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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皮肉 只要不扒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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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父亲程历军走后,林水音就卖掉了新城的别墅,住回城南的老小区。
程舒平均两周会去看她一次,和往常一样,在手机上提前和她说过,买了些新鲜的肉和蔬菜,以及一束白色马蹄莲。
老房子的阳台种了一整片的月季,浅紫色的品种,冬季花败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程舒进门时,林水音正在阳台修剪花枝。
“妈。”程舒放下东西,唤了句。
听见她来,林水音不紧不慢地剪掉最后一条长枝,放下枝条剪,“嗯”了声,接过她手里的花。
“肉先用温盐水洗一遍。”林水音一边拆剪花束,一边交代,“把水果放冰箱第二层,别放错了。”
“我知道。”
林水音斜裁去花枝的尾端,把遗像旁瓶里已经萎蔫的花包起来丢掉,换上新的。拿出三支线香点燃,插进厚厚的香炉灰。
“老程,看你女儿多凉薄,连你喜欢的颜色都记不住。”
程舒垂眸放着水果,没有搭话。挽起袖子,打了盆温水把肉放进去。
“别忘了放盐!”
程舒缓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我知道。”
可空气还是凝滞了几分,整栋房子都只听的到水流晃动的声音。
“你是在和我犟嘴吗?”林水音说。
默了几秒,程舒撕开盐包撒进去,“我买了菠萝,做咕咾肉可以吗?”
“你说了算呗。”林水音轻哼,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转身开启电视机,“你现在多有能耐。”
身后响起新闻联播主持人专业的播音腔,插播到新闻现场,纷杂的背景音掩盖掉刚才的不快,程舒觉得心口到喉头堵着什么,有些难受。
撑着桌沿,她闭上眼,缓缓叹了口气。
程舒做了菠萝咕咾肉,林水音炒了几道素菜,外加一道红烧肉。
饭桌上母女静默着吃饭,林水音将红烧肉放在程舒面前,夹了最大的一块放进她碗里。
“你要多吃点肉,看看你现在多瘦。”
林水音做的红烧肉味道很好,肥瘦相间,色香俱全。
但程舒看着那一块软塌塌的肥油,喉头忍不住翻滚。她将肉推到一边,夹了颗青菜。
“怎么不吃呢?”
“待会吃。”
“你是不是减肥?”林水音放下筷子,板起脸质问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你根本就不需要减肥。”
程舒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可林水音不满意这种回应,手指拍打桌面发出闷响,“说话。”
“我不吃肥肉。”程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母亲。“从来都不吃。”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挑食?”
“我吃了肥肉会恶心想吐。”
“为了犟我你又开始胡说八道。”林水音冷笑了声,“我怎么不知道你不吃肥肉?你从小最爱吃红烧肉,每次做你都吃的干干净净,你现在说你不爱吃?”
“那是怕你不高兴,我不敢嚼,生咽下去。”程舒半敛着眸,语气平静无波,“你没发现你每次做红烧肉,我都会在洗手间里待很久吗?因为反胃。”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林水音拔高音量,“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憋着,三句话问不出一句。我是你妈,我们又不是仇人,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说过。”程舒挺直纤瘦的脊背,语气定定,“在我十岁生日那天,我说以后家里可以不做肥肉吗?我吃了会恶心。”
程舒眼角微红,瞳仁轻轻颤动。
明明胸口在抖,声音却不疾不徐:“然后你把整桌菜都倒掉了。”
程舒还记得那天饭菜洒落一地,油腻腻的汁水淌在她脚边。
哦,还有林水音带她去蛋糕店亲自挑的生日蛋糕。顶端有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塑料模型,最后沾着奶油和菜汁滚到墙角。
程舒盯着她,好像看到了自己。
也是这样被摆弄,主人高兴了便可以当蛋糕上的公主,主人不高兴,那就是沾着泔水要被丢弃的垃圾。
林水音没有吼她,在程舒小时候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优雅寡言的,她是舞团领舞出身,哪怕回归家庭也要昂着头颈,不愿与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妇女们沦为同类。
她只是平静地把菜一份份倒掉,餐桌上最后只剩下那一碗红烧肉。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对着程舒说:“你不吃就饿着,没人惯你的臭毛病。”
那天程舒硬生生吞了半碗肉,不是因为怕饿,而是不想林水音再生气。
她忍着恶心,晚上在卫生间待的时间格外久。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林水音皱眉道。
她永远都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就像你不记得爸爸最喜欢白色的马蹄莲。”程舒语气难得激动,她从来不同人生气,偶尔表达情绪,浑身都不自抑地发抖,“因为你觉得他该喜欢浅紫色的月季,所以他就不能喜欢白色!”
但现在的林水音早已没了当年的矜贵,程历军走后,她脾气愈发急躁。
“你什么语气?你是在怪我吗?”林水音觉得不可思议,“我辛辛苦苦给你做饭,就凶了你一次,你就这么记恨我?你不想想你妈我有多不容易?为了你,我放弃了我的人生,程舒,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凉薄的女儿。”
程舒觉得胸口疼,太阳穴也一阵阵抽痛。
“我原本在舞团里是领舞,一百多人,我、你妈,是领舞!是为了生你,让你上好学校,我放弃了省团的名额,在家相夫教子二十年。就因为一顿饭,你记恨我没完了,隔了十多年来跑质问你妈!我就算养条狗,因为它不懂事打了一顿,它也明白谁给它饭吃,知道该朝谁摇尾巴!”
