构骨架,像一副肋骨,轻轻“抱”住老墙。骨架与老墙之间留有缝隙,填充着可压缩的弹性材料。

      “内嵌式弧形钢架。”李言蹊用笔尖点着图,“钢结构承担主要荷载,解放老墙。弧形设计可以更好地适应墙体不规则变形。骨架与老墙柔性连接,允许轻微位移,避免应力集中。外面再做装饰性抹灰,看不出里面。”

      他顿了顿:“缺点是造价高,施工精度要求极高。而且,”他看向杨柳依,“这算是‘可逆’的,但‘可识别性’……里面的结构看不到了。”

      一桌人都凑过来看草图。孙昊皱起眉:“这太理想化了,施工很难实现。”

      “但理论上是成立的。”陈工推了推眼镜,仔细看那些细部标注,“弧形骨架的受力计算比较复杂,但可以用有限元分析模拟。关键是节点设计……”

      杨柳依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从笔筒里抽出支红笔,在几个地方打了问号。

      “这里,钢骨架与地面的连接,怎么处理?老地基承载力可能不够。”

      “做局部加强基础,微型桩。”

      “这里,弧形骨架的曲率半径,根据什么定?”

      “根据墙体变形监测数据。我们可以先做一周的实时监测,用数据反推最优曲率。”

      “弹性填充材料用什么?要耐久,要防火,还要有一定的呼吸性,避免内部结露。”

      “我正在找一种新型的硅胶复合材料,参数回头发你。”

      一问一答,语速很快。其他人渐渐不出声了,看着他们俩。一个问得犀利,一个答得流畅。铅笔和红笔在纸上交错标注,像一场无声的剑舞。

      角落里,林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微微扬起。

      最后,杨柳依放下红笔,抬起头。

      “理论上可行。”她说,“但需要实验和模拟验证。而且造价会很高。”

      “吴老师家的预算,我可以申请特别补助。”林骁适时开口,“就当是试点项目,如果成功了,后面可以推广。”

      杨柳依看向李言蹊:“你需要多长时间出详细方案?”

      “一周。包括结构计算、施工图、造价估算。”

      “好。”杨柳依点头,“这一周,我配合你做现场监测和数据收集。”

      “那这一户,暂时按这个思路走。”她环视会议室,“其他人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好,继续下一户。”

      会议开到下午五点,终于把八户A类院落的初步方向都定了下来。散会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小何瘫在椅子上:“我感觉我脑子被掏空了……”

      杨柳依的两个年轻同事也在揉太阳穴。孙昊小声对女生说:“李老师团队太猛了,数据甩得啪啪的。”

      “杨工更猛,全接住了。”女生感慨。

      李言蹊收拾东西,看了眼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了下来,乌云堆得很厚,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要下雨了。”他自言自语。

      “气象预报说今晚有暴雨。”杨柳依也看向窗外,眉头微皱,“我得去趟吴老师家,把屋顶临时苫盖一下。上次看的时候,有几处瓦片松了,暴雨可能会漏水。”

      “现在?”李言蹊看了眼表,五点二十。

      “嗯,趁雨还没下。”

      “我跟你一起去。”李言蹊把电脑塞进包里,“小何,你把今天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发大家核对。陈工王工,你们先回吧。”

      “老大,我也去帮忙吧?”小何站起来。

      “不用,人多了反倒乱。你把纪要弄好就行。”

      林骁走过来:“那我送你们?我车在楼下。”

      “行。”

      三人下楼。刚出电梯,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门上。紧接着,雷声滚过天际,雨骤然变密,像一道灰色的帘子,把街道罩得模糊不清。

      “这雨……”林骁皱眉,“要不等等再走?这架势,开车都看不清路。”

      “不能等。”杨柳依看着外面,“这种雨,老房子经不起。万一塌了,不是小事。”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把折叠伞,推开玻璃门就往外走。风很大,伞刚撑开就被吹得翻了过去。李言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伞骨,用力扳回来,顺势把伞接过来,撑在两人头顶。

      “车在那边,跑过去!”林骁指指不远处停车场的SUV。

      短短几十米,跑到车边时,三人的肩膀都湿了大半。上车,林骁发动车子,雨刷开到最快,前方还是一片模糊。车缓缓驶入街道,积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车轮。

      胡同里地势低,水更深。林骁不敢开进去,在巷口停下。“里面进不去了,你们得走进去。”

      “行。”杨柳依拉开车门,风雨立刻灌进来。李言蹊也下车,两人合撑一把伞,但风是横着吹的,伞基本没用。几秒钟,裤腿就湿透了。

      “小心点!”林骁在车里喊。

      李言蹊摆摆手,跟着杨柳依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胡同里的水已经没过脚踝,浑浊的水流裹着落叶、塑料袋,打着旋儿往前涌。两侧院墙上的水像小瀑布一样往下泻。雷声在头顶炸开,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瞬间照亮了湿漉漉的巷道。

      吴老师家在最里面。院门虚掩着,杨柳依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积了水,那口石缸快满了,红鲤惊慌地窜来窜去。正屋里亮着灯,吴老师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小杨老师!”看见他们,吴老师赶紧招手,“快进来!这雨太大了!”

      “吴老师,屋顶怎么样?”杨柳依抹了把脸上的水。

      “已经开始漏了!西边那间,雨直接灌进来!”

      李言蹊抬头看屋顶。在暴雨中,能清楚看到有几处瓦片明显错位,雨水正从缝隙里往里灌。他皱眉:“得上去临时处理一下,不然里面全泡了。”

      “这么上去太危险!”吴老师急道,“等雨小点再说!”

      “等不了了。”李言蹊把伞塞给杨柳依,“有塑料布吗?大的,厚的!”

      “有有有,我去年买来盖煤的,在厢房!”吴老师转身去拿。

      很快,他抱着一卷厚重的蓝色塑料布出来。李言蹊接过来,掂了掂,又找了几根绳子和几块砖头。

      “我上去。”杨柳依说。

      “我来。”李言蹊已经开始把绳子往腰上缠,“你帮我递东西,指挥。”

      “你恐高……”

      “所以得快点。”李言蹊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屋顶斜,雨大,多待一秒都危险。我动作快,你告诉我位置。”

      杨柳依看着他。雨水从他发梢往下滴,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定。她没再争,快速说道:“西坡,从屋檐往上数第三排瓦,有三片松了。第四排也有两片。用塑料布盖住,砖头压住四角,绳子固定。注意脚下,瓦很滑。”

      “明白。”

      李言蹊把塑料布夹在腋下,绳子另一头递给杨柳依:“你拉着,万一滑了,能拽一下。”

      “你小心。”

      李言蹊踩着墙边的杂物堆,爬上墙头,又抓住屋檐,翻身上了屋顶。瓦片湿滑,他脚下一趔趄,心脏猛地一缩。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不看下面,慢慢蹲下,四肢着地,一点点向西坡挪动。

      雨砸在背上,生疼。风吹得人摇晃。他咬紧牙关,爬到杨柳依说的位置。果然,几片瓦已经翘起,露出下面的椽子。雨水正从那里灌进去。

      他展开塑料布,盖住那片区域。风很大,塑料布像鼓帆一样要被掀起来。他整个人趴上去,用身体压住,摸索着把砖头压在四角,再用绳子穿过砖头上的孔,打结固定。动作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僵硬,但还算利落。

      “左边!再往左一点!”下面传来杨柳依的喊声,在风雨中几乎听不清。

      他往左挪,又压上一块砖。手指冻得发麻,绳结打了三次才系紧。

      “好了!可以下来了!”杨柳依喊。

      李言蹊慢慢往回挪。下墙比上墙更难,脚踩不到实处。他小心翼翼地把脚探下去,踩在杂物堆上,正要松手——

      “咔嚓!”

      一声脆响,脚下的破木箱碎裂了!他整个人往下坠,腰间绳子猛地绷紧,是杨柳依在下面死死拽住了!但下坠的力量太大,她也被带得向前踉跄,脚下一滑,摔进积水里!

      “杨柳依!”李言蹊心头一紧,另一只手拼命抓住屋檐,手臂肌肉绷到极限。脚终于踩到地面,他立刻转身去找杨柳依。

      她已经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手里还紧紧攥着绳子。“我没事!你怎么样?”

      “没事。”李言蹊冲过去,抓住她胳膊,“你摔哪儿了?”

      “就滑了一下,没伤着。”杨柳依喘着气,脸色有点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她抬头看屋顶,塑料布已经固定住,虽然被风吹得哗哗响,但没掀开。“盖住了,暂时应该没问题。”

      吴老师拿着干毛巾跑出来:“快快快,擦擦!进屋!进屋!”