林水音站起来吼道,她也不明白自己一直乖巧的女儿怎么会这样,她大力地拍着桌子,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翻到在地上。
“砰”瓷片碎裂的声音。
林水音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画面浮现在脑海之中,却还是仰着脖子,一字一句:
“你不觉得自己让人心寒吗?”
又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
但凡程舒的表达,都得不到任何解决。问题提出来,只会让原本还能粉饰太平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粘稠的汤汁溅在地板上、桌面上、还有程舒冷白的手指,程舒原本挺直的脊背好像垮了下去。
情绪的风雨让她觉得很累,蜗牛只有躲进壳子里才是安全的。
她默默弯腰拾起碗,将肉一块一块捡起,丢进垃圾桶,又沾湿毛巾仔仔细细将地面擦拭干净。
林水音靠在椅子上,手搭着扶手,望向阳台那片枯枝,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气氛如同溺水一样窒息。
程舒涮洗抹布,任由水流冲刷水槽。
她撑着边沿,弯下纤弱的脖颈,弓起背深深地呼着气,试图缓解手臂的胀麻感。
过了许久,她感觉到身体的痛感似乎轻了些,回过头,抬起唇角。
“给你买了热敷仪,上次你不是说下雨天膝盖不舒服,试试吧,我教你怎么用。”
程舒掏出她刚才拎过来的礼盒,拆开插上电源。
林水音慢半拍地“啊?”了声,鼻音闷闷的,不经意摸过眼角,吸了下鼻子,起身来到沙发。
看见她买的东西,下意识嗔怪: “又费钱买这些,你工资又不高。”
程舒手摸着温度,感觉差不多了,缠到林水音膝盖上。
笑了笑:“没多少钱。”
“没吃完的菜我都封好放冰箱了,垃圾我一会带走。刚才洗草莓,有些看着不太新鲜,要是今晚吃不了就扔掉,别舍不得。热敷仪最好不要长时间用,觉得烫就关掉。”
程舒把家里打扫干净,围好围巾在门口嘱咐道。
“行了,我这么大人了,自己会看说明书。”
“嗯,我先回了,外面冷,别送了。”程舒拎上垃圾准备下楼。
“小舒。”林水音动了动唇,伴有细纹的眼角抖动下。
她似乎有话要说,可看着程舒淡笑如常的眉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嘱咐一句:“路上小心,和阿豫好好的。”
“嗯。”
程舒关上门,松了口气。
这样就很好,什么都不要再说,什么也都不必再说。
回家路上,程舒去逛了商场的精品店,买了一个 DIY 模型,还有几只盲盒,又到超市采购了洗漱用品。
傍晚时分,程舒出商场时天边的夕阳橙红,像一片橘子海。
身边不少人在拍照,程舒也拿出手机拍了张日落时分的照片。
真的很美,这样美的风景一直会在“明天”等她。
所以,要好好的活在今天。
打车回家已经是七点半。
沈豫正在阳台打电话,听到门响,匆匆挂断。想要拉开把手,看着程舒单薄的身影,又莫名停住。
“你在这啊?”程舒放下东西,拉开阳台门,见他皱着眉表情严肃,又压低声音,“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沈豫侧身出来,“刚结束。”
程舒笑了笑,“我新买了一条大一些的围裙。”她从购物袋里抽出来,“也是粉色的,你喜欢吗?”
沈豫看着从容淡然的妻子,想要看出她的真实想法。
明明昨晚两人分明有些不快。
程舒愣住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小小声问:“你不喜欢吗?”
沈豫摇头,接过后仔细端详,和她先前的款式一样,只不过大了几号,依旧是明艳的粉色。
“没有。”沈豫看向一旁满当当的购物袋,“你去采购了?”
“嗯。”程舒说,“你走了这么久,很多东西都不能用了。”
“这么重,你该打电话让我去接你的。”沈豫下意识说道,又想到程舒一直以来都在抗拒“麻烦”自己的丈夫,又补充道,“毕竟是两个人的事。”
“也是诶。”程舒掏出东西一一找地方摆放,“下次吧,我们一起去采购,正好你开车方便很多,还可以多买点东西。”
妻子今天很不一样,但沈豫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笑容比以往更多了些?
“对了。”程舒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买了两张下周三的票,正好是电影下映的最后一天,你有时间吗?”
沈豫的视线死死黏着妻子的脸,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移开目光,思忖着:“下周三我可能有个会。”
“没关系,如果你没时间我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我可以调整时间,不耽误开场。”
程舒眨着眼睛,也在思索,笑着点了点头,“看你行程,实在腾不开就算了,当然能一起的话更好。”
沈豫明白程舒哪里不一样了,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抗拒自己。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对两人的婚姻来说,总归是件好事。
“那就这样,周三你发消息给我,我先回房了,拜拜。”
回到房间,程舒扶着额头,沿着门缓缓滑下身子,松下紧绷的嘴角。
对,这样就好。
只要不去扒开皮肉,伤口就可以遮掩住,疼着疼着便习惯了。
日子终究还是能平静地过下去。