      两人被拉进正屋。屋里也在漏雨,地上摆了好几个盆盆罐罐,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吴老师翻出两件旧衣服:“这是我儿子的,干净的,你们赶紧换上,别着凉。”

      是两件男式衬衫和长裤。李言蹊和杨柳依对视一眼,都没动。

      “还愣着干嘛!快去里屋换!我这有炭盆,马上生火!”吴老师不由分说,把衣服塞给他们,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房间。

      小房间是吴老师的书房,很小,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门一关,空间更显逼仄。两人浑身滴水,站着的地方很快积了一小滩。

      “你先换。”李言蹊背过身,面朝书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料摩擦,偶尔夹杂着吸气声——可能是碰到哪里摔疼了。李言蹊盯着书架上的书脊:《中国建筑史》《古建营造则例》《清代官式建筑》……都是些专业书。最下面一排,是些旧相册。

      “我好了。”杨柳依的声音传来。

      李言蹊转身。她穿着那件明显宽大的男式格子衬衫,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扎进裤腰,裤腿也卷了起来。湿头发披在肩上,还在滴水。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有点发紫。

      “你快换,别冻着。”她说,抱着自己的湿衣服,站到门边,也背过身。

      李言蹊迅速脱掉湿透的上衣和长裤,换上干衣服。吴老师的儿子大概比他矮一点,衣服有点短,手腕和脚踝露着一截。但干爽的感觉瞬间让人活过来。他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看向杨柳依。

      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你转过来吧,我好了。”他说。

      杨柳依转身,李言蹊把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

      “谢谢。”她接过,低头擦头发。动作有点僵硬,左手臂活动时,眉头轻微皱了一下。

      “手怎么了?”李言蹊问。

      “没事,可能扭了一下。”杨柳依放下毛巾,用右手握住左腕,轻轻活动。

      李言蹊拉过椅子:“坐下,我看看。”

      “不用……”

      “坐下。”

      语气很淡,但不容拒绝。杨柳依看了他一眼,慢慢坐下。

      李言蹊蹲下身,握住她左手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他轻轻按压几个位置:“这里疼吗?这里?”

      “嘶——这里有点。”

      “应该是软组织扭伤,没伤到骨头。”李言蹊松开手,“有冰吗?得冷敷。”

      “外面下雨,气温低,就当自然冷敷了。”杨柳依想抽回手,但李言蹊没放。

      “等着。”他起身出去,很快拿回一条毛巾,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浸湿,拧干,敷在她手腕上。“按着。二十分钟。”

      冰凉的毛巾贴上来,杨柳依颤了一下,但没动。

      小小的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和屋里此起彼伏的滴水声。炭盆还没生好,寒意从湿衣服和地面渗上来。李言蹊靠坐在书桌边,看着杨柳依。

      她低着头,专注地按着手腕上的毛巾,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她膝盖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刚才,谢谢。”李言蹊忽然说。

      杨柳依抬眼:“谢什么?”

      “拽绳子。不然我可能摔得不轻。”

      “你也救了我家房子。”杨柳依顿了顿,“而且,是我要你上去的。”

      “那不一样。危险的事,该男人上。”话一出口,李言蹊就觉得自己有点老土。

      果然,杨柳依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李老师,二十一世纪了。”

      “我知道。”李言蹊摸摸鼻子,“但刚才那情况,我上确实比你合适。我重,压得住塑料布。”

      “但我更了解瓦片结构,知道哪里最危险。”

      “所以咱俩配合得不错。”李言蹊总结。

      杨柳依没接话,又把毛巾换了个面。冰凉让她手腕的胀痛缓解了些。

      “你恐高,”她忽然说,“刚才上去的时候,怕吗?”

      李言蹊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每次爬高都怕。但越怕,越要快点做完。拖久了,腿软,更危险。”

      “为什么恐高?”

      “小时候从房顶上掉下来过,摔断胳膊。”李言蹊轻描淡写,“躺了三个月。后来就不太敢爬高了。”

      “那你还学建筑?还做设计?”

      “喜欢啊。”李言蹊看向窗外,雨幕如帘,“而且,恐高和喜欢盖房子,是两回事。我可以在地上画图,让别人去盖。”

      “但今天你上去了。”

      “今天情况特殊。”李言蹊收回目光,看向她,“而且,你在下面。”

      杨柳依按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雨声似乎小了点,但还在下。吴老师在堂屋生起了炭盆,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暖意慢慢渗入。

      “李老师。”杨柳依开口。

      “嗯?”

      “你白天说的,‘让旧东西有新生命’,是真心话吗?”

      “是。”李言蹊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第一次开会,你要提那么……激进的手术方案?”

      “因为那是招标会。”李言蹊笑了笑,有些自嘲,“招标会,你得亮出最锋利的刀,告诉甲方你能做什么。至于做了之后怎么缝针,那是后面的事。”

      “但那样,很容易让人误会你是破坏者。”

      “我知道。”李言蹊看着炭盆映进来的光,在地面上跳动,“但我也知道,如果一开始就畏手畏脚,很多事根本推不动。先拿到手术资格,再讨论怎么下刀,更温柔地下刀——这是我的策略。可能不讨喜,但有效。”

      杨柳依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她说,“但胡同不是病体,它是生命。对待生命,不能只用策略。”

      “那用什么?”

      “用心。”杨柳依抬起眼,看着他,“用尊重,用时间,用……共情。”

      李言蹊与她对视。她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像两汪清潭,映着跳动的炭火。

      “共情。”他重复这个词,然后点点头,“我尽量学。”

      门外传来吴老师的声音:“火生好了!快出来烤烤!我煮了姜汤!”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拉开门的瞬间,暖意扑面而来。堂屋中央,炭盆烧得正旺,橙红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雨夜的湿寒。吴老师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碗里漂着几粒红枣。

      “快,趁热喝,驱驱寒。”

      两人接过,道了谢,在炭盆边的小凳上坐下。热汤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湿衣服冒着热气,寒意一点点被逼出来。

      吴老师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今天真是多亏你们了。我这把老骨头,上不去了,儿子又不在身边……唉。”

      “吴老师,您别这么说。”杨柳依捧着碗,“这是我们的工作。”

      “工作也分人。”吴老师摇头,“有些人来,就是走个过场。你们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他看向李言蹊:“小李,白天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是啊,我太爷爷盖这房子,是为了让人住的,不是供着的。木头烂了,就该换。只要这房子还在,枣树还在,我每天还能扫扫地、浇浇花,就够了。”

      李言蹊点点头:“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房子修好,让它再传几代。”

      吴老师笑了,皱纹舒展开:“好,好。那我等着。”

      又聊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李言蹊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多。信号很弱,只有一格。

      “雨小了,我们该走了。”他起身,“吴老师,您今晚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屋顶我们明天再来仔细检查,做永久性加固。”

      “好好,你们路上小心。”

      两人告别吴老师,走出院子。雨还没完全停,但已是毛毛细雨。空气湿冷,但很清新,混杂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胡同里的积水退了一些,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光。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杨柳依手腕还敷着湿毛巾,用右手拿着。李言蹊走在她外侧,下意识地隔开可能溅起水花的积水处。

      快到巷口时,李言蹊手机响了,是林骁。

      “你们俩怎么样?电话一直打不通!吴老师家没事吧?”

      “没事,临时处理好了。我们刚出来。”

      “我就在巷口,车打着双闪,看见没?”

      果然,前方巷口,一辆黑色SUV亮着双闪。两人加快脚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林骁回头,看见两人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头发还湿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俩这造型……挺别致啊。”

      “少废话,开车。”李言蹊系上安全带,“先送杨工回家。”

      “得令。”林骁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胡同。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杨柳依靠在后座,疲惫袭来,眼皮有些沉。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化开,像一团团温暖的光雾。

      “手怎么样?”李言蹊从前座转过头。

      “好多了,不疼了。”杨柳依抬起手腕,已经不太肿了。

      “明天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保险。”

      “嗯。”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车开到杨柳依家小区门口。她住在一个老小区,楼不高,但树很多。雨已经停了,路灯下,树叶滴着水,一闪一闪的。

      “谢谢林总,李老师。”杨柳依拉开车门,“今天辛苦了。”

      “你也一样。”李言蹊说,“好好休息。”

      “嗯,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杨柳依走进小区大门,身影消失在楼宇间。林骁没立刻开车,点了支烟,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怎么样,共患难了一回,感觉如何?”他似笑非笑。

      “什么感觉如何?”李言蹊看着窗外。

      “别装傻。”林骁弹了弹烟灰,“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李言蹊没接话。

      “不过我得提醒你,”林骁转过头,表情难得认真,“柳依这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有主见得很。你要是没想清楚,别招惹人家。”

      “用你说。”李言蹊闭上眼睛,“开车,困了。”

      林骁笑了笑,掐灭烟,发动车子。

      车驶入夜色。李言蹊闭着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在书房里的画面:炭盆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她低着头,睫毛上沾着水汽,手腕上敷着湿毛巾,那么安静,又那么固执。

      共情。他想着这个词。

      然后,在引擎的低鸣声中,渐渐睡着了。

      而此刻,杨柳依刚回到家。

      她脱下那身宽大的衣服,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手腕还有一点疼,但不太碍事。吹干头发,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夜。

      手机震动,是李言蹊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她回:「到了。你呢?」

      「也到了。手记得冷敷,明天要是还疼,告诉我,陪你去医院。」

      「好。谢谢。」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杨柳依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她需要记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却停顿了很久。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雨夜。屋顶。他说:越怕,越要快点做完。」

      看了一会儿,她又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很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屋檐。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亮。

      月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着细碎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